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焉垂下眼，霎时收起浑身锋芒，“不必了。”


    她挪了下身子，已坐回马车的最内位置。


    双手搭在膝上淡笑着，端的是无辜又温柔，“我忽然想起忘了一个要紧的东西在家里，要回去取一下。夫君先下车吧。”


    明着赶人，也明着说她要回太傅府去。


    王昀林只觉得脑子一团白雾。


    属实是气懵了头。


    小小女子，属实难对付。


    兵法千万，此时竟不知道用哪一条对她才好。


    邵焉说完就背对着他，不知盯着车窗帘子在看什么。而他则盯着她纤细的身形。


    许久，王昀林哑着声开口，“好。”


    “记得早些回来。”


    而邵焉当然没有早些回来。


    她在太傅府又住了两晚后，竟派人回来取日常用的钗环衣裳了。


    就连她用极挑剔的口味培养出的厨子，也接到四少夫人的信，让去太傅府。


    国公府的下人要出府去几日，自然是要禀报的。


    大夫人和大姑娘、六姑娘暂领家事。听了这话不免奇怪。


    大姑娘细问了一句：“前几日听说四少夫人回娘家去了，怎么住了这几日还不回来？明儿都小年了。”


    大夫人看了一眼快嘴的舒瑜，笑着发话：“自是久没在娘家住，多住几日也没什么，你们少夫人既喜欢你，你便去吧。”


    “家里少夫人爱吃的东西，多多带上些。前几日从太傅府又拉回满满两车的节礼，正巧咱们庄子上进了难得的果蔬，一块儿带着去，让亲家也尝尝鲜。”


    舒盈涂着指甲，翘着脚，都懒得看那厨子一眼，反正她不日就要嫁去王府，这会儿学着管家事也是做做样子。


    应景似的说废话：“去了太傅府少说话，别丢了咱们国公府的脸面。”


    厨子一一回话，又去疏衡院辞四公子。


    本想着这种小事，四公子定是懒得理会。没想到他却被传到书房。


    王昀林细看他一眼，也觉不出这个长相憨厚的中年人有什么好的，竟也值得她记挂。


    问：“我记得上次也是你说，夫人一开始吃不惯家里的东西，特地从太傅府拿了许多秘方，你们才慢慢伺候得她顺心的。”


    他想不明白，太傅府里那么多厨子，又有她从小吃惯的秘方，自然应该更得她喜欢才对，怎么忽然回家要人来？


    这是打算常住，彻底再不回来了？


    还是已经和老太傅商量着要和离，先把她用惯的仆从要走？其他事情年后再慢慢打算？


    王昀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厨子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四公子记得没错。奴猜想少夫人是想我做的甜汤了。”


    “这是奴老家的东西，上不得台面，只是有一年少夫人吃辣锅子辣着了，奴想法子做得这个，竟不想合了少夫人的口味，她隔几日就想来上一碗。”


    王昀林回想了一下，是有几日见着邵焉喝红红绿绿的一碗东西，因闻着甜腻，他也未尝过。


    他思虑一会儿，笑了。“去吧，尽心服侍。”


    “少夫人既喜欢你的手艺，以后自有你的好处。”


    谁说口味不能变化的呢？


    她就算回去娘家，这边也还有她记挂着、割舍不下的东西。


    三年，可以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王昀林因听说邵焉派人回来取东西的郁闷都瞬间没了。


    明日就小年了，小年她愿意在太傅府过爷无妨。过了小年，就算她不想回来，也会注重影响。


    老太傅又是个最讲究礼法规矩的，自然会在这个时候劝说她。


    午后舒瑜路过疏衡院，竟走进来绕了一圈。


    看看天，摸摸树。


    在王昀林不甚快意的眼神中硬着头皮问：“四弟妹何时回来？”


    王昀林果然面色更冷，舒瑜赶紧找了个正经理由，“她正盘着铺子里的账，还没盘完，那东西我可看不懂。”


    王昀林放下书来，“大姐姐让人把账本送来给我吧，左右年前这段时间无事。”


    舒瑜惊得跳起来，“这可大材小用了，四弟是有大能耐的，怎么好让家中小事麻烦你。”


    王昀林道无妨。


    “年下了，她事情也多，我帮她把账理完也算分担了。”


    盘账是个枯燥又磨人的事，她做起来也是辛苦。


    等她回来了，无事一身轻地过年，岂不是好？


    舒瑜定定地站在那，若有所思。


    “大姐姐觉得不妥？”


    舒瑜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些事。”


    她步履沉重地来，又脚步轻快地走。


    走了几步回头，犹豫着开口：“先前焉儿给我几张画像，说是她从他家兄长力荐的几个书生中挑出来的样貌好的，问我可有看着舒心的，我瞧着长得都不错，未觉得哪个特别好来。”


    王昀林不明她要讲什么，耐着性子站在那等着。


    舒瑜干脆一鼓作气说完：“我便问她，怎么选中的你。”


    王昀林下意识向前一步，又止住脚。


    “她说人的样貌可靠着装打扮修饰一二，气质也能被外物影响，只本性是最难改的。”


    “她便是看重四郎你本性的善良柔软，做事不图报。”


    舒瑜脸色微红，“焉儿给我讲当年在宫中你从火下救她的事，我听了也颇觉动容。”


    “便是偶有龃龉了，也莫与她生气。她是一门心思为了你，才嫁来咱们家。”


    舒瑜猜得出是邵焉是与王昀林生气了，前几日她刚巧在二门外听人回话，知道邵焉与王昀林同坐着马车回来，她自己又原路回去。


    回去这一住便是两日。


    舒瑜自己最近身处风口浪尖，越发能体谅当年邵焉作为新妇时被议论的不易与委屈。


    她本以为四郎此番回来，俩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往后都是好的。


    却不想年下了又闹出这么一遭，瞧着事情竟是不小。


    舒瑜费心劝着：“自然，四弟你也是体贴的。心疼她回来后还要看账本子，主动分担一些。愚姐见你们互相体谅，羡慕不已。”


    “越是有情，越该珍惜才是。”


    王昀林听出舒瑜的自怜之意，正经道：“大姐姐放心，来日春会我亲自上阵帮大姐姐相看，定要替姐姐挑个好夫婿。”


    王昀林送走舒瑜，依旧坐在邵焉常坐的窗前软椅上，对着她窗前的花发呆。


    手中的话本子却是一页也未翻过去。


    是从她床头拿的话本子，她常晚间看这些打发时间。


    正看到蛇精化得女子被村名诬陷偷了粮食，那白面书生为女子辩白。


    书生甚是无用，翻来覆去只那一句，“我观小姐面善，不会是偷窃之人。”


    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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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


    被美色所惑就该承认，说什么面善不面善的。


    光看脸就能看出一个人好还是不好来了？


    她平日里看的这些话本子不行。


    王昀林手握住后几页书页中滑出来的金叶子。


    细细摩挲上面的纹理。


    很想问问邵焉，她拿走钗环衣裳，要走习惯的厨子。


    怎么不把她爱看的话本子也带走，那她晚间还如何打发时间。


    也想问她……


    真的是因为当年起火时救了她，便自此心悦于他吗？


    可他救她在前，她与七皇子相交在后。


    为何不早点心悦于他？


    为何后来与七皇子成双成对？


    王昀林忽然站起身来，几乎是急奔至马棚。


    马夫被鬼影似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竟是四公子，您这么晚也要出去吗？”


    王昀林牵着缰绳的手一顿，被这句话绊住脚：“也要？”


    他扫视一眼马棚，是父亲的马不见了。


    可国公爷久居庙堂之高，出行多是马车，怎会亲自骑马？


    马夫回话：“国公爷前脚刚走，幸好我日日准备着国公爷往常用的马鞍缰绳，不然着急时候还真备不齐全。”


    “咱们府里的爷们儿，都是祖上传下来，骨血里带的英勇，养马千日用马一时……”


    这马夫是老国公爷还在的时候，亲自从乡野之间找来的养马好手，府中几匹宝马，被他服侍的雄壮威武，毛发光亮。


    因是老人，难免托大些，对着他看着长大的王昀林也能多嘴两句。


    王昀林打断他：“国公爷可说去哪了？”


    “没说去哪，倒是让我给上了马掌钉，想是去山上了，如今雪都化成了冰，没有马掌钉，再好的马儿也跑不了。”


    王昀林拽着缰绳，望着南边叹了口气。


    “给我也装上马掌钉吧。”


    王昀林往城外山上跑了一遭，再回城时已近关城门之时。


    断没有深更半夜去太傅府接人的道理。


    可他偏偏直往邵府去叩门，惊得一众人点灯起身。


    老太傅听得回报，说是孙女婿来了，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骂了句竖子。


    邵傅与邵青披着衣急急出来，见王昀林风尘仆仆，身上似有泥泞，惊问：“贤婿这是从何处来？”


    王昀林面有焦色：“从城外连蒙山来，皇后竟在连蒙山与我父亲私下相见！”


    邵傅与邵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震惊与这人疯了吧之疑问。


    虽有传言国公父子不睦，但王昀林跑来老丈人这儿告自己亲父的密又是何意？


    邵傅不动声色，“夜黑，许是你看错了。”


    邵青帮腔：“皇后怎会轻易出宫。”


    王昀林不给自己父亲留余地，“我目视极好，自己的父亲不会认错，少时常在宫中，皇后与皇后身边的宫人，我更不会认错。”


    又对着邵青道：“兄长怕是忘了，今日皇后出宫回娘家省亲。”


    邵焉就在此时从帘后缓步而来。


    因下人都远远避开，四下皆静，她便将王昀林的话一字不落地都听了去。


    四目相对间，邵焉问：“你半夜来就为了这个事？”


    王昀林手摸向大臂，神情莫测。


    “皇后身边的暗卫发现了我，我手臂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