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事无巨细
作品:《小导演》 晨光从摄影棚高窗斜照进来时,香炉里的烟正袅袅升起。
红绸盖在摄像机上的那一刻,棚里格外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
温清水站在最前面,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她拿着三根香,合掌微微鞠了一躬。
“开机大吉——”
场务拉长声音喊,红绸应声落下。
掌声零零碎碎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
温清水转身面向整个剧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有熟悉的,但更多是陌生的。
大约三十来人,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等着她开口。
“谢谢大家加入《无声告白》。”她拿着喇叭说话,“我是温清水,导演兼编剧。未来一个月,我们一起完成这部作品。”
棚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我有几个要求。”她继续说,“第一,有问题随时沟通,我都会尽力解决。第二,互相体谅,赶进度不赶质量。”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第三,”
她停在这里,故意留了半拍。
几个年轻女场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好奇。
“剧组里,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带辱女性质的脏话。”温清水的视线掠过每一张脸,“我不举例,大家应该也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如果实在需要发泄,可以用其他词代替,或者直接找我理论。”
有人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工装马甲的男人皱了皱眉,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出声。
“我知道这要求听起来有点怪。”温清水看着他,又像看着所有人,“但这是我的剧组。如果觉得接受不了,”她侧身,指向门口,“现在可以离开,我会按三天工资赔偿误工费。”
没人动。
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低低的,混在风里听不清。
温清水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动,便点了点头。
“好。那开工。”
人群散开,各就各位。
温清水走向监视器,听见身后传来极低的嘟囔:“有钱赚就行,就是有点事儿多。”
她没回头。
乔舒然凑过来,小声说,“刚才那大叔是灯光组的李师傅,老江湖了,脾气冲。”
“嗯。”温清水翻开分镜本,“盯紧点,有问题及时说。”
“明白。”乔舒然点头。
第一场戏在室内,沈疏桐和林见深婚后第一次同桌吃饭。
场景很简单:餐桌,两把椅子,一盏吊灯,窗外是虚拟的夜色。
但温清水在布景前站了很久。
“吊灯再低十五公分。”她对道具师说,“光要刚好打在餐桌中央,像划了条界线。”
道具师照做。
她又看向餐桌,“花瓶里的花换掉。现在这束太鲜亮,换白色洋桔梗,要有点蔫的,但还没枯。”
“蔫的?”道具师愣了。
“对,像放了三天,舍不得扔那种。”
等花瓶换好,她才转向服装师,“沈疏桐今天穿的家居服,领口松垮一些,要有生活痕迹。林见深的衬衫要烫得平整,但领口扣子解开一颗,他回家后松的。”
服装师一一记下。
开拍前,温清水又走到苏念和陆子谦面前。
“这场戏的核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她看着他们,“你们坐在一张桌子上,但眼神不要对上。沈疏桐看菜,林见深看报纸,偶尔抬眼,也只看到对方的手或者衣角。明白吗?”
苏念点头,“明白,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对。”温清梧认可。
陆子谦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已经进入了林见深的状态,背挺得很直,但肩颈线条是松的。
“Action!”
场记板落下。
监视器里,苏念夹起一筷子青菜,动作很轻。陆子谦翻了一页报纸,声音窸窣。
餐桌很长,两人各坐一端,中间隔着那盏吊灯投下的光斑。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安静。
温清水盯着屏幕,忽然说,“停。”
所有人看她。
“陆老师,”她走过去,“你翻报纸时,手指在右下角顿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陆子谦抬眼,“明白。”
“苏念,你夹菜后筷子在空中停半秒,再慢慢放下,像突然没了胃口。”
“好。”
第二次拍,那条光斑像真的成了鸿沟。
温清水看着监视器,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拍完室内戏转场时,群演开始在角落里换衣服。
今天需要六个办公室背景板,服装师抱来一摞衬衫西装,按尺寸分下去。
一个年轻女孩接过衣服,愣了愣,“这不是通用的?”
“按角色配的。”服装师指指标签,“你是新入职的文员,衬衫是浅蓝棉质,西装裤有点宽,跟旁边那位经理的修身三件套不一样。”
女孩摸了摸衬衫面料,眼睛亮了,“还有换衣间?”
“那边。”服装师指指棚侧临时搭的布帘隔间,“男女分开,里面有镜子。”
几个群演互相看看,小声嘀咕,“以前都是厕所换的。”
“还有镜子,太好了吧。”
午休时,餐车直接开进棚区。
掀开保温盖,热气混着香气扑出来:黑椒牛柳、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配糙米饭和水果盒。每人一份,装在可降解餐盒里。
蔡妍领了两份,挤到温清水身边坐下。
“晏氏这预算给得真足。”她扒了一口饭,含糊说,“以前跟组,午餐都是冷盒饭,肉都凝油。”
温清水掰开筷子,“钱要花在刀刃上。”
“刀刃也包括群演的衬衫?”乔舒然笑嘻嘻凑过来。
“包括。”温清水说,“衣服合身,人才有角色感。不然镜头扫过去,全是敷衍。”
正吃着,乔舒然忽然哎了一声,掏出手机,“清水你看,《春日负暄》又上热门了!”
屏幕上是一个二创剪辑,配乐是首冷门英文歌,画面截取阮月白在雨中回头的那一秒,慢放,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文案写:「她看他的那一眼,然后整个青春都赔进去了」
顺着链接点进去,春日负暄的点赞数已经412万了。
温清水看着那个数字,有点恍惚。
“评论区都在夸阮月白演技炸裂。”乔舒然往下滑,“还有林曦,他那个‘自卑小狗’的tag都出圈了,好多人在模仿他低头抿嘴的表情。”
温清水放下筷子,摸出自己的手机。
微信里果然有未读消息。
阮月白:「温导,今天又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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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剪辑了。真的谢谢您,那部戏让我第一次觉得,演戏是件有尊严的事」
林曦:「温导好!经纪人说我最近涨了三十万粉,好多品牌找来。我爸妈今天还打电话,说终于敢跟亲戚说我当演员了……(哭哭)」
唐棠的消息在下面:「清水,我进组啦!民国戏,演一个地下工作者,终于不是傻白甜了!导演说就是看了《春日》才找我试镜的。谢谢你当时鼓励我」
温清水一条条看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开始逐条回复。
给阮月白:「是你自己演得好。继续加油」
给林曦:「那是你应得的。好好选本子,别辜负粉丝」
给唐棠:「恭喜!期待你的新角色」
回完,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牛柳有点凉了,但她吃得很慢,小口咀嚼着。
乔舒然看着她,忽然说,“清水,你在笑。”
“有吗?”她有些疑惑地抬头。
“有。”蔡妍也点头,“嘴角翘着呢。”
温清水抬手摸了摸嘴角,确实是弯的。
“我只是想,”她轻声说,“原来我们做的事,真的能改变一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个演员得到了认可,一个年轻人敢跟家人坦白梦想,一个女孩不用在厕所换衣服。
那就够了。
“下午第一场!”场务在外面喊,“棚B,街道景,准备了!”
温清水起身,餐盒收好扔进垃圾桶。
她走到洗手池边,掬水洗了把脸,抬头时,镜子里的人罕见的有了笑意。
走出休息区,摄影棚里已经忙碌起来。
灯光师在调光,道具组在铺街道石板,苏念和陆子谦站在一旁对词。李师傅正在架灯架,看见她,动作顿了顿,然后很别扭地点了下头。
温清水也点头回应。
她走到监视器后坐下,翻开分镜本。
蔡妍递过来一杯茶,“刚泡的,有点烫。”
“谢谢。”
杯壁的温度传到掌心,暖暖的。
棚顶高窗的阳光移了位置,现在正落在她脚边,一方金灿灿的光斑。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剧组当编剧助理时,也是这样坐在角落,看着监视器里的人来人往。
那时她觉得导演的位置好远,像隔着一条河。
现在她坐在这里。
河还没过完,但船已在她手中。
“导演,准备好了。”副导走过来。
温清水合上本子,抬起头。
“Action.”
场记板落下。
镜头里,苏念撑伞走在雨中,陆子谦站在街对面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车流、雨水,还有七年没说出口的话。
温清水盯着屏幕,开口,“推近,给苏念的手部特写。”
摄影师照做。
画面聚焦在她握伞的手上,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那是剧本里没写的细节,是苏念自己加的。
温清水没喊停。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个棚里生长。
不是靠命令,而是靠尊重和细节,还有那一份热乎的午饭。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
棚内,一场漫长的暗恋,正在镜头前无声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