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遇倒的太过突然，李祯甚至还没反应的时间就见他向后栽去。


    太医张秉城被叫过来的时候。塌上的人隔着纱帐看不清，只见一盒模糊的轮廓有些熟悉，还没来得及探究。李祯便走到他身旁。


    张秉城赶紧收回视线，跪在地上。“微臣叩见长公主殿下。”


    李祯颔首:“起来吧。”


    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张秉城不知道这个时候把他叫过来所要看之人是何等身份。他抬起袖子擦拭着额角的汗，只低头看着地面紧张的不知所措。


    深夜，长公主的闺房中的男子，他不敢往深了想。


    李祯看出张秉城紧张的神情，于是开口道:“张太医，你不必如此担忧。放宽心，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你且给他看看怎么回事。本宫瞧着可能是受了寒罢。”


    听见李祯这样说，张秉城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走到李祯的床榻旁边。他看向李祯示意要掀开帘子将那人的手腕拿出来才好看脉。


    李祯点头，“无碍，豆蔻你过去帮张太医把帘子掀开。”


    豆蔻是没想到，前脚刚走后脚又被李祯喊回来，又是因为这个赵遇。怎么能这么倒霉呢。


    她走上前去道:“是，殿下。”


    豆蔻把手放在帘子上看向李祯，又问到:“全部掀开么？”


    李祯并未先言，而是看向一旁的张秉城。被这样一看，他明白其中的意思。随隔着纱帘看不清，但那身形的轮廓显然是个男子，张秉城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李祯和这男子有些关系。


    他就算是知道也不敢贸然说出去，按照李祯都性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毕竟康王世子之死的事情是人尽皆知的。她这是立威，不少人心里都掂量起她说话的份量来，总之是不能轻易招惹的。


    于是赶紧禀手一拜道:“长公主殿下放心，今日之事微臣定当守口如瓶，不会再有除您和臣之外的人知晓。”


    李祯方才还平静的脸露出客气的笑，起来道:“张太医想多了，本宫信得过你。是把你当作自己人才叫你过来的。”


    那句“自己人”的话让张秉城心里直打颤，他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如今也只好先认下来了。他看向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深知若是一个不对怕是要人首分离。


    张秉城深知被卷进了一场漩涡，可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从上次李祯的落马之事到现在，他算是彻底被牵扯进来脱不清干系了，现在只能算是李祯这边的人了。


    她已经说到这种地步，想活命就要站在她这边。


    张秉城陪笑的点点头，道:“长公主殿下说的是，微臣自然是您的人。”


    听到他的答复，李祯看向站在床榻旁的豆蔻。


    轻描淡写的开口道:“豆蔻，全部掀开罢。”


    豆蔻得到应允这才把床榻旁边的帘子卷起来，里面的身形便这样映入张秉城的眼帘。


    张秉城惊讶了一瞬，没想到竟然是他。不过并未多说什么，也没敢露出多余的表情，就这样把赵遇的手腕拿出来，把手指并拢放在他的脉搏上。


    只见床上的赵遇此刻正闭着眼平躺在床榻上。平日里那白皙的脸庞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的唇微张似乎这样就能汲取更多的空气以便呼吸，他每次喘出的气息带着滚烫的热度。


    明显是发热了。


    张秉城的食指和中指在他手腕的脉搏上捏动着，过了片刻他又伸手捏住他的下颚，开口道:“赵大人，还请劳烦您张口了。”


    床上的赵遇烧的厉害，只感觉头一阵昏沉浑身绵软无力。他听见耳畔的声音本能的张开口配合着。


    李祯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想到他在外面跪了一整天只觉得这人傻得不行。


    赵遇张开口露出里面的舌苔来。张秉城仔细的查看着，最后抬起他的下颚，赵遇这才把嘴合上。


    张秉城站起来，随后拱手道:“回禀长公主殿下。微臣方才看，恐怕赵大人这是感上了风寒导致的发热。根据情况来看，似乎是肝郁气滞，最近恐怕心气淤堵。应该是连在一起就成了这样。”


    李祯皱眉，“心气淤堵是个什么意思。”她有些不解的问道。


    张秉城欲言又止揣度着二人关系，他该如何开口。


    随后他又道，“回禀长公主殿下。心气淤堵此乃导致气血不通，肝气不足，也就是赵大人最近心中有事放不下导致的睡眠不好，神经紧绷过度导致的。”


    听完他的话李祯算是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这么说一切因她而起了？她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今日又不是她让赵遇跪在这的，这一切分明都是这蠢货自愿。如今病倒了倒却像是和她抛不开关系似的。


    “行了，本宫知道了。张太医，你看着办给他抓些药去，现在就去。”


    张秉城朝着她行礼随后道:“是，微臣这就去。”


    张秉城按照医嘱将方子给了豆蔻之后便离开了。


    大概一刻钟后，门外敲了敲门。豆蔻走过去打开后，将侍者手里的药碗接过来这才进来。


    豆蔻端着瓷碗里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碗里的汤药随着她步子微微摇晃着，她步子迈的慢生怕撒出来。这么老晚的要是真撒了，还不是要折腾她。


    豆蔻心里把赵遇骂了个底朝天。想到殿下前阵子养伤的时候都是她守在身边尽心尽力的照顾。


    现在倒好，他生病了金贵到睡着殿下的床榻，看着架势恐怕还是要殿下亲自喂他喝。


    呛死赵遇得了，也不用每次都大老晚折腾她。豆蔻这样想着，但还是只能不情愿的亲自把赵遇要喝的药端过去。


    李祯接过豆蔻手中的瓷碗，道:“豆蔻多谢了，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改日本宫好好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李祯从来不亏待豆蔻，这么多年服侍在她身侧，她陪着李祯去西越，陪她度过了很多个艰难的日子，她对豆蔻的情谊不单单只是主子和侍女，更像是姐妹。


    听见李祯这么说方才那些委屈和怨气似乎都消散了。殿下亲口这么说，恐怕也是心疼她吧。


    豆蔻其实心里隐约也察觉到了李祯对赵遇那复杂的态度，原先是以为她也对赵遇有些意思的，可前阵子忽然的冷落让她又摸不清头脑了。今日却又在他生病的时候大半夜把太医喊过来，她实在是不明白李祯的用意。


    她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道:“奴婢不要什么赏赐，这是奴婢应该做的。虽说是赵遇公公病倒了，但用奴婢的是殿下，奴婢心甘情愿。”


    李祯看着面前眼神清澈又真挚的豆蔻心里感觉到格外温暖，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就知道着丫头傻乎乎的，送到面前的恩赏也不要，世上再去哪寻这样一个人。


    她不要，不代表李祯就不会给。她心里记下这事，想着日后再一点点赏给她。


    “罢了，你这小丫头。旁人都巴不得讨赏，你倒好。”李祯的语气里带着宠溺“你快回去睡吧，不折腾你了。”


    听见李祯这驱赶的意思豆蔻轻哼一声:“殿下这会想赶奴婢走啦?用完奴婢就把奴婢赶走，准备和赵遇公公过二人世界。”


    豆蔻其实心里清楚，李祯是心疼她，床上是等着照顾的病人。豆蔻心疼她身子刚刚好，若是被赵遇染上风寒可这么办。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李祯，着丫头虽然有时候傻乎乎但心思却格外细腻敏感，总是设身处地的为李祯着想。


    李祯叹了一口气:“豆蔻你就回去吧，这有本宫就行。知道你担心本宫，没那么脆弱，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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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迟疑着，还是听了李祯的话出去了，“那奴婢先告退了。殿下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喊奴婢来。”


    豆蔻朝她行礼后这才出去关上门。


    李祯端着药放在旁边的小案上，看着床榻上的赵遇，她抬手将手掌放在他的脸颊，简直烫的厉害完全是个火炉子。


    李祯正准备把手抽出来，却感觉到他迷迷糊糊的抓着她的手。用脸颊蹭着她的掌心，嘴里嘀咕着什么。她稍微俯身靠近了一些才听见了迷糊的只言片语。


    只听赵遇嘴里迷迷糊糊的嘀咕道:“嗯……别走……殿下。奴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别丢下奴，求您了……”


    说着说着他呼吸急促起来，摇着头带着哭腔又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的人心软。


    这人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意识。她的心像是平静的湖水透进一颗石子掀起一阵涟漪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试图抽回手但却也无济于事，只能任由他抱着手臂。


    李祯看着他咬牙切齿开口道:“赵遇，坐起来喝药。”


    听见她带着一丝要挟的声音赵遇一抖，缓缓的睁开眼。那含着泪水的眼睛眼尾带着一抹红，委屈的看着她眼神似乎并不聚焦。


    他摇摇头忽然蹦出来一句，“不要喝。”


    李祯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因为他的一句话立马告罄，她掰开赵遇虚弱的手把手臂抽出来。


    赵遇像是被她的举动吓到了愣愣的看着她，随后原本抿成一条线的唇角微微向下。大概是脑袋烧坏了，根本不清醒，他带着哭腔开口道:“殿下又凶奴……殿下哄哄奴，奴就喝了嘛……”


    她看着赵遇撒泼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这是来挑刺的么？肯定是故意的吧。她压住心里升起来的那股子气儿想着等他病好了再好好的治治他，让他醒醒脑子。


    他要是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肯定后悔。


    她强忍着将药端起来，脸色难看的却是一丝笑意也没有冷着脸，不过还是按照他说的勉强算是哄了哄他。


    “阿遇，你快喝了罢，听话。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乖一点。”她僵硬的紧绷着脸说出的话让她自己都犯恶心。


    谁知道面前脑子不清醒的赵遇皱起眉，又摇摇头提出新的要求来。“太苦了，不想喝……除非殿下亲自喂奴。”


    李祯咬牙切齿的瞪着赵遇，“你别得寸进尺，赵遇。你爱喝不喝，反正烧死了赶明儿我就让人给你收尸。正好耳根子清净，省的你天天来缠着本宫甩也甩不掉了，麻烦死了。”


    赵遇听见这话原本只是从嘴里溢出的哭腔变成了轻微的啜泣声，眼里的泪更多。他坐在那哭着任由眼泪掉也不去擦。


    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哭的男人，他赵遇还真是头一个。


    李祯咂嘴。


    赵遇听见她咂嘴的声音硬生生憋回去咬住下唇只是哽咽着，开口道:“奴死了，殿下就不心疼么？”


    李祯不语，看着面前撒泼的赵遇额角突突的跳，恨不得把这啰嗦的家伙掐死得了。


    赵遇还不知道见好就收，依旧是火上浇油的闹着，“那就烧死奴好了!殿下早就想换人了吧。殿下不是要纳那些男宠么？他们都比奴漂亮比奴有地位。”


    脑子不清醒说话就是硬气，他一股脑把话全倒出来。之所以这么着急的来找她不惜跪在那那么就就是因为听闻景帝答应了她的要求。这才心急来找她。


    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虽然脑子不清醒，但他也知道自己在李祯心里的地位甚至不如那只早就已经去世的踏雪。


    李祯看向赵遇，那眼神像是看穿他所有的心思，让他无处遁形。


    半晌后她开口道:“你知道就好，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