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依旧”
作品:《福音》 一对米白色的人造皮高跟鞋鞋跟,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这片散落着枯叶的水泥地上。
破旧的居民小区,和菜市场连在一起,即使在普通市民当中都算不上一个好的住所选择。
在这儿住着的,要不是年岁已高的老人,要不则是实在没钱买学区房的父母,看着这儿能离学校近点,咬咬牙租了间房,天天送孩子上下学。
每到晚上七八点钟,楼上楼下常常传来男人女人暴怒的呵斥声,还有孩子的哭泣亦或者同等愤怒的反击。
女人扯着嗓子的咒骂,怒斥孩子以及自己没出息的男人,抱怨他们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转而哭诉起自己的不容易,最后以孩子崩溃地哀嚎,男人或是女人摔杯子作为结尾。
宋扶樱只听到那家孩子上四年级,不知道他们家后来怎么样了。
孩子的年级是她和温大哥两个人饶有兴趣地研究楼上开始出现喊叫的时间得出的结论。
温大哥和她一样,对这样生活中有意思的小事情格外感兴趣,两个人去附近的小学转了一圈,确认了每个年级不同的放学时间,结合楼上人家买菜做饭发出的动静,推测出来,他们家儿子那年上一年级了。
为了确认那个答案,宋扶樱拉着温大哥的手,怯生生地在上楼的时候,问了路过的阿姨一嘴。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两人比中了彩票还开心。
“耶!和温大哥击个掌!”温执悬伸出手,弯下腰,和还不算高的宋扶樱击掌。
“耶!”宋扶樱将自己的小手送入温执悬专属于少年的、有些干燥又有些粗糙的大手中。
*
高跟鞋的主人晃了一下。鞋跟在黏上水泥地的一块硬邦邦的泥巴上,吭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来。
后来那家的孩子会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宋扶樱不知道他们初中的时候搬走没有;不知道如果没有搬走,在辅导初中作业的时候,家里人还会不会吵架了,时间会变晚吗。
温大哥会一边在厨房洗碗,一边和在客厅写作业的自己讨论,楼上的孩子今天带了什么样的作业回来做,对于听孩子的哭声,他好像有着格外独特的技巧。
对此温执悬表示,这样的技巧,他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宋扶樱。
彼时温执悬十五岁,宋扶樱九岁。温执悬的爷爷在一年前去世了。家里只剩他们两个。
宋扶樱吃饭要用很多碗,温执悬家别的没有,多的就是碗。虽然也没有客人来家里吃饭,不过但凡有客人过来,一定会感叹这主家的细致,居然常备那么多副碗筷。
没有人会知道,这些碗筷都是给宋扶樱准备的。
宋扶樱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一个碗里放了菜就不能放饭,饭沾了菜汁吃起来会很艰难。温执悬揶揄她,说这是感官过载,小时候没用脚抓过黄豆导致的,但他也从来没让她改过。
“那怎么办?我已经不小了。”宋扶樱笑嘻嘻地对温执悬说。
“大了也行,明天温大哥给你买点豆子去,现在得多买点,放在盆里让你现在踩,踩完洗洗磨豆浆。”
“噫,恶心死了。”宋扶樱一边打着温执悬的肩膀,一边去厨房帮忙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
孩子的笑声依旧,高跟鞋的主人迟疑了一下,终于迈出了久久停留在这儿后的第一步。
这么破破烂烂的小区,门口居然有一棵非常好看的樱花树。如今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高跟鞋的主人轻轻绕过了掉落在地的每一片花瓣,走向巷子的最里面。
与那棵樱花树对称的地方,留下一个大坑。据说原本这儿该有两棵樱花树的,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年一棵樱花树被挖走了,大坑却没人填。
有人推测是经费不足,有人说这儿原本是要老小区改造的,由于得罪了上头的人,所以没成。众说纷纭,平民百姓的谈资无非就是这些,与自己相关,却又没那么有关的东西,以此给自己平凡又枯燥无聊的日常生活里增加一点奇幻色彩,好让自己不像个路人一样活着。
过去宋扶樱和温执悬也很爱聊。温执悬很擅长和菜场里的老大爷聊国际话题,能讲到老一辈心里去,被那几个拉着袖子不让他走,最后只能用去接宋扶樱这个借口开溜。
他还要回去给宋扶樱做晚饭。不能回太晚,否则小妮子要上蹿下跳地抱怨,说父母把自己丢在这里就算了,温大哥也不管自己了。
菜场还是从前的样子。这个城市里总有富贵的地方日新月异,也总有贫穷的地方十年如一日的破旧。世界就是这鬼样。
*
纷飞的花瓣格外钟爱这双仿皮高跟鞋的女主人,偏偏围着她的脚打转。
馄饨摊还是那个馄饨摊。宋扶樱和温执悬的关系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好的,宋扶樱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初来乍到,温执悬对自己的态度犹如看到了地府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挥舞着扫把,要把宋扶樱这个“小畜生”赶出去,并大声喊着他只有爷爷了,谁都别想伤害他的家人。
小小的宋扶樱慌张的要命,转头将自己送来的司机已经开着车不知所踪。她看着面前凶恶的少年,不知所措地后退着,直到一屁股摔到地上,哇哇大哭。
最后温执悬还是收下了她,原因是爷爷告诉他,他们是收了钱的。
温执悬的母亲姓宋,宋扶樱的父亲为她找了个有人姓宋的贫苦家庭,送了过去,为的是保护她的安全。
只有和他脱离关系,宋扶樱的父亲才能够安心。
自己老家那儿已经断绝关系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妻女。生病的妻子说什么也不肯一起过去,说是增加对方的负担,于是只有宋扶樱去了温执悬家。
开始的每一天都鸡飞狗跳,温执悬讨厌宋扶樱,宋扶樱寄人篱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讨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大哥哥的欢心。
后来宋扶樱帮温执悬完成了几次毫无意义的抄写作业,两人的关系缓和些了。温执悬偶尔也会在宋扶樱一个人背上书包,悄悄去上学的时候,让她加件衣服或者减件衣服,因为宋扶樱不爱看天气预报。
直到有一天,那天是宋扶樱八岁的生日,爷爷才走没多久,家里只剩下温执悬和宋扶樱相依为命,温执悬的心情始终不好,宋扶樱看着他,总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他们初见时自己的处境。
从学校里出来,宋扶樱上学比别人早,那个年代还可以送礼让孩子早点入学,所以八岁的宋扶樱已经上四年级了。温执悬罕见地不在家中等她,而是主动来小学门口接她了。
“温大哥,你怎么来接我了?”宋扶樱问,温执悬没有回答。
许久,久到宋扶樱以为,温执悬根本没有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走在她身旁的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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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图突然将她背上的书包拎起,背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空着的肩膀上。
少年剑眉星目,一双桃花眼此时笑眯眯地望向宋扶樱,看着她这张倔强的小脸,灰色立领毛衣上沾了点菜场地摊货上带来的毛球。
“小福音,你爱不爱吃小馄饨?”
*
宋扶樱十五岁之前,不知道那天温执悬的表情为什么如此哀伤。
她在温执悬家住了那么久,早就把那儿当自己家了,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一对双亲。
温执悬请宋扶樱吃了顿小馄饨,在菜场里,婆婆支了个被风一吹就倒的篷子,步履蹒跚地为他们上菜。
一共两碗,宋扶樱碗里的馄饨要漫出来,温执悬碗里只漂了一两只。
“吃吧。”宋扶樱只吃了三口,烫的舌头疼。
她舀出来五只馄饨,还给温执悬。
“大哥不要。”
“我吃不完。”
不知道为什么,宋扶樱从那天开始,好像和温执悬有了兄妹间的心灵感应。
而她也听见了,温执悬把头埋进馄饨碗里喝汤时,发出的哽咽声。
*
“老板,来碗馄饨。”吃饱喝足,放下零钱,高跟鞋主人继续往前走。她数过了,馄饨一共十二只。
菜场旁有温大哥买菜时的还价声,鱼摊旁温大哥一定要让小贩把鱼子和鱼泡留着,不然妹妹吃不到要闹,如果今天杀鸡,肝绝对不能碎……
终于,高跟鞋的主人停在了巷子的最里面,那间小小的屋子门口。
口袋里传来一阵手指翻找钥匙的声音,随后一张纸先飘落了下来。是去年这个时候放进大衣口袋的纸,没有拿出来,一直留到了今年。
这张广告纸在快要落地时被风吹起,从米白色的人造皮高跟鞋开始,绕过露出一截肌肤、被冻得有些红的小腿继续向上——略旧的大衣、腰上的绑带松了——胸前的纽扣已经消失,女主人又找了其他旧衣服的纽扣缝上,与衣服整体的基调有些不吻合,不过不细看大概看不出来。
再往上,一张倔强又清丽的小脸,巴掌大的脸上恰到好处地分布着优越的五官,不难看出其母亲的美丽动人与父亲的俊朗。
宋扶樱拾起面前这张广告纸,纸背面用黑色墨水笔写下的文字通过光透入她的眼眸。
“温大哥,我想回家。”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门扉。虽然知道绝不会有人回答,宋扶樱还是习惯性地这么做了。
随后她拿出钥匙,打开这扇破旧的门。
屋内设施还是当年的模样,这么多年了,每年宋扶樱都会派阿姨或者亲自来打扫一次,所以屋里没有太多的灰。
洗碗池还是那个洗碗池,嘀嗒作响让人心烦的钟已经不走了,电风扇也再没有开过。
布艺沙发旧的可怜,以至于宋扶樱坐下去的时候,发出悲惨的“吱嘎”一声。
断了。
断了,一切都断了。
洗碗池旁没有温执悬,钟里的电池温执悬不会去换,电风扇也没有温执悬去修。
宋扶樱笑,眼泪却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孩童欢笑依旧,馄饨摊热闹依旧,楼上邻居的儿子如今也上大学了。
只有宋扶樱,不再是八年前那个,拥有世间最温暖的爱的福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