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她的告解

作品:《错位赋格

    虞姿不明白宋瑾为什么记得她的名字。


    明明她和宋瑾只见过两次面。


    一次,是在去年的十月份、叶明来的派达龙乐器行里。


    当时,宋瑾是叶明来特别邀请的小提琴独奏家,站在台上,从容大方地展示乐器行收藏的珍品小提琴。


    虞姿则坐在台下,和陈英树大闹了一场,并把叶明来也拖下了水,最后搞出了【出轨之琴】这个热搜,很是热闹了一阵。


    她们的另一次见面...


    则要追溯到八年前了。


    那一年,虞姿十五岁,宋瑾二十九岁。


    那时候,虞姿用的还是妈妈给她取的名字,虞爱宝。


    她和宋瑾都报名参加了第九十三届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青年组的比赛。


    一路入围到决赛,她们成为了彼此最大的对手。


    最后,宋瑾获得了金奖。


    虞姿只拿到银奖。


    如果说,虞姿是因为失败者的不甘心,而记住了宋瑾。


    那宋瑾,又为什么会记得她呢?


    虞姿不禁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虞爱宝?”


    宋瑾解释说:“我听到你的琴声了。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


    “对。”


    “八年前,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


    “我也一直记得。那一届的决赛里,你演奏的就是这首引子与回旋。——你听起来,和以前一样。我一听到这琴声、就知道是你。”


    ...宋瑾居然能凭借琴声,将她认出来。


    都八年了!


    仅仅是再度听到那首引子与回旋,宋瑾就确信,演奏者一定是虞爱宝。


    简直难以置信。


    虞姿缓慢地点点头,说:“是的,是我。真没想到,你还记得。过去那么久了...”


    宋瑾哑声说:“我当然记得了...”


    虞姿有点不甘心地问:“你刚才说,我听起来和以前一样,意思是不是,从那时候到现在,我、都没怎么进步?”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别误会!你的当然进步了,我只是想说,你的风格、还和以前一样。”


    “这样吗...”


    “对。你的琴声,还是那么、——那么强烈,那么有生命力。我记得我第一次听到你的演奏,我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突然被车撞了。”


    虞姿忍不住笑了一下:“有这么严重吗?”


    “是啊。那个时候,你就很有自己的风格了...”


    “也许吧。”


    “但是,那次比赛之后,也就是你拿了银奖之后,我...没有再听说你的消息。”


    “...嗯...”


    宋瑾低下头,声音微微颤抖:“不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在继续学琴。有时候我想,说不定你已经放弃小提琴了。”


    “...我没有放弃。”


    “是啊,真好。还好你没有放弃。很高兴知道,从那之后你还在练琴。”


    说这句话时,宋瑾明显的哽咽了。


    她听起来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喜悦。


    仅仅因为虞姿还在练琴。


    一种类似的伤感,也涌上虞姿心头。


    ...多奇妙啊,在多年后,她还能遇到一个人,记得她当年的琴声...


    虞姿吸口气,控制住情绪,转移话题对宋瑾说:“那,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太巧了呀。”


    “嗯...”


    “我看你拿了花。很漂亮的百合花。”


    “...你觉得花漂亮吗?那太好了。”


    虞姿试探地问:“你来这里,是为了探给谁献花吗?你也有认识的人、安葬在这里?”


    宋瑾突然语塞:“我...”


    “啊,没事,你不想说、就不用说。可能我不应该问的。不好意思,我太冒昧了。”


    “不,你没有冒昧。冒昧的...其实是我。”


    “...嗯?”


    “我来这里,是...”


    虞姿不解地看着她:“是...什么?”


    沉默半晌,宋瑾终于把话说出了口:“我来这里,是为了看望你的妈妈。”


    虞姿大吃一惊:“——我妈妈?你来看我妈妈?为什么?”


    痛苦与愧疚的神情,交替地浮现在宋瑾脸上。


    宋瑾攥紧了手里那束祭奠用的百合花,低声说:“我没有任何亲友埋葬在这里,只是因为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所以我才来的...——对不起,也许我不该来,我打扰到你和你妈妈了。我...”


    虞姿思考片刻,虽然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宋瑾会来,却也摇摇头,告诉她:“没关系,没事的。你来是件好事。有人记得她,有人愿意来看她,我很高兴。”


    “真的吗?谢谢你...”


    “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妈妈在这里?你认识我妈妈吗?你怎么会、我——我一点也不明白。”


    虞姿迷茫不已。


    宋瑾逃避似的移开视线。


    她盯着地面,艰难地对虞姿说:“事情、有些...复杂。——自从那次比赛之后,我就一直想见你。我一直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说着,她向虞姿这边走来。


    她似乎想更靠近虞姿一些,低声将秘密告诉虞姿。


    虞姿却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她担心,当宋瑾走得太近、太清楚地看到了她的面孔,会认出来,她除了是虞爱宝、还是虞姿。


    ——宋瑾要是回去发条动态,说一句在萨普巧遇虞姿了,那就完蛋了!


    还好,即使走到了虞姿身边,宋瑾也没能认出她。


    看来改变形象还是有用的...


    虞姿此刻的形象与打扮,与之前截然不同。


    她不再化妆,也不再穿露肤度很高的小裙子。


    她素面朝天,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


    她以前作为虞姿时,那标志性的、充满烟视媚行氛围感的金棕色长卷发,被剪成了齐耳短发。


    头发的颜色,也恢复成了天生的深黑色。


    再加上她最近几个月总在室内练琴、少见阳光而导致的苍白肤色。


    乌黑的短发,雪白的皮肤,搭配她大大的狐狸眼和尖尖的下巴,有种格外倔强而古灵精怪的感觉。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她曾经刻意经营的网红形象虞姿。


    她更像十几岁的虞爱宝。


    她更像本来的她自己。


    或许,这也是宋瑾能立刻叫出‘虞爱宝’这个名字的原因之一吧...


    尽管如此,虞姿仍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被宋瑾走到面前,虞姿把口罩往上拽了拽,做一些聊胜于无的遮挡。


    宋瑾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她仍低着头,声音颤抖而充满懊悔地说:“虞爱宝,我...我一直想向你道歉。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仿佛压在宋瑾心里太久太久了。


    虞姿一愣:“啊?”


    “这么多年了,我早应该向你道歉。我太对不起你了...——对不起,虞爱宝。”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这...都是我的错。”


    虞姿茫然地眨眨眼睛:“什么?什么错?什么意思?”


    宋瑾向她们身旁、那块刻满人名的浅褐色石壁比了个手势,说:“你妈妈她...她本来...——本来不会离开你的。如果我不参加那一届的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的话。”


    虞姿还没反应过来。


    宋瑾轻声解释:“这都是我的错。如果那一年我没有参赛,你就不会和你妈妈吵架,你妈妈就不会遭遇那场车祸...”


    伴随着她懊悔的话语,渐渐地,虞姿听懂了。


    宋瑾的意思是,虞姿是因为仅仅拿到银奖,才和妈妈吵架,导致妈妈出了车祸。


    所以,如果那一届没有宋瑾,虞姿就不会只拿到银奖。


    吵架就不会发生。


    一切悲剧更不必发生。


    ...这种话,让虞姿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宋瑾这么说,简直是在侮辱她!


    虞姿胸中怒火升腾:“你这是在可怜我吗,宋瑾?你觉得、你应该把金奖让给我?”


    “我没有、”


    “你觉得你当年应该退赛、把金奖让给我,那样坏事就不会发生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让着我!我们公平比赛,金奖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其他的事情,和这没有关系!其他的事情,是因为我太、是因为我、——总之,那都和你没有关系!”


    “不是的、你不明白、那和我有关系!那都是我的错啊!我是、我本来就不该参赛、”


    “你有资格参赛,你想参赛,那就参赛啊!”


    “可我那时候已经很成功了,我根本不需要参赛!”


    “那又怎么样?!”


    “那——天啊,对不起,虞爱宝,我不应该对你大喊大叫,我会好好解释,你听我说,好吗?”


    虞姿双手环胸,愤懑地哼了一声:“你说吧。”


    宋瑾详细地解释说:“是这样的。我参赛的那一年,你才十五岁,我却二十九岁了。在那时,我已经小有名气,做出了一些事业。我和音乐公司有长约,我出了两张数字唱片,开过将四十场演奏会,和三个顶级乐团合作过,我、”


    “嗯,我懂你意思,你很成功,所以呢?”


    “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再参加一次比赛、不需要再拿一个金奖。萨普金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金奖应该用来激励有梦想的年轻人,而不是颁给我这种人。”


    “...不管你是哪种人,你参赛了,你有实力,你赢了。就算是对你没有意义的金奖,拿到了就是拿到了。”


    “我不该拿到的...——我根本不该参赛。我那么成功了,我还继续参赛,就是在和年轻人抢夺机会。是我,抢走了你拿金奖的机会啊,虞爱宝...”


    虞姿大声反驳:“你才没有抢走我的机会!比赛就是比赛,好就是好,不够好就是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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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瑾试着打断她:“不、不是、”


    虞姿却气愤地说:“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如果我足够优秀的话,任何人都不可能抢走我的机会!只要我比你更好,就算你参赛,又怎么样呢,金奖还会是我,不是吗?!”


    宋瑾悲哀地摇摇头:“不是的,你不明白。”


    “我明白!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不!不是你不够好。是我参赛了。——你再优秀也没有用,因为我参赛了!”


    ...因为宋瑾参赛了。


    这句话背后的黑暗含义,惊呆了虞姿。


    而宋瑾哭了。


    说完这些后,如今已经年近四十的宋瑾,失态地在虞姿面前哭了。


    很快,宋瑾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强行收住眼泪,哑声说:“那一届比赛,我根本不应该参加,可是...——虞爱宝,你知道小提琴界有三大奖,对吧?”


    虞姿呆呆地点点头:“嗯。”


    宋瑾说:“没有人能拿满三大奖,所以大家从来也不幻想自己能同时拿到三大奖。直到那一年,叶明来拿满了...”


    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会在宋瑾口中,突然听到叶明来的名字。


    虞姿胸口猛地一紧。


    宋瑾并未察觉,继续说:“叶明来十五岁的时候,在一年内拿满了三大奖。——你、你也练琴,你应该也知道。”


    虞姿何止是知道。


    她那时还憧憬过他呢!


    虞姿按了按喉咙,将哽在那里、那又酸又苦的东西用力咽下去,说:“是啊,我也知道...”


    宋瑾难看地扯了扯嘴角,说:“所以,目睹叶明来拿满三大奖之后,所有人一下子都着了魔、发了疯,开始做梦自己也能拿满三大奖。那时候、直到现在,所有人都想拿满三大奖。我也...我也动心了。”


    说着,宋瑾紧紧地闭上眼睛,仿佛耻于面对世界、或她自己。


    但,想要拿满三大奖的,不只是宋瑾一个人。


    是所有人。


    虞姿,也是所有人里的一个。


    虞姿喃喃地说:“不只是你动心了,我也动心啊。我也...我曾经也想要拿满三大奖啊...”


    不然,虞姿为什么要报名参加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呢...


    宋瑾摇摇头,说:“可我不一样。当时我已经拿到了其他两大奖,只差萨普金奖...”


    虞姿不禁捏紧了拳头:“——所以你更应该参赛!”


    宋瑾像打摆子那样颤抖着,坦白说:“可我太害怕失败了。我害怕我参赛了,却拿不到萨普金奖,那我就和其他人一样了。人们会觉得,我算不上什么天才,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永远拿不满三大奖的普通人而已。——所以,有好几届,我故意没有参赛。”


    虞姿一时失语。


    接下来,宋瑾的声音变得沉重而疼痛。


    仿佛每个字都是剖开肺腑取出来的,宋瑾悔恨地讲出实情:“二十多岁时,一年又一年的,我故意没有参赛,直到拖到我二十九岁,年龄限制能参赛的最后一年。”


    “...”


    “到我二十九岁最终参赛时,我已经确保全部人都知道,那是我能参赛的最后一年。我的朋友,我的老师,那些能影响到评委的人,包括所有评委和所有参赛选手,他们全都清楚,我想拿奖,我想拿满三大奖,而如果今年我拿不到,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虞姿当然明白。


    这些事情,虞姿十五岁时、来到萨普参加比赛的第一天,就听说过了。


    她慢慢地点头:“我明白。我知道。你的舆论造势...很成功。”


    接下来,宋瑾说得更具体了:“我...不止是舆论造势。我明确地告诉了所有评委,纵观前后这些年,能拿满三大奖的天才,除了叶明来,就是我。——而叶明来已经不在小提琴界了。所以小提琴界只有我了。”


    虞姿只能听着。


    像听犯人的告解,虞姿听到宋瑾哽咽地说:“我告诉评委,只有把萨普金奖颁给我、才是正确的、有意义的,因为那样我就集齐了三大奖,我绝对会给古典音乐带来更多热度,我签的音乐公司将以此为宣传点进行公关宣传,制造多多的话题,吸引多多的观众...”


    “...”


    “只要给我一个金奖,一切就会更好...——那段时间,我就像被鬼迷了心窍。我想,暗箱操作确实不对,可我能伤害到谁呢?只是一届比赛,只是一个金奖。”


    终于,这句话让虞姿的眼眶开始刺痛。


    是啊,只是一届比赛,只是一个金奖。


    暗箱操作一下怎么了?


    搞点黑幕、内定金奖,能出什么事呢?


    但...


    虞姿用力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味。


    宋瑾喃喃地说:“我本以为会一切顺利的。比赛结束了,我拿到金奖了,我集齐三大奖了,我接受了那么多采访,我特别高兴。”


    “...”


    “——可是,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我看到了...车祸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