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凉亭中，柳折镜将细竹卷帘全部放下。


    顿时，凉亭里的光线柔和了，也暗了。


    院景变得朦朦胧胧。


    她回身，指着石凳对黎安说，“坐下，衣服脱了。”


    “流、氓！”黎安双手立刻交叉护在胸前，后退两步。


    这时，柳折镜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个药瓶，扬了扬眉，药瓶底敲了敲石桌。


    她说：“脱不脱？不脱自己擦。”


    黎安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放下手，“你……你是要给我上药啊。”


    这下子，他的动作不扭捏了。


    利落地解开腰带，褪下上半身的袍子，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腰。


    只是一身的伤，看起来骇人。


    好在伤口已经止血，结了一层红痂，周围皮肉仍红肿着。


    柳折镜站在他身后，凑近了些，仔细查看伤口的走向。


    当时她以为是贯穿伤，以为这傻孩子没救了，现在看来都是皮外伤。


    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怎么说？”她拧开了药瓶的塞子，清苦的味道在一方空间里弥漫。


    黎安鼻翼动了动，眉眼舒展开来，老老实实回答：“医生让静养，多吃点好的。说我年轻，伤口长得快，就是痒起来千万别挠。”


    柳折镜应了一声，剜了一大坨药膏，照着伤口就是一顿大涂抹。


    “柳家的药，挺疼的，你忍着点儿。”


    霎时，黎安不自觉地绷紧了背肌，额角立刻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倒是让柳折镜对他改观了。


    柳家的伤药很有效，但是疼到无以复加。


    就算她这种极其能忍痛的人，都常常疼得龇牙咧嘴。


    事后痛斥祖上干嘛配这么霸道的方子。


    他居然没像预料中那样惨叫，硬生生挺着，连闷哼都压抑着。


    亭子里，一时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不知名的雀儿啁啾。


    暖洋洋的光斑落在卷帘上。


    忽然，黎安咬着牙开口，“柳折镜，你不觉得这个世界，特别诡异吗？”


    柳折镜头也不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女尊男卑，挺好的呀。你们黎家老祖宗当年构建这幻境时的品味，挺特别的。”


    “不是，不是的。”黎安想转过头，却被柳折镜按住了肩膀，“黎家负责的幻境，明明是个……是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可现在，全颠倒了！甚至连婚嫁，都反过来了！”


    话语刚落，柳折镜发出意味不明的短音。


    她抬眼，瞥一眼黎安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耳根。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黎安虽没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羞愤地辩解，“我、我是清清白白的！我真没那个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柳折镜收回目光，语气敷衍，继续涂药。


    “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哼。”黎安更气了。


    柳折镜耸肩，没接他这茬。


    等所有伤口都覆上了一层均匀的药膏，她余光发现了一个小东西。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拿起一个酒壶，走到亭子的柱子旁，蹲下，伸手掏了一会儿。


    然后将那东西丢进酒壶中。


    半透明的玉壶，隐约能看见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酒液中悬浮着的一小团黑色的东西。


    似乎是个活的。


    不断在酒液里扭曲着，蜷缩着，时而伸出几缕丝状触须，缓缓沉底。


    片刻后，又开始挣扎，循环往复。


    柳折镜将酒壶举到黎安眼前，晃了晃，“眼熟吗？”


    闻言，黎安盯着酒液中的小黑块，刚要张口说话，瞳孔却收缩。


    他认出来了。


    那黏腻的质感，拥有独立生命般的蠕动……


    刹那间，他艰难地咽了口水，问：“这是山巅之城的黑泥？”


    柳折镜将酒壶放在石桌上，“这个世界，也有。”


    黎安慢慢拉上袍子，转过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喃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柳折镜比他更想知道怎么回事。


    难道五家的幻境是互通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


    还未等她思索完毕，黎安大叫：“等等，最不对劲的是你怎么会随时拿着药，上次在山巅之城也是，你一下掏出抗生素，一下掏出布洛芬，我们明明是在街边，一起被卷进这个幻境的，前后脚的事儿，而且你还刚刚从拘留所出来，为什么你还能掏出柳家秘传的药膏。”


    突然，凉亭的卷帘被大力掀开。


    一道窈窕的身影带着阳光的气息闯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明光软甲，头发却未完全束起，几缕卷发垂在肩侧，有些风尘仆仆。


    是杨青青。


    她笑着看向柳折镜，替柳折镜回答了黎安的质问，“柳家秘传的瞳术控人心智，不过是最基础的。那双眼睛最大的能力是空间转移。心念眼到，取所需之物。这让柳家先祖劫掠的时候，不用背太大的口袋……只是呀，传到折镜这儿，只能摸出点药啊零食啊什么的，大物件就指望不上了。”


    “啧。”


    杨青青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折镜屋里那个小丫鬟提着裙摆，脸蛋跑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来，嘴里嚷着：“小姐！小姐！大小姐回来了！青天有了！您不用再怕夫人啦！”


    杨青青头也没回，随意地摆了摆手：“小丫头，去花园入口那放哨去，我跟折镜妹妹说点儿正事，不想被人听到。”


    那小丫鬟立刻猛猛点头，鞠了个躬，快步跑开了。


    看着杨青青这熟门熟路的架势，柳折镜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黎家副本真会添乱，给了她这样的身份，还让杨青青当她的姐姐。


    她问：“青青，你也接到任务了？”


    杨青青大大方方在石桌另一边坐下。


    随手拿起玉石酒壶看了看，又放下，伸出两个指头：“两个。一个全员存活，另一个嘛……”说到这里，她拖长了声音，促狭地瞟向柳折镜，“抢走妹妹的心上人。”


    “哦。”


    与柳折镜波澜不惊完全不同，杨青青兴致勃勃地追问：“诶诶诶，你那个夫婿呢？叫出来给我瞧瞧。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绝色，能把我们心如止水的折镜妹妹给迷得一塌糊涂，连母亲大人精挑细选的十个精壮男人都不要，非得独宠他一个。”


    柳折镜瞥了杨青青一眼，回身看向自己身后。


    刚才还坐着的黎安，不见了。


    亭子不大，藏身之处很少。


    石桌那块垂到地面的厚重桌布，轻微抖动着。


    柳折镜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往上一掀。


    桌布下，黎安蜷缩在那里，双手抱膝，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柳折镜蹲下身，声音软了几分，“别躲了。杨青青这个人，你越躲，她越来劲。”


    桌布又颤了颤。


    原本看热闹的杨青青，立刻凑过来。


    待杨青青看清桌布下那人后，双眸在柳折镜和黎安之间来回扫视，笑容加深了。


    随即，杨青青夸张得捂住嘴，随即又放下，脸上迅速切换成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看好戏的复杂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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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天呐！我说是谁呢！小赘婿是黎安宝宝啊！哈哈哈哈！我怎么能抢好闺闺的男人呢？哦哈哈哈，这任务……这任务可太有意思了！”


    柳折镜望天，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破任务，第一条就限定死了，不让她死。


    另外两人为了完成任务，也不会让她死。


    三个人被死死捆在一起。


    满满的恶意。


    柳折镜再次叹气，淡淡道：“笑够了？笑够了说正事。”


    “哎呀呀，别这么严肃嘛，”杨青青好不容易止住笑，坐回石凳，托着腮，“正事不就是你的小郎君和我的任务嘛。现在可好，撞一块儿了。折镜妹妹，你说……身为姐姐的我该怎么办呢？”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完全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柳折镜把黎安扶起来，拂袖在杨青青对面坐下。


    “你的任务是你的事。他的任务是他的事。我不死就已经是你们最大的助力了。”


    杨青青立刻摇头，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不不不，你要这样看。我的任务是抢走妹妹的心上人，这折镜妹妹的心上人现在明确就是黎安。我真动手抢吧……又怕伤了咱们闺蜜之间的情分，万一还把黎宝宝吓出个好歹。难办，真难办。”


    柳折镜白了一眼杨青青，没理会杨青青的夸张做戏。


    她将酒壶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这个东西，你进来后，见过吗？”


    闻言，杨青青凑近了些，盯着酒壶里那团兀自挣扎的黑泥，玩笑神色淡去些许：“怪恶心的。有点眼熟……什么脏东西成精了？”


    “山巅之城的特产，恶意的凝结核。”柳折镜言简意赅。


    杨青青眼神一闪，“折镜妹妹呀，时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呀。二十年了，没人完整出来山巅之城。你可太行了！”


    柳折镜不置可否，追问：“见过没？”


    杨青青思索了片刻：“我进幻境后，忙着打听你们俩在哪儿，没太留意其它。”她顿了顿，接着说道：“等一下，我进城的时候，看见几个官差拖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颜色不太对，有股子说不出的怪味。当时没多想，现在被你一提，那味道和这壶里的东西，很像啊。”


    “位置？”柳折镜追问。


    杨青青回忆道，“西门往南一点儿，听说那儿莫名其妙死了几个人，官府查不出原因。尸体都不让家人细看，匆匆就埋了。”说到这里，杨青青手指点了点酒壶，“如果真是从山巅之城跑过来的，或者两边都有，问题就大了。五家的幻境向来壁垒分明。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幻境里的东西，能跑到另一个幻境里去。”


    柳折镜接口，“除非须弥幻境的壁垒出了问题。”


    也可能是幻境自身规则漏洞产生的缝隙。


    时间久了，缝隙里滋生了不该有的东西。


    母亲柳幽被困在幻境里二十年，黎家幻境面目全非……谁知道其它三家的会是什么模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杨青青问。


    柳折镜看向她，平静地安排：“优先查清黑泥在这个幻境蔓延情况，至于任务……黎安，明日你跟我一同去集市，做实赘婿上位。青青，你也去集市。你不是要抢走妹妹的心上人吗？当着我的面，在集市上，对他大献殷勤，闹得人尽皆知后，带着他扬长而去。够不够抢？”


    杨青青眼睛亮了，摩拳擦掌道：“够！太够了！当街争风吃醋，强抢妹夫，这戏码精彩！保证半天就能传遍全城！我得好好想想，穿什么去，说什么话，怎么才能演得既嚣张又深情，既可恶又可怜！”


    “我，我不同意！”黎安微弱地反对。


    然后，被彻底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