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浮圆子·上

作品:《被贬鬼差的客栈经营手札

    “轻荼。”


    谢轻荼踏出殿门时,那黑衫鬼差叫住她。


    “范大人,可还有事?”


    闻言范离原面色有些许难过:“轻荼,现下只有我们二人,你不必如此生分。”


    念罪状书不过转瞬须臾,范离原却备受煎熬。她好似经受黥刑之人,落在眼底的罪状,便是刻在她面上的墨字。


    即便她晓得,谢轻荼并不会在意这些。


    她与对方共事千年,谢轻荼虽瞧着是位冷情之人,但范离原比谁都清楚,昔日同僚总是对世间万物怀有一丝怜悯。而这份怜悯,让其在这阴曹地府显得分外另类。


    “离原。”见她眉目哀愁,谢轻荼晓得对方也是一番好意,便轻声宽慰道:“太山府跟前,还是别让府君见你同我走得太近。等得了空,便去无言客栈坐坐,我拿碧落清酿招待你。”


    她到底是被贬之人,与范离原这正儿八经的鬼差之间,终究是隔了道透明的墙。


    范离原这才笑了:“若有困难,尽管来寻我。府君那头,我也会替你说些好话。”


    鬼差公务繁忙,她匆匆同谢轻荼告辞。等再也瞧不见她身影时,谢轻荼下山,行至忘川下游。


    孟娘有意合作,她也不愿辜负对方。况且如今与一目也算是正式撕破脸皮了,她又岂能让那小妖骑到自己头上。当务之急,便是要解决渡船之事。


    引渡老翁坐在船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见了谢轻荼,他吐出烟气,咧开满嘴黄牙:“谢掌柜的,听闻今日府君当众翻你旧账了?”


    坏事传得倒快,谢轻荼干笑,欲要揭过这一篇章:“阿伯,你那旧渡船还在么?”


    “在,在。”老翁将烟杆搁在地上叩了叩,河岸泥沙中便浮起一只略显古旧的渡船,“你要便拿去,放在我这也只是任凭它腐朽。”


    谢轻荼上船,低头扫了眼船身,见没有破损,她撑起竹桨:“那轻荼便谢过阿伯了。”


    溯流而上,行至奈何桥下。亡魂已入轮回,孟娘得了空,坐在桥柱上,正饮一碗热茶。谢轻荼没来由地想,若是孟娘饮下自己熬的汤,又会如何呢?


    “我同你交代过什么来着。”孟娘搁下茶碗,侧目觑着那对桃花眼瞧她,“倘若府君一气之下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到时候我可捞不着你。”


    谢轻荼一身素净白衫,立于老旧渡船上,显得分外不搭。孟娘打量着她,又乐了:“谢大人抢了那老伯饭碗,改行当引渡人了?”


    “你就莫要调笑我了。”谢轻荼无奈。


    “之后让猫小二撑船?”


    她想了想,踏雪是指望不上的,见了水爪子都挪不开。这摆渡一事,自然只能落到自己头上:“它怕水。”


    “你倒是寻了个祖宗回来。”孟娘摇头失笑,“你且问它,何时来饮我这孟婆汤。”


    谢轻荼撑船的手顿住:“再等等罢。”


    她语气空落落的,孟娘缄默片刻,也没再提误了投胎时辰之类的话。她一挥衣袖,忘川河面又卷起漩涡:“回罢。”


    谢轻荼被贬后,府君收回她出入地府与人间的权能。若是想回狭间,也只能再次拜托孟娘了。


    半边船身驶进漩涡,孟娘的声音夹着嘈杂水声传入她耳中:“轻荼,好好干。别等我那摊子还没支好,无言客栈就倒了。”


    回到无言客栈,谢轻荼照例同踏雪打了声招呼,猫儿仍在睡,轻轻晃着尾巴以作回应。她捎上名簿,摆舟去河对岸迎客。


    人死后,魂魄途径狭间,于此处滞留一夜,若是无甚差错,便由引渡人引去地府投胎。而那些因某些缘由无法离开狭间的人,他们的名姓,以及前世今生历经之事,都化作苍白纸页,浮现在这名簿中。


    等了片刻,搁在手边的名簿自己翻开了。谢轻荼鲜少去翻这记载世间悲喜的名簿,免得心里堵得慌,不过现下正好无客,她拾起名簿,眼神落到最后一页。


    谢轻荼总将缘分挂在嘴边,被贬时也是,当了掌柜,面对无人问津的客栈时也是。该来的,总会来的。其实她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缘,还是孽。恍惚之间生出一种预感,如若不去读这名簿,将来什么事也不会有,但她依然鬼使神差地这么干了。


    指尖抚上纸页,命途轨迹也随之流转。似是有根无形丝线,将她扯向遥远的彼岸。


    裴宴辞。


    她无声念出名簿上的名姓。


    目光又落至此人前世上,半晌,谢轻荼愣怔地盯着纸张,眸光映出些许凄然。她呼吸有些乱了,指尖不自觉地使劲,在纸上掐出几道月牙型的痕迹。


    从前的记忆纷至沓来,恍惚思绪淹没在船身拍出的声浪中。她出神地捧着名簿,一时间没听见有人在唤她。


    “姑娘。”


    谢轻荼抬头。


    面前出现一位男子,柔和的目光落入她眼底。


    她当差时见过许多怨魂,多是未到寿终正寝的年纪,便早早丧了命。眼前之人很是年轻,但那双眼中却找不到一丝怨恨与不甘。


    “姑娘?”男子又唤她。


    谢轻荼合上名簿:“裴宴辞?”


    “是我。”裴宴辞望着她身下的渡船,眼底浮现一丝迷惘,“是去望泉客栈的么,听同来的人说,此处有间望泉客栈,那里有着上好的汤池。”


    谢轻荼:“……”


    敢情她在这等半天,迎的是一目掌柜的客。


    她一眼便瞧出此人魂魄不全,狭间不大,望泉客栈就在入口处,寻常人不至于迷路。人有三魂,而裴宴辞只有一魂入了狭间,晕头转向,这才误行至河岸边。


    谢轻荼该说不是的,但不知怎的,她点了点头:“上船罢。”


    一路无言。


    裴宴辞望着她脑后如绸缎般的乌发,终于耐不住沉闷的氛围:“请问掌柜的贵姓?”


    “姓谢,谢轻荼。”


    见对方头也不回,他有些尴尬。习惯性地想去抚下发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而放下胳膊,只盼快些到客栈。


    河面上起了雾,那映在他眼中的,谢轻荼的身影逐渐朦胧。他眨眨酸涩的双眸,打了个哈欠,魂魄不全使他极易疲倦,连着身子骨也泛上寒意。


    “敢问谢掌柜,现下是什么时辰?”


    谢轻荼感知着身后的响动:“丑时三刻。”


    狭间没有昼夜之分,但她总能说出现下的时辰,许是不朽岁月中形成的本能,又或是她对时间本身的执拗。


    尽管时间对鬼而言本就无甚意义。


    “今日是上元佳节。”裴宴辞似有些雀跃。


    苍茫鬼域,又哪里有上元佳节的氛围,他到底是丧命不久,尚未脱离人类素有的观念。这喜庆日子,同鬼魂又有何干呢。


    “此地只过中元节。”这话在唇齿间转圜一番,又让谢轻荼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声嗯了一句。


    渡船驶离浓雾,无言客栈出现在眼前。甫一靠近,裴宴辞盯住那招牌上的字,当下便慌了神,险些跌进河里。


    “无言客栈?”他蜷着身子,当谢轻荼是话本子中常有的水鬼,生怕被对方拽进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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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望泉客栈么?”


    船身靠岸。


    “更名了。”谢轻荼搁下竹桨,朝客栈里头喊:“踏雪,迎客。”


    裴宴辞眼睁睁见门内蹿出只黑猫,在他脚下嗅了嗅。他不由得后退几步,不曾料到那猫儿嘴中吐出的竟会是一道人言。


    “客官里边请。”


    似是水鬼的女子,还有会说话的猫儿,裴宴辞暗道不对。谢轻荼瞧都不瞧这边一眼,想来是不愿同他解释的,大有若是他不识趣,就留他在船上睡一宿的架势。


    裴宴辞只好被踏雪领进客栈。


    前堂昏暗,只有一烛台搁在柜上。


    踏雪坐在算盘边:“客房十文冥币。”


    见裴宴辞垂眸,手足无措地攥着衣摆,它了然道:“可以赊账,待亲人烧纸后再付,明日让轻荼领你去天地钱庄取钱罢。”


    “我没有亲人。”脑袋垂得更低。


    “友人呢?”


    “也没有。”


    “没钱你住甚客栈?”猫爪探出肉垫,若是裴宴辞赖着不走,它便挠花对方秀气的脸蛋,“在河边对付一宿得了,几宿也说不准,毕竟你也没钱买孟婆汤。”


    裴宴辞低声道歉,就要往门外去。谢轻荼却像是早已料到,抚平炸起的猫毛:“踏雪,领去客房罢,他还要在狭间待很久,不急于这一时。”


    “这…”裴宴辞犹豫片刻,衣角叫他拧得皱皱巴巴。正欲推却,可瞥见门外浓重的雾气,他硬生生地止住脚步,转而向对方行礼,嗓音低得不像话,“谢过掌柜的,我会在客栈做工抵债,实在对不住了。”


    等一人一猫上楼,谢轻荼去灶房烧水。热气蒙眼,她出神地盯着逐渐涌现的水泡,身后响起道轻微的脚步声。踏雪蹲坐地上,胡须耷拉着,似是满腹怨念。


    “先前无客也就罢了,现下又做起亏本买卖,府君将你训傻了?”


    滚水倒入桶中,谢轻荼不说话,又烧了一锅水。


    踏雪到底不是寻常猫儿,轻易便读出她未说口的话:“你认得他?”


    “算是。”


    “那就是认得前世的他了。”


    谢轻荼又不说话了。


    “迟早撬开你这闷葫芦的嘴。”踏雪恨恨磨爪。


    客房里,裴宴辞打着哆嗦,体内余下的那一魂有些紊乱。寒意噬咬四肢百骸,他想泡个热汤,但角落里只摆着个大木桶,里头什么也没有。


    他不好意思去找谢轻荼,对方是这辈子难得遇见的好人,就算是水鬼,也是位好水鬼。他已然占了天大的便宜,又岂能讨要更多。


    脱去外衫,正欲躺入被褥中,房门却在此时被敲响了。谢轻荼拎着两桶热水,也不言语,径直将水灌进木桶中。


    屋内腾起些许暖意,裴宴辞赶忙下榻,趿拉着靴子,拎起另桶水:“我来便好。”


    他俯身时,发丝下隐约可见一个窟窿,边缘血渍暗红。发觉谢轻荼的目光,他颇有些拘谨,挤出笑意:“锤子砸的。”


    谢轻荼没什么表情。


    这木桶也算上古遗留物了,底部裂了道豁口,热水淌到地板上。裴宴辞随手寻块布巾塞住,委婉道:“我从未泡过汤池,今日也算见识到了,原来是这般的。”


    “鬼造汤池。”谢轻荼勾起唇角,皓齿若隐若现,“可还满意?”


    “……”


    “自然,自然。”裴宴辞哪敢挑三拣四,干巴巴地奉承道,“甚是新奇,多谢您。”


    谢轻荼满意点头,转身出门:“泡过后便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