蒋芮不会抛下任何人。


    单舟渝清楚知道这一点，但随着她的背影在雾气里彻底消失，慌张就像汽水被拧开盖，一点一点往外泄，最后把半个身子都侵蚀。


    打地钉的时候心神不宁，石头都差点打到手指。


    组建帐篷的速度都慢了两三倍。


    雨丝不断，打在裸露出来的手臂上时凝聚了三四分寒意。


    帐篷的布被再次安反，蒋芮依旧没有回来。


    手机屏幕被反反复复摁亮。


    才十分钟。


    单舟渝安慰自己，勉强压住不安。


    雨滴击打的树叶上的声音已经消失，不知名的虫子和动物叫声随着一滴雨水滴落在他后脖颈上一块响起。


    单舟渝手上的动作都停住，头顶灯带来的唯一光源不能驱赶独自处于未知区域的恐惧。


    抬起头，强光扫射了一圈，除了他没有看见任何活物。


    手上的动作继续，用工作来阻止脑袋接着胡乱猜想，原本没有什么，自己一想后什么就都来了。


    一处可以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地方终于被组建出来。


    蒋芮还是没有回来。


    食指的指节被抵在嘴唇下方，牙齿啃咬那一小块皮肉带来的些许疼痛缓和了点他的情绪。


    20分钟。


    手机上的数字在眼皮子下再次跳动。


    会不会是迷路？还是受伤？还是有什么其他没法想到的危险？


    脑子一阵风暴，最后猛地站起来往她离开的方向走。


    还没走两步，脚步声就由远及近传进耳朵里。


    两束光在雾里重合。


    单舟渝的脚步停了下来，宕机的脑子没法处理信息，只是呆呆盯着那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清晰，最后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不是喊你好好呆着吗？”蒋芮拧着眉，外套帽子把她的视线遮住一部分，要看他只能微微仰起头。


    单舟渝没说话，只觉得嗓子眼发干，扫过她浑身上下，除了外套有些湿外和出去的时候没什么差别，怀里捧着一堆粗细不一的木柴。


    心跳声依旧如擂鼓。


    蒋芮的视线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眉毛展平，“帐篷搭好了？很厉害嘛。”


    她安全回来了。


    “嗯。”


    单舟渝的声音带了点不明显的颤。


    从知道迷路后的害怕在刚刚彻底爆发，怕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怕蒋芮受伤，怕蒋芮会出什么意外。


    蒋芮和他擦肩而过，绕着帐篷看了一圈后把头顶灯关掉，往侧边一指，说：“你在那找个位置帮我打光。”


    她丈量了下距离，最后决定把棚子搭建在帐篷前面一点。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好几个快有成年男人手臂粗的木柴被横竖打在一块，形成了一个可以挡雨遮风的树洞。


    单舟渝听话地蹲在不远处给她打光，帽子又被戴起来，眼球一直跟着蒋芮的身影动，眨眼的频率都降低了。


    明亮的光源让蒋芮的每个细节都展示出来。


    她的动作比他们要赏心悦目多了，被雨水打湿的木头手起刀落露出干燥的内里，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把她头发上沾到的雨水照射出光芒，在她手上，微弱的火光不受雨丝的影响开始扩大，火舌向上舔舐到搭建棚子的木柴。


    第八个哈欠。


    蒋芮收回余光。


    单舟渝短短十几分钟打了八个哈欠，看来今晚不会失眠了。


    “关灯，过来。”蒋芮直起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淋了那么久的外套，又不是雨衣，再贵也都湿了。


    站着面面相觑几秒后蒋芮率先打破僵局，“把外套脱下来烘干，能烘一点是一点，背包也是，放到火边上烘一会。”


    单舟渝慢吞吞哦了一声，终于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一直泛起涟漪的心随着蒋芮的出现开始渐渐平静下来，不安被一种来源不明的安稳感取而代之。


    两声不齐的拉链声在寂静里响起，单舟渝拎起衣领嗅了嗅。


    很好，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外套被捏在手上不敢转身，听觉在今晚变得格外灵敏。


    身后的一声一响都被捕捉到。


    “当木偶人呢？”


    单舟渝僵着身子转过来。


    烧火带来的光源是暖色调的，她光裸的手臂都被镀上一层暖暖的光芒。


    她的里面依旧是一件背心，平时或许还可以，但还在下雨的今晚明显就不够了。


    手上的外套被她接过去，背对着他抖了抖上边的雨水后弯腰铺在了帐篷里，恰好能烤到火。


    脑子闪过什么，单舟渝蹲下来在自己背包里翻翻找找。


    他的背包里东西很少，刚打开就看到自己想要的。


    蒋芮正在思考明天该怎么办，眼前就忽然出一团东西。


    回过神，定睛一看。


    一件完全干燥的外套。


    “我本来打算今早换的，忘记了，你穿着，别着凉了。”


    蒋芮闻言扫过单舟渝身上的内搭，一件短T恤，没接。


    “我这件衣服挺厚的，而且我没怎么淋到雨。”他说着手又往前递了几厘米，衣服快要怼到她脸前。


    他一副蒋芮不接他就不放的样子，最后蒋芮妥协，把明显大三四个码的衣服穿上。


    拉着单舟渝一块蹲在火前烤手。


    今天为止，他们就吃了一个面包，此时终于安定下来后饥饿感快要把她扑灭。


    蒋芮拿出节目组的速食玉米面包，掰了一半两人分一份食物。


    “我们要省点食物，将就一下吧。”


    单舟渝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他现在没有什么胃口，但一天只吸收到面包的胃部已经开始慢慢往大脑传递迟钝的痛感。


    不断向上窜的火苗在这个夜晚带来干燥的暖意，让被雨水击打到冰凉的肌肤温度开始缓慢攀升，重新变得柔软。


    伸手接过食物的动作在看清蒋芮食指上的伤口后停顿住，也顾不上什么距离不距离的，抓过手腕凑近看了个清楚。


    已经没有流血了，但被雨水淋了太久已经开始发白了，捏着她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气，“你的手？”


    蒋芮尝试抽回，失败后干脆不白费力气，啃着面包等他看个够后自然会放手。


    单舟渝目光如炬，在这种视线下她只能加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要摆手说没事，但一只手被他桎梏，另外一只手里还有食物。


    “砍树枝的时候晃眼被划了一刀，没事，不太深，我包里有药，都处理过了。”


    顺势把手抽了回来。


    手腕扭了扭，试图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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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掉沾染上的高体温。


    单舟渝沉默下来，情绪被拧成一团，太多太杂，让他一时间只能沉默下来。


    跟他说了确实也没用，他没有药，也没法让伤口立马复原。


    蒋芮蹲在火前那一阵，裤子也干了个七七八八，干脆坐进了帐篷里，开口：“你先睡，我守前半夜，到点叫你。”


    这场雨在夜晚终于停歇。


    摁开手机，已经快要凌晨一点了。


    思绪万千啊。


    单舟渝感慨。


    视线里是蒋芮的背影，她的旁边留下了一大个空隙，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的只有经久不散的林中雾和隐约可见的树影。


    衣服和睡袋摩擦的声音持续传到耳朵里。


    蒋芮想要忽略都不行，把树枝扔进火堆里，低声问：“还没睡？”


    单舟渝的声音从睡袋里闷闷传出，“我的心也没大到这个程度。”


    蒋芮笑了两声，问：“那要不要聊聊天？”


    翻来覆去的声音消失。


    紧接着是更大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蒋芮的尾骨被东西碰到，扭头一看，单舟渝裹着睡袋滚到了她后边，头发早就干了，被静电摩擦的凌乱，脑袋从睡袋里钻出来。


    刚刚看着她生火时候的疲态已消失不见，看这个状态精神还处于亢奋状态。


    “你就不能出来吗？”


    蒋芮把自己的衣服扯出来，叹了口气。


    认识越久越觉得单舟渝有些行为真的难以理解。


    单舟渝睨了她一眼，用她的话堵她，“叹气不好。”


    蒋芮想说还能比现在还惨吗？


    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那口气吞下来。


    单舟渝像毛毛虫一样跪起来，把半个身子从睡袋里钻出来，盘腿坐在她身后。


    “聊点什么？”单舟渝撑着脸颊。


    “不知道。”


    单舟渝沉默了几秒，才低着声音问：“蒋导，明天还下雨我们怎么办？”


    “...能聊点不费脑的么？”蒋芮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又想要叹气，“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我信的，蒋芮，你很厉害。”


    又很厉害？


    蒋芮都快忘记自己被他夸了多少次很厉害了。


    “但是我还是在怕，蒋芮。”


    蒋芮又听到他说，意识过来他在说什么后脑子第一反应是：什么？


    拧回去的头又扭了回去，直直撞入他的眼底。


    “不要再让我一个人呆着了，我很怕，怕你迷路，怕你受伤，怕你出什么意外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


    “我没什么专业知识，也许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我不会拖你后腿，处理伤口什么的我还是会的，所以蒋芮，”单舟渝手指捏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不要让我一个人，也不要什么都不和我说。”


    他的声音带着的颤意清晰地传递到蒋芮耳朵里，火苗带来的光照射范围其实有限，但蒋芮就是在模糊里看清了他眼里的害怕。


    胸膛里像是生出了一根手指，一下又一下戳着心脏。


    不重，但蒋芮没法忽略这份感受。


    “嗯，不会有下次了。”


    “我不会再抛下你一个人了。”


    黑暗里蒋芮听到自己作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