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更深露重。


    柳折镜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独自一人前往西市附近。


    她没带黎安，也没告诉杨青青。


    月色下，阴风阵阵，朦朦胧胧地碎成诡谲跳动的鳞光。


    寒意一阵阵窜上她的后背。


    既然高人说，不能夜里来这里。


    换句话理解，夜里的河边有她要的真相。


    芦苇摇曳，一抹黑色闪过。


    柳折镜追过去，突然僵在原地，仿佛被强行按下了定格键。


    她的脖颈上，一把雪亮的长剑横来。


    只要再往前半分，便要皮开肉绽。


    柳折镜缓缓转过头。


    “是你啊。”那人收起长剑。


    白衣少年逆风站着，照亮了晦暗。


    “杨青青。”柳折镜叫出他的名字。


    这时，芦苇丛里窜出一团乌黑，向毫无防备的柳折镜袭来。


    然而杨青青更快。


    他一刀劈开了乌黑，黑泥掉在地上，发出阵阵白烟。


    他的眼里闪过寒意，“那个奇怪的人，不是让你别晚上来吗？”


    柳折镜迎上他的视线，理所当然地说道：“他叫我不来，我就不来。那我不是白来幻境了。”


    霎时，杨青青被她噎了一下，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恐怖片里，死最快的就是你这种人。”


    孤灯摇曳，映亮了杨青青半边脸，姣好却戾气横生。


    柳折镜脱口而出，“杨青青，你看那是什么？”


    还未等杨青青回头，他手中的剑已经落在了柳折镜手里。


    刚刚斩落黑泥的长剑，剑身古朴，剑锷处隐约可见复杂的家纹。


    只需一眼，柳折镜就认出来，“魏家的剑，怎么在你手里。他们家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你们女人听风就是雨，男人之间互相借借东西，怎么了。”


    柳折镜定定看了他两秒，把剑丢回去。


    这个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能恰好救下她。


    她完全不在乎。


    但是她一定要找到黎家幻境里出现山巅之城黑泥的原因。


    不知何时，虫鸣戛然而止。


    还有一件事，柳折镜再次与杨青青确认，“你确定黎安没学会黎家的傀儡术？有没有任何可能，他藏拙。”


    “确定。”


    “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柳折镜思索，要怎么与杨青青解释现在的状况。


    要不要直接跟他说，他们快死在黎家幻境了。


    这时，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柳折镜手上。


    她抬手抹去，发现是红色，触目惊心的红色。


    刹那间，她的左手闪电般伸出，死死按住了杨青青正要抬头的肩膀，掐着他的后脖颈，不让他往上看。


    “别说话，踩着我的影子走。”


    杨青青怔住，视线落在柳折镜的手背那一抹殷红。


    “在头上？”他小声问，肌肉绷紧了。


    柳折镜小声道：“嗯，它在吃饭。”


    快走了一段距离，月色大亮。


    一个人形的轮廓，悬浮在离地约莫一丈高的夜空。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物，四肢无力地垂落，头歪向一边。


    他身体的一部分，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噬。


    没有鲜血四溅，没有惨叫挣扎，只有一种缓慢被吞噬。


    夜空中，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嘴，从容不迫地享用美味。


    片刻后，那人的下半身已完全消失，接着是腰腹、胸膛……


    最后，连头颅也彻底归于虚无，似乎在被什么看不见的野兽啃噬进食。


    “那是什么？”杨青青的声音有些发干，略微颤抖。


    “山巅之城的小领主吞噬。”


    柳折镜准确地说出了那个怪物的名字，像在给朋友介绍一种不太常见的鸟。


    顿时，杨青青的瞳孔收缩，霍然转头盯住她，“……你们柳家幻境里的怪物，怎么会跑到黎家。”


    这样的质问，柳折镜认真地看向杨青青，严肃地通知：“这也是我晚上来这里的原因……你想想办法，把那东西干掉吧。”


    “……”


    一番话把杨青青气笑了。


    随即，他扯了扯嘴角，“柳折镜……你这简直是让我赤手空拳去干掉一个开着飞船来的外星人。再说，那可是你们柳家幻境里的怪物！你让我想办法干掉？我拿什么干？拿女装美死对面吗？”


    柳折镜对他的炸毛恍若未闻，或者说，她不在意。


    从头到尾，她一直盯着那个逐渐变大的怪物，歪了歪头，活动了一下手脚，问道：“青，你有没有想过，五家为什么要在须弥幻境里构建五座风格迥异，规则甚至完全相反的世界。”


    杨青青没好气地答道：“没有。我也不想去想。知道太多的人，活得不快乐。”


    “哦。”


    “那……如果有一天，须弥幻境彻底消失了，崩塌了，不存在了呢？”


    “你有办法？”


    “你不是没兴趣加入？”


    杨青青被这种你爱来不来的招募方式，噎得说不出话。


    心口那股怒火又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指着柳折镜的鼻子，连珠炮似的吐槽起来：“喂喂喂，小镜，招募死生契阔的盟友不是你这样啊？不是这样！你应该多跟我聊天，然后提升我的好感度。偶尔给我送送礼物，然后在特殊节日时候跟我有特殊互动。最后在某个我内心神秘事件中，向我画饼，我同意跟你一起去做中二事业，你怎么直接上来就问我感不感兴趣！不感兴趣就拉黑。招募队友根本不是这样！你这是菜市场买萝卜还嫌人家带泥！我不接受！！！欸，欸，小镜，你别走啊。”


    柳折镜被拉住，她转头挑了挑眉。


    然后，她非常干脆地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那团扭曲的轮廓，不再是透明的虚空，清晰起来。


    如同一个倒悬的漩涡，边缘不断伸出许多触须般的暗影，旋转着。


    黑泥自那片漩涡里不断涌出，流淌在地面，吞噬它经过的所有。


    杨青青低低骂了一句。


    柳折镜回身，手里的长笛映着冷月寒光。


    “青青，它看起来又饿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漩涡的旋转速度加快。


    更多的黑泥触手从中心喷涌而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张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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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爪地朝着岸边两人的位置扑来。


    白衣少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轨迹。


    凛冽的破空声，劈向最先靠近两人的触手。


    黑泥却不会再溃散，表面竟似覆盖着一层坚硬的角质。


    剑身被黏稠死死缠住，更有一股污秽的气息顺着剑身倒卷而来。


    杨青青闷哼一声，不得已后退。


    他将剑丢给柳折镜，抽出头上的那根发簪。


    发簪再度幻化成长棍，终于将那粗壮的触手震碎，喷溅出腥臭的黑水。


    然而，更多的触手已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这一次，它们似乎学聪明了，不再正面进攻，而是灵活地缠绕，试图困住杨青青的手脚。


    更有触须借着阴影绕到柳折镜身后。


    她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对迫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直到那几条泥触距离她不足一尺，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才动了。


    将手中那支淡绿长笛，平平举起，横置于唇前。


    下一瞬，一缕笛音，自她唇边逸出。


    不是沉郁肃穆的镇魂调，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曲谱。


    那声音很轻，像初冬第一片雪花落在枯草，又像古井深处，提上来的水汽回音。


    音调起伏不定，似乎在与神明低语。


    那些疯狂舞动的黑泥触手，反应剧烈。


    攻势骤停，表面甚至出现痛苦的褶皱。


    徒劳地扭动着，擦过柳折镜脸颊，像是失去了目标。


    就连空中那不断涌出黑泥的漩涡，速度也明显滞缓，边缘舞动的触须出现了混乱的摆动。


    然而，短暂的混乱后，那漩涡中心的东西显然被激怒了。


    它发出尖锐嘶鸣。


    旋转加速到令人眼花的地步，更多的颜色更深的粘稠泥浆疯狂涌出！


    杨青青只觉得手中长棍越来越沉，让他手臂发麻。


    他咬紧牙关，却已显露出守多攻少的疲态。


    柳折镜的笛音依旧在持续，只是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笛音与漩涡的嘶鸣激烈对抗，搅得人心烦意乱，头痛欲裂。


    眼看那紫黑泥浆即将凝聚成形，恐怖的吸力几乎要将两人拉扯离地。


    银色的飞鸟群张开双翼，发出鸣叫，扑棱地飞向漩涡。


    柳折镜紧闭的眼睫颤动，睁开双眼。


    正准备偷袭她的泥触，被银色丝线编织成的飞鸟啄碎。


    竟直接爆裂开来。


    夜空中，那黑泥浆聚合体，也被丝线鸟群炸开无数孔洞。


    漩涡本身，剧烈地收缩。


    它似乎想要逃？


    杨青青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强提一口气，正欲跃起追击。


    “别追！”柳折镜虚弱的声音响起。


    杨青青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柳折镜抹去嘴角的血迹，抬头望着那正在融入夜色的扭曲漩涡。


    “它受伤了，暂时不会出来。但是我们追上去……就是送菜。”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最后，漩涡彻底淡化在空中，连同那些残留的黑泥，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腥臭。


    柳折镜冲着身后的黑暗，说道：“你救了我两次了，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