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编剧

作品:《小导演

    监视器里,男人的眼泪落得毫无征兆。


    他直挺挺地站着,嘴角抽搐两下,眼眶突然红了,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滚。


    没有前奏,没有过渡,像被人突然按了开关。


    “咔!”


    导演王海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点敷衍的满意。


    棚里窸窸窣窣响起松气的声音。


    场务小跑着递上纸巾,男演员江琛接过,仔细擦了擦眼角,转头问导演。


    “王导,这条情绪够吗?”


    “够够够,”王海平摆手,“休息十分钟。”


    温清水合上手里的剧本。


    纸页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江琛被助理簇拥着往休息区走,路过她时带起一阵风,空气里有昂贵的香水味。


    温清水把剧本抱在胸前。


    没有抬头看。


    “放饭了——!”


    剧务扯着嗓子喊。


    人群像退潮一样往棚外涌。


    江琛上了那辆白色的房车,车门关上,帘子拉得严实。


    温清水在放器材的木箱上坐下,掀开那份塑料盒饭。


    凉透的米饭结着油块,青菜蔫黄地贴在格子里,一块红烧肉浮着白腻的油光。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听见有人喊她。


    “温编。”


    副导演老陈站在棚口,朝她招手,“王导让你过去一趟,房车上。”


    房车空调开得足,和外面寒冷的冬天像是两个世界。


    王海平盘腿坐在小桌对面,面前摆着两盒还冒热气的便当。


    是鳗鱼饭,在剧组粗糙的简餐衬托下显得格外精致。


    他推了一盒到温清水面前。


    “坐。”


    温清水没动那盒饭,只是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这几天辛苦,”王海平扒了口饭,含糊地说,“剧本整体不错,就是有些细节……”


    他顿了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第四十二场,江琛那段哭戏,得改。”


    温清水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他经纪人早上来找过我,”王海平喝了口茶,眼睛没看她。


    “她说江琛最近在综艺里立的是‘硬汉’人设,剧本里那段崩溃大哭的戏,不太符合。希望改成忍着不哭,最好背对镜头,肩膀抖一抖就行。”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温清水看着桌上那盒鳗鱼饭里反光的酱汁,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写那段花了心思,”王海平的声音低了些,“但你也明白,咱们这剧三个月拍完,平台等着播,投资方要看流量,有些事,我也没办法。”


    “我明白您的意思。”温清水回答。


    “改完晚上发我邮箱就行,不用大动。”


    “好。”她应声同意。


    她从房车上下来时,外面的天已经蒙上一层灰蓝。


    剧组还在赶夜戏,灯光把半个棚照得惨白。


    温清水没回棚里。


    她背着包走出影视基地,在街角的花店买了一束白桔梗。


    店主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她时说了句“这花开得正好”。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永远混着一种衰败的甜。


    温清水推开病房门,床头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把花插进窗边的玻璃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桑晚躺在那里,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不同。


    头发被护工梳得整齐,嘴唇有一点干,但脸色还算好。


    窗外的暮色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映出恍惚的光影。


    “今天剧组又改戏了。”


    温清水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第四十二场,我本来写了他跪下来哭,现在改成站着,连脸都不用露。”


    她顿了顿,伸手理了理桑晚耳边的碎发,“你会骂我的吧。说我怂。”


    监护仪的绿线平稳地爬过屏幕。


    “但我还得写下去,”温清水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得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待下去,才有更多机会。”


    她伸手替桑晚掖了掖被角。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温清水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起身时腿有些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桑晚安静地睡着,好像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温清水走到电梯口才拿出来看,是那个私人侦探发来的消息。


    一个没有头像的陌生号码。


    “司机李海城的妻子,三年前在老家买了一套房,全款。儿子去年出国念书,中介费就交了三十万。”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温清水走进去,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字:“资金来源能查吗?”


    对方回得很快:“难。但李海城死后,他妻子账户分三次收到境外汇款,加起来四百多万。警方当年定性普通肇事逃逸,没往深了查。”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时灌进来夏夜湿热的风。


    温清水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条信息,很久没动。


    “继续查。”她最终回复。


    “得加钱。”


    “月底给你。”


    她回复得干脆。


    对方没再回。


    温清水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房子在城东一个新小区,十二楼,一百二十平。


    钥匙转动时,门内一片寂静。


    温清水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


    客厅的布置很简单,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


    是当年和桑晚一起挑的。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茂盛,垂下来的藤蔓几乎要触到地面。


    温清水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洗了碗,擦干台面上的水渍。


    书房的书架上塞满了剧本和电影理论书。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


    《编剧的叙事结构》和《电影语言进阶》两个文件夹。


    里面存着几十个G的课程视频,是这些年攒下来的。


    她戴上耳机,点开最新一节。


    讲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平稳又清晰,讲着三幕剧的变体结构。


    温清水跟着记笔记,落笔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天剧组格外热闹。


    温清水刚进棚,就看见一堆人围在导演椅那边,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执行导演老陈眼尖看见她,连忙招手。


    “温编,快来,晏小少爷来探班了!”


    人群中央,导演王海平半蹲着,正笑眯眯地和一个小男孩说话。


    孩子大概五六岁,穿着定制的浅灰色小西装,头发梳成了背头,手里拿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这是我们这部剧的编剧,温清水老师。”王海平介绍得格外正式。


    小男孩抬起头,上下打量温清水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被宠惯了的审视。


    “剧本我看了,”他说,声音稚嫩却有种莫名的老成,“第三集节奏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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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捧场地鼓掌。


    “晏小少爷真厉害,这么小就会看剧本了!”


    “不愧是晏董的孙子,基因就是好!”


    晏明泽——晏氏集团第三代唯一的男孙。


    温清水昨晚查资料时看到过这个名字。


    晏家早年做航运起家,后来垄断了沿海几个港口的物流,如今触角伸向金融、科技、文娱,盘根错节。


    这部剧最大的投资方,就是晏氏旗下的星光传媒。


    “命好。”旁边一个场务小声嘀咕,被她听见了。


    温清水没说话,转身往监视器那边走。


    今天拍第四十二场,是她昨晚改到凌晨三点的那场。


    江琛已经就位,补光灯下他的脸轮廓分明。


    场记板打响,他转身背对镜头,肩膀开始颤抖。


    抖得很规律,像在数拍子。


    “好!停!”王海平喊。


    江琛瞬间收了表演,转头问导演,“王导,这条可以吗?”


    “可以可以,特别好,”王海平对着对讲机说,“情绪特别克制,高级!”


    温清水坐在监视器侧后方的小凳上,看着屏幕里回放的画面。


    男人背对镜头,肩膀抖动,确实很“硬汉”。


    也很空洞。


    她低头翻开剧本,自己写的那段批注还在。


    [此处悲痛应压抑,通过肢体细微颤抖和呼吸变化呈现,重点要落在演员的表情上]


    现在看来,显然背道而驰。


    棚里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温清水却觉得有些闷。


    她合上剧本,起身往棚外走。


    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影视基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


    另一个棚在拍古装戏,穿着盔甲的群演蹲在树荫下吃盒饭,盔甲下露出湿透的短袖。


    温清水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片刺眼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那个侦探发来的新消息:


    “查到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三年前提前退休,现在在海南买了别墅。”


    后面附了张模糊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在泳池边晒太阳,肚腩松弛。


    温清水不小心滑到了上一张。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是很久之前拍的。


    桑晚站在一棵翠绿的杏树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说,等我们有钱了,就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种满院子的杏树,这样她就有很多杏子吃。


    温清水熄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棚里传来导演喊“下一场准备”的声音。


    她转过身,重新走进那片人造的冷光里。


    监视器屏幕上,新的场景正在搭建。


    道具组搬来昂贵的实木家具,美术指导指挥着调整花瓶的角度。


    一切都在为下一场“完美”的表演做准备。


    温清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剧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最终落下去,划掉了另一段她曾坚持的描写。


    划掉的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


    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窗外,晏明泽被众人簇拥着上了黑色的宾利。


    车门关上前,他回头朝剧组棚看了一眼,眼神干净又傲慢。


    车开走了。


    棚里,江琛又开始背台词,声音平静无波。


    温清水低下头,继续改她的剧本。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一声,又一声。


    像蚕在吃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