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深夜论道

作品:《虚虚猿之传

    窗外幽冥草坠着细碎萤光,风过草叶,光影投在窗棂摇曳,将屋内映得忽明忽暗。


    她对瞎子抛了媚眼,孟尽渝从乾坤袋拿了一条草席,铺在地上。


    好道友,美人在床,你竟然打地铺!


    徐夕垣蒙上被子,把被子拽到鼻前,猛吸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喟叹。


    啊!好香!


    “请莫要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孟尽渝规规矩矩地躺在草席上,两手放在腹上,闭着眼。


    她侧过身,冲地上的人说:“我们说一些正事吧。”


    他突然笑了,“说来听听,让我看看,你的‘正事’是什么?”


    颇有嘲讽之意。


    按照往常,他定会温柔地倾听你,耐心地询问所忧之事,并为之深思熟虑,一一解答,克己复礼却疏离生分。


    徐夕垣在心里连连点头,主动摘下面具,说明关系更进一步了。


    她声音如常,“我已停在金丹期四阶很久了,我打坐时能感觉到有一道门,却怎么也推不开,这是为何?”


    他睁开眼睛,这确实是正事,


    “修行哪是一日之功?没有人能每日进阶。读道经、观天地、悟法则,克制贪、嗔、痴、躁,让神识变强、变细、变稳。神识够强,将来才能以神引气、凝气成婴。”


    “晓得了晓得了,读道经。”


    徐夕垣似乎没听进去,于是转而问她:


    “你可有想过修行之义何在?”


    她思索片刻,“去伪存真,修得真我。”


    他微微摇头,“还不够,若空中楼阁,摇摇欲坠。倘欲进阶,还需完善你的道心。”


    “如何完善?”


    他坐起来,不答反问,“‘学而时习之’是何意?”


    徐夕垣也坐起来,满脸疑惑,“这跟修道有什么关系吗?”


    这不是稚子孩童都知道的《论语》吗?


    他嘴角噙着温笑,娓娓道来,“莫要心急,诸多道理世人早已知晓,


    而世间有这样四人,


    与之者讲圣道,则必曰老生常谈;


    与之论佛法,则必曰空言无补;


    与之谈道教,则必曰妖词惑众。


    此四人乃自高者、自是者、贪痴无尽者、狂妄无知者。夕垣想当这四人乎?”


    他一袭月白道袍,淡淡的光芒笼罩在他全身,恍如月下仙人。


    徐夕垣趴在床边,支着下巴,摇摇头,“自然不想。”


    “好,‘学而时习之’何意?”


    “学习之后要反复温习。”


    孟尽渝:“还有吗?何为‘学’?”


    她沉思片刻,“若要说学的内容,我所学的可以是古今哲思,也可以是种豆插秧,学不局限于书本。”


    他微微颔首,眼中多了赞许之意。


    “是。圣人重实行,大学之功,不在诚意,在于格物;不在明善,在于止善。”


    到这里,徐夕垣勉强能懂个大概。


    “故圣道,当以一贯之,所谓‘贯’,曰贯通也,为一本万殊,这不仅是无情道的道规,亦是所有圣道的规训。”


    徐夕垣还未明白此意,尚在琢磨其意,


    他说回原点,重返她上次给的答案,“你说去伪存真,修得真我,何为真我?”


    她沉默了,


    看她一副沉思迷惑的样子,他给了点提示,


    “饥而食,竭而歇,乐而歌者是真我乎?”


    “我想,应该不是?”


    他微微颔首,“外物形体非为真我——这里夹杂了我的道,夕垣万不可深入,以至误解。”


    带上这句解释,徐夕垣有些感悟,兽·欲驱使下的行为是生存本能,而只有遵循自己的理,才算一个有神识的人。


    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是第三阶段,守道践道已经很难了,若要至此真境,可谓难上加难。


    她眼前又蒙上一层迷雾,“那如何做才能达成真我呢?”


    “等你寻得己道,便可一以贯之。”


    徐夕垣捂着头,等我找到,这天下都翻新了个遍!


    她听到对面好听的笑声,“夕垣悟性甚佳,不必急于得到答案。”


    黑夜像道幕布,她放下心防,“说实在的,我不像你们修道人,天天追求大道真理苍生。我修仙,只为天地任我遨游,更要令众生喜欢我、又要仰望我,如望中天之日。”


    不知何时,她已经下床,蹭到他的草席上。


    话音落,窗棂的荧光映着她半面脸,带着几分张扬,又藏着几分刻意的试探。


    孟尽渝望着她眼底的光,没有半分苛责,反倒眼底笑意更浓,声音温柔:“你本就耀眼,不必刻意强求,终有一日,会得你所求的天地。”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衣料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你说的‘终有一日’,是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之时。”


    她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又往前挪了半寸。


    他没躲,垂眸看着她,目光平和得像一潭湖水,看不出波澜。


    她索性伸出手,指尖抵在他袖口上,轻轻捻了捻那布料。


    “白莲花刺绣很美,像你。”


    “多谢。”


    “摸起来舒服。”


    “嗯。”


    她抬眼,对上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刚才还舌灿莲花,滔滔不绝,这会子你就只会‘嗯’?”


    “你想听什么?”


    她眨眨眼,指尖顺着袖口往上滑了一点,停在他手腕处。


    “想听你说,我坐在这里,你心里有没有乱。”


    孟尽渝拂去她的手,


    “没有。”


    “你这人好生无趣。”


    “嗯。”孟尽渝垂下眼睫,轻轻地应声。


    他确是个无趣之人,虽说镜湖很多弟子爱慕他,但他知道,大多是因为他的地位,他的无情道,他的样貌,


    所以从未有人跟他这般论道。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徐夕垣是一股与众不同的清流,或可为知己。


    徐夕垣忽然凑近,眼尾微微上扬,“说了这么多,我们也算推心置腹的挚友吧。”


    他犹豫着,听她继续说,


    “看看腿。”


    “什么?”他似乎听错了,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其实想了很久了,你身形高挑,腿一定很长吧?现在我们是挚友,看看也不过分吧?”她食指相对,有些扭捏地低下头,


    “滚出去。”他眸光一抬,那一瞬间,冷如寒冰,直直刺入人眼底。


    她惊讶地抬起头,好似没看到他的愤怒,“看腿不行,看胸也可以啊。”


    下一刻,她就被扫地出门。


    “哐当——”一声,门被狠狠关上。


    她在门前抹泪,“你好生薄情,我都陪你聊一宿了,看看胸也不行吗?”


    “滚!”


    愤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她只好回到自己房间。


    她撩起额发,哎,小猫哈气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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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梆梆梆——”打更声响起,冥界的天空还是稠密的墨黑。


    几个小鬼前来敲门,“贵客,子时已到!”


    “咯吱——”两个门先后打开。


    “你们鬼差都这个点办公事啊?”朱承烨打了个哈欠。


    “公子,唯有子时才能去阳间勾魂呢。”


    那只小鬼突然飘到他面前。


    马鼻喷出的热气洒在他脸上,他连连后退,“我去,牛头马面!”


    徐夕垣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了,眼下一团乌青,


    苏小兮问她,“姐姐,你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吗?”


    “因为小兮睡觉打呼啊。”


    朱承烨捂着肚子笑起来,“你一个猫妖睡觉还打呼?啊哈哈哈!”


    “啊!我打呼吗?”苏小兮慌乱地看向徐夕垣,目光在她和他之间来回摇摆,头都要甩成拨浪鼓了。


    “嗯。”徐夕垣一脸悲痛,毫无甩包袱的愧疚感。


    “不好意思,我可能太累了吧。”苏小兮羞赧地挠挠头。


    这时,孟尽渝从门内走出,


    “早啊孟卿,多亏你昨日与我论道,我受益匪浅。”


    她几步蹦到他面前,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


    徐夕垣好似全然忘记昨日的看看腿之类的轻薄之话。


    他的目光落下来,冷得像深冬的井水,清清寒寒,不见底。


    她笑容微微一滞,反而歪着头迎上去,眼尾挑着三分笑意:“怎么,睡一觉就不认人了?”


    他没说话,只微微侧身,从她旁边过去。


    她语气云淡风轻,却蕴含丰富的信息量,将其他两人脑子炸得几乎宕机。


    朱承烨大惊:“睡觉?你你们……昨夜那样了?”


    苏小兮则失落地低下头,一定是小兮打呼,把姐姐吵走了,姐姐才不跟小兮睡。


    “朱承烨,”孟尽渝疾步走近,令色严辞,“看多了淫·书艳词,便满脑子污秽腌臜玩意了?”


    朱承烨小声嘟囔:“那就不要做些瓜田李下的事。”


    孟尽渝眸中清寒如霜,触之生寒,“只是论道而已。”


    徐夕垣好心地强调,“是啊是啊,你可不要误会。”


    苏小兮满头雾水,误会什么?


    “咳咳。”


    一声故意的干咳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众人看向刚来的时迟生,仍是昨日样子,带着青鬼面具。


    他已经在树后旁观甚久了,但是不想加入他们混乱的话题。


    “想必诸位都已准备好了,现在去拘魂。”


    孟尽渝问道:“敢问阁下,我们要拘谁的魂?”


    “黑水村周氏。”


    众人听此大惊。


    徐夕垣上前一步,问:“黑水村姓周的那么多,你说的是谁?”


    时迟生手上浮现一本书,翻开来以示众人,“是她。”


    纸页上浮现一个老妪人像,确是他们想的周大娘。


    人像一旁还有几行小字,“周氏,卒于景纪十年五月十九,享年四十三。”


    孟尽渝眸中闪过一抹惊讶。


    年仅四十三岁?怎么看她也像六十以上的人!


    其中必有隐情。


    “诸位稍等。”


    霎时,他手中变换出一张白纸,用意念草草写了几笔,白纸自成纸鹤向远处飞去。


    朱承烨疑惑出口,“孟尽渝,你跟谁写信?”


    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他言简意赅:“此行若少了慧明大师,盖是一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