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029
作品:《还朝》 扶盈的脸更红了,她咳嗽了两声,慌忙别开脸,快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汤微烫,她抿了一小口,余光瞥见谢连玉右手腕处缠绕的绷带,几番思虑之下,决定暂时瞒下黑衣人的事情。
谢连玉的心思太重,若是知道黑衣人的事,指不定又一意孤行做出什么来。
“我去叫程迹回来,你这眼睛,还是得早些治。”扶盈将茶盏放下,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沉稳,转身就往外去了。
待她脚步声远去,谢连玉走到桌前,随手就触到了她刚用过的那只茶盏,杯壁还透着茶的余温。
他很自然地拿起杯盏,缓缓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对窗外道:“更深露重,宋管事不进来饮一杯热茶么?”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宋青灯一袭夜行衣,扯下蒙面黑布的瞬间,剑锋直指谢连玉:“你知道是我?”
谢连玉不紧不慢取过一只茶盏,徐徐斟满茶水,推至桌案另一侧宋青灯身前的位置:“方才那是淬月剑宗的追云步吧,真是稀罕,竟能在这儿见识到江湖上绝迹多年的功夫。”
“你是什么人!”宋青灯手腕一转,剑更近了一分。
谢连玉抬首,无神的双目转向宋青灯的方向,唇角微扬:“你想杀我,却不知道我是谁吗?”
宋青灯步步逼近:“与你同行的女子分明会武,却佯装柔弱,而你二人,也根本不是她的兄长。你们蓄意接近温照,究竟是何意图?!”
“我若说萍水相逢,宋管事信吗?”
“少废话!”宋青灯的剑刃将谢连玉的颈侧划出一道血线,“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那我劝宋管事冷静些。”谢连玉不动如山,“你若要了我的命,温姑娘只怕也活不成了。”说到“姑娘”二字,谢连玉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你怎会……”宋青灯眸光骤然凛冽,探究和惊疑同时闪过。
“我怎会知道温照是女子?”谢连玉摩挲着手中杯盏的沿壁,低笑,“眼睛不好,耳朵自然得清明些。你们虽然有意遮掩,但女子的声音、体态与步伐终究与男子不同。”
“既如此,那就更留不得你了!”宋青灯眼中闪过杀意。
“宋管事刚与我同伴交过手,应当很清楚,她的武艺并不在你之下。”谢连玉不疾不徐开口,“我们若真想对温姑娘不利,回城途中多的是机会,何必等到现在。”
宋青灯并不相信,持剑的手未曾偏离。
谢连玉继续道:“我与阿扶确实不是兄妹。我本是祈都的富商之子,遭仇家追杀,流落山野,是阿扶救了我。那假称我族弟之人,是阿扶为我请来的大夫。我们此行,只是想借温家商船北去莲川府寻医。宋管事若不信,不妨探一探我的脉息。”
宋青灯将信将疑,暂且将剑收起,上前一步扣住谢连玉未受伤的那只手,准备一探他的脉搏。
宽大的衣袖褪去,露出布满斑驳刀痕的手腕,宋青灯眸子颤了颤,凝神切脉之后,神色愈发复杂。
谢连玉感觉到对方突然静止的动作,缓声道:“我同宋管事一样,都是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当年,淬月剑宗以活人祭剑,江湖众人群起剿之,自此覆灭。宋管事既得重生,更该惜命才是。”
宋青灯冷然道:“我的命是温照救的,谁若对她不利,我必杀之。”
“嗯。”谢连玉点头,语气寻常,“我知晓宋管事喜欢温姑娘,宋管事不必再强调一遍。”
“我何时说过……”宋青灯一愣,随即耳根发热,顿时急了眼。
谢连玉不由发笑:“宋管事不必羞恼。我明白宋管事的心意。”
“你明白个鬼啊!”
宋青灯口中说着不客气的话,剑倒是没有再抽出来,只用剑鞘抵着谢连玉:“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但你同伴出手招式诡谲狠辣,绝非正道!”
闻言,谢连玉收了笑意,正色道:“温姑娘于你,便如阿扶于我。来路不正又如何,邪魔外道又如何。她救了我的命,我的命便是她的。”
宋青灯一时语塞,他原是来查问谢连玉身份的,三言两语,倒被他牵着走了。此刻他杀意已消,继续放狠话也不是,就此放过也不甘心,只这么僵在原地。
谢连玉见宋青灯态度有变,顺势缓声道:“横竖我现在也跑不了,不知宋管事可否先为我解答几个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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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青灯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遂道:“你问吧。”
“今日,我同温姑娘去过温家商会,观她状态,应该……并非自愿参展。”
“那展会不过是个幌子。”宋青灯语气清冷,隐有愠怒,“温家那群虎狼觊觎温照的家传之物,美其名曰共赏,不过是盘算着将那物据为己有。”
谢连玉不解:“不能不去?”
宋青灯沉默片刻,道:“温家商会是温照祖父同如今掌权那一脉的先人共同创立,只因温照的父亲早逝,碧玉坊被排挤出商会。温家这次同她做了交易,只要她答应借出家传之物,碧玉坊就能重回商会。”
“如今的温家商会早已背离温家先祖的初衷,只是个追名逐利的工具,回去又有何意义?”谢连玉不由慨叹。
说起温照,宋青灯的声音不由地柔和下来:“温家世代以瓷为业,商会于温照而言,不仅只是个行会,更是先人心血所系,族人安身立命之所。她不惜扮作男子,苦心经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重掌商会,荡清污浊,给族人一个真正的庇护之地。这次,她亦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去的。”
谢连玉不着痕迹地近前半步:“看来,宋管事对温家的事了若指掌。那宋管事应该清楚,比起我,温家那些人才是温姑娘真正的心腹大患。”
宋青灯冷哼一声:“巧舌如簧,我看你是想诓我霸了温家的商船予你方便吧。”
“想借商船是不假。”说着,谢连玉伸手拂了拂微皱的袖口,“不过,想助温姑娘也是真。”
宋青灯眼中划过挣扎:“你究竟想说什么?!”
“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谢连玉颔首:“我能助温姑娘保住家传之物,并且,名正言顺地夺回温家商会。”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宋青灯仍带着戒备。
“你就当……我同温家有些私怨吧。”
谢连玉缓缓起身,身体微微前倾,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命就在这里,宋管事随时可以来取。但能让宋管事和温姑娘远离纷争的机会,可就只有这么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