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醒，狄可喝了一瓶营养液，沉思了一下，又给卫衣兜里揣了三瓶。


    她不确定什么回来，任务需要做多久，营养液带着有备无患。


    对着镜子扎了个高马尾，拍了拍自己因为缺血仍然有些苍白的脸颊，狄可出门了。


    她直接乘坐悬浮公交到了传单上的集合地点，同时戴着口罩和卫衣兜帽避免被原主的熟人认出来。


    狄可住在东五环，梦想成真的办公地点坐落于西五环和西六环的城区交界处，离中心市区极远。


    房院长的孤儿院在东六环，狄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下了悬浮公交，不远处可见贫民窟低矮破旧的房屋，街巷里随处躺着烂醉如泥的人，路上散落着垃圾、酒瓶和针头，污水顺着街道流淌，变得越来越细。


    淡淡的蓝色光膜立在交界处，狄可知道那是治安局的防护网。


    六等公民不可以进入防护网内部区域，一旦试图穿越，防护网就会自动报警并释放高压电。


    这是彻底的物理隔绝，人类研究出的高科技，用在了自己的同胞身上。


    阳光恰恰洒在两座城区分界线处，透过了光膜，却照不亮贫民窟的街区。


    贫民窟处在五环高楼大厦的阴影下，好像永远也照不到太阳。


    狄可远远就看见队伍排出了一楼大厅，还有很多人坠在后面。


    梦想成真公司虽然坐落在五环，一楼大厅的门却是朝着六环贫民窟那边开的。


    她穿过淡淡的蓝色光膜，系统没有发出警报，狄可进入了贫民窟的地界。


    接任务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还多,她身高腿长，几步走到队伍后面，沉默着听前后的人讨论。


    排队的这些人年纪都偏大，脸上布满沧桑，眉眼间的肌肉因为长年累月紧绷而难以放松，目光疲惫而涣散。


    全都是女人，全都是贫民窟的女人。


    在市中心高档区和五环以内生活的人，生活相对轻松而惬意，脸上没有这么浓重的苦相。


    梦想成真大门开在六环，说明他们的主要客户群体是贫民窟的六等公民。


    狄可前面的人开口，她似乎和前面几个人是一起来的：“听说只要参加就给十万，不管任务成功不成功。”


    “可是，你没听说过，一旦做不成功，就再也回不来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最先开口那个女人叹了一口气，“没事，能换十万块钱也不错了，买的营养液够我家囡囡吃很久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狄可抬头看着梦想成真的大厅。


    入口处的门又高又窄，里面灯光很暗，排队的人都麻木又沉默地走进去，看上去像走进了自己的坟墓。


    队伍虽然长，但是很快就轮到狄可了。


    前台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一个负责登记，一个将设备分发给已经登记过的人群。


    很奇怪，联邦科技如此发达，他们却不使用人工智能，反而用人工。


    狄可看到前台这一幕，瞬间想通了她从昨天就觉得违和的点。


    神天科技不仅有人工智能，还有各种各样的仿生机器人，为什么做任务不能用机器人？


    她突然感到浑身冰凉。


    是底层人不如机器人精贵，可以随便当燃料耗材，还是这个任务必须要活人做？


    不管答案是哪个，都足以证明人如草芥。


    联邦对此甚至是听之任之的态度，没有他们的默许，这样的公司不可能光明正大开在大街上。


    这家公司不使用神天科技的机械，是为了避嫌，避免让大众与其关联起来，还是背后的财阀与神天科技是死对头？


    狄可思索着这些，很快到了队伍前排。


    她的终端被工作人员扫了一下，发现狄可是五等公民，工作人员很明显愣了一下。


    “你确定要接任务？”


    狄可冷淡地点点头。


    工作人员没有多劝，滴一声，狄可终端上就多了10万联邦币。


    她挪了一下位置，去找右边的人拿设备。


    右边的女工作人员很沉默，带着浓重的班气。


    设备到手，狄可打量了一下手上的黑盒子，没研究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等所有人都拿到设备后，男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整个大厅很快鸦雀无声。


    这些居住在六环贫民窟的人，对梦想成真的工作人员有天然的畏惧心理。


    男人显然很享受别人追捧、畏惧甚至讨好他的感觉，顿了顿，才继续道：


    “大家应该都拿到设备了，黑色的盒子用来收集任务完成的物质。任务完成后，中心区域会出现红色的圆形气雾状物体，大家打开盒子上盖，”他举起一个盒子向大家示意：“就像这样，收储盒会自动吸取物质，收储完毕盖子会自动闭合，到时候你们只需要把收储盒交到二楼就行了。”


    “二楼给的任务奖励会比一楼丰厚许多，大家只要好好干，搬到中心区住，成为高等公民不是梦。”


    “那我们该怎么做任务呢？任务区域里面有什么？”


    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响起来，嗓音发颤，狄可望过去，是个小姑娘，看起来还没成年。


    “你进去自然就知道了。”


    工作人员不愿多解释，将黑色的收储盒放置在一旁，他眯了眯眼，声音阴沉起来，“当然，如果谁接了任务，拿了我们的钱，却躲起来不办事………”


    他目光环视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轻蔑又阴沉：“你们的终端刚刚已经录入了我们公司后台，进入任务区域，后台会自动刷新，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进入任务区域，我们就会报警，而你们，就等着吃治安局的牢饭吧。”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不少人带着心思被戳破之后的惶恐。


    眼见达到目的，工作人员得意地笑了笑，“没什么事大家就散了吧，早点做完任务回来领钱。”


    拥挤的人群开始疏散开，大家向外走，狄可停在原地没走，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打探一下消息。


    “这位先生，”她叫住工作人员，“想问一下，如果没有完成任务，那这个收储盒需要归还吗？”


    两位打算上楼的工作人员一顿，本来面露不耐，发现她是之前登记的那个五等公民，面色稍好了一些，但语气又很玩味：


    “你先活着回来再说吧。”


    狄可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梦想成真的在职员工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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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加佐证了张开阳说的是实话。


    任务死亡率很高。


    那让这么多底层人去接任务，意义何在？


    但明知前方是悬崖，狄可也得跳下去。


    她别无办法。


    任务区域已经发送到她的终端，狄可点开看了一下，是离梦想成真不远的一个写字楼。


    狄可打算步行过去。


    贫民窟和五环只隔着一条马路，却有天壤之别。


    西五环这边高楼大厦林立，主要是写字楼和科技园区，来往的人虽然疲惫却衣着整齐，算得上光鲜亮丽，而贫民窟那边的人，神情麻木，步履迟缓，脸上身上全是污渍。


    有小女孩嗦着手指头，饿的面黄肌瘦，唯有大眼睛扑闪扑闪，好奇地盯着狄可瞧。


    狄可不由顿住脚步。


    两个人隔着淡淡的蓝色光膜对视。


    狄可仿佛看见了原主小时候，也是饿的面黄肌瘦，却努力学习，考上了首都大学。


    这对贫民窟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从没有听说过谁考上了大学，甚至是这么好的大学。


    可惜原主再努力，也只能被调剂去心理专业，又因为公民等级太低，毕业了去不了财阀的公司，留不到首都，只能回昆都市，找个心理咨询中心，勉强糊口度日。


    狄可动了恻隐之心，她主动踏出防护网，进入到贫民窟的地界。


    小女孩并不害怕，还是嗦着手指头，抬起头看着她。


    狄可蹲下来，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支营养液，手疾眼快地塞到女孩的裙兜。


    “妹妹乖，回家再拿出来喝。”


    女孩乖巧道谢，狄可温柔地擦了擦她脸上的脏污，再用湿巾将她的手擦干净。


    “妹妹，不可以嗦指头，肚肚会痛。”


    她在此刻暂时卸下了防备，在被联邦放逐的六级公民面前，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


    女孩乖乖点头。


    狄可能做的实在有限，她自己也兜里空空，吃了上顿没下顿。


    揉了揉女孩发黄的软发，狄可起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姐姐再见。”


    身后传来女孩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狄可回头笑了笑，真好啊，活着的意义又多了一点。


    顺着导航走到任务区域，狄可发现这是万德园区C座写字楼的11层。


    写字楼其他地方还在正常运行，唯独这一片区域在电梯处就被联邦治安局划了警戒线，上面写着“危险区域，请勿进入”。


    狄可上网搜了一下门上的牌子—星程环评公司。


    这家公司于15年前倒闭，当时死过人，在网上闹得很凶。


    媒体众说纷纭，有说公司老板猥亵女员工，导致女员工不堪受辱自杀的；有说女员工不检点，与已婚男同事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被已婚男同事的妻子找到公司，双方冲动之下而被杀害的。


    15年前的报道带着揣测和意/淫，女性的死对媒体来说是一场盛大的狂欢，可以发挥出无数种桃色的解读。


    狄可又查了一下死者的生平事迹，收起虚拟屏，将卫衣往下拉了拉，跨过治安局拉的警戒线，进入了任务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