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的喉间发出短促的气声，而后像是塞进了一大团棉花，绵绵洇湿，如鲠在喉，说不出话。


    最终她大口吞咽下所有不可言说的情绪，转身落荒而逃。


    “……面好了，我去看看。”


    苏回舟垂下眼眸，像是被死死钉在原地，只是低头瞧着徐复的手，见她飞快将相框倒扣到桌面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没有丝毫的留恋。


    “啪嗒——”


    相框轻飘飘歪倒在柜子上，毫不留情磕出清脆一响，苏回舟的心不由自主跟着胡乱震颤。


    苏回舟黝黑的瞳仁随着徐复的背影游移，目光沉沉，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奶油色的锅盖一下一下打在边缘，不甘寂寞地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动，徐复拿起碗，指尖上挑，掰开水龙头接了一碗凉水，皮肉瞬间蔓延上冰凉一片，缓缓渗透，而后手腕一弯，碗顺势倾倒，水流快速浇进蒸腾的漩涡当中，压住肆无忌惮的沸腾。


    热气模糊了徐复的眼眸，在眼前氤氲出点点水雾。


    她全程低着头，宛如一个没事儿人一般，不敢和苏回舟有任何眼神接触。


    寡淡的面条落尽碗里，打着圈儿，徐复心里翻滚的海啸随之慢慢平息。


    “刚刚的反应还好吧……会不会有些过激了？”


    当秩序外的情绪被抽走，徐复的脑子重新恢复理性。


    “啊……怎么就没控制住，一张照片而已。”


    “苏回舟可是要成为大明星的，不能要求了别人自己做不到。好蠢……”


    她不由得有些懊恼，然而这样的情绪没有持续很久徐复不自在地抬起手臂，抚摸过耳边的长耳坠，捏住稳平，很快警醒过来。


    苏回舟收回视线，强撑着最后的体面。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将相框扶正，眼睛里渐渐浮上嘲讽的神色，一闪而过。


    ——你在期望她的什么反应呢？苏回舟蜷了蜷指尖，后知后觉地想，是想她扑到你的怀里，热泪盈眶地细数曾经多么亲密要好，还是想她体面地强撑笑意，扮演着心照不宣的老友。


    苏回舟这些理所当然认可的反应，全部都基于一个基础——


    徐复对他的爱胜过一切。


    苏回舟构想了无数可能，唯独没想到现在的避之不及——


    忽视。


    忽视得彻彻底底。


    徐复是不会因为一张破照片就心软的。


    苏回舟将脸埋进手里，扬起脑袋，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徐复头脑清晰，且铁石心肠。


    ……自取其辱。


    -


    吃过饭徐复还是走了。


    “我走了哦。”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特意探出身子，笑眯眯地打招呼，“新年快乐，年后见。”


    苏回舟死死按住自己的手，捏着玻璃杯狠狠灌了一大口冰水，强制按压下自己想要冲上去将人按住的冲动。


    事缓则圆。


    他们之间还有一辈子，不急于这一时。


    -


    连绵的雪从午夜开始下到第二天凌晨，苏回舟醒来时屋里是灰蒙蒙的一片，鹅毛大雪敲在玻璃窗上，手机上弹出的消息打断了他长久望着窗外出神的动作。


    在看清消息的那一刻，苏回舟睁圆了眼睛，瞳孔微颤，紧接着拽上羽绒服，大步跑了出去。紧接着地下车库驶出一辆顶着大雪疾驰的车。


    雪天的咖啡馆客流量锐减，人们更偏向于躲在家里呼呼大睡，就算有人出门，也是火急火燎赶着去公司完成年前的工作，忙着赶路。


    于是就衬托得靠窗位置的一男一女尤为显眼。


    身量高挑的男人窝在椅子里，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手肘靠在椅边，面前摆放着的咖啡一口未动，神色极其不耐，开口压抑着暗戳戳的怒火。


    “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别搞小动作。”


    “急什么？”


    菲颖不急不缓地开口。


    “还是我昨天说的话，你上这个节目就是想让她吃醋是吗，但在节目里又谁都不想搭理……只是这种程度，也能达成你的目的吗？”


    苏回舟的不耐明显停顿下来，他想起徐复的步步紧逼，眼含热泪。


    “是啊，又怎么样。”


    苏回舟挑了挑眉。


    他并不想同菲颖多费口舌，自己知道有用就好。


    耍点儿心机又怎么了？


    而且他点到即止，拿捏着分寸，生怕一个过分……就被徐复放弃了可怎么办？


    又没碍着别人，管什么？


    苏回舟眉头锁紧，不满地上下扫视这个多事的女人。


    又是她，烦得很。


    苏回舟暗自思忖。


    不过她知道两人的关系，不能轻举妄动，鬼知道她说手里有两人关系的证据，到底是不是真的。


    作精。


    菲颖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将苏回舟的表情尽收眼底。


    果不其然，菲颖心底吐槽，上次不告而别就已经大打折扣，现在再次确认，更是对眼前人的心理活动胜券在握。


    菲颖完美无缺的明艳漂亮脸庞蓦然划过一丝嘲讽，在被人察觉到的瞬间，登时转化成为了得体的笑容，化作眼眸中沁润心脾的点点星光。


    菲颖在心里火力全开。


    果然男人都是这样，贱骨头一样，半推半就，自己明明心里想要得要命，但是还非要等着别人发现。


    她的嘴角瞬间平下去，眯起眼睛，打量着苏回舟的脸。


    ……啧啧啧，虽然确实算不上普通，不过依旧有着男人的共性——太自信了。


    自信人家永远在原地，怎么都不会走。


    菲颖极其快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同类，没想到都是一样的寡廉鲜耻。


    她不由得有些同情徐复，倒了八辈子霉被这种人缠上。


    想着想着菲颖怨气颇深，被人拿靶子使她也无所谓，可恨的是她看透了男人的本性，怎么还依旧沉浸其中呢？


    没关系，男人，她能调教就调教，调教不了利用完也就算了。


    “如果是上次的提议，那就不用想了，我以为你知道的，默认就代表拒绝。”


    半晌，苏回舟先发制人。


    菲颖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克制住自己想要翻一个大大的白眼的冲动。


    明明刚才她还对苏回舟有些认可，因为他作得有底线而高看了一眼。


    不同意？那她也是有办法的，容不得不同意。


    “我不介意的，”菲颖眼睛亮晶晶的，尾音上扬，捏出暗含期待的意味，“我愿意配合你呀，达到你的目的。”


    菲颖扬起完美的笑容，放在桌子上的手突然伸过去，虚虚地悬浮在苏回舟的手腕上，角度卡得极其精妙。


    在不明所以的人的眼里看来，似乎是两人正在诚挚地双手交握，谈天谈地一样。


    暧昧气息横生蔓延，被框进虚假的取景器里，肆意拍摄，编织谎言。


    苏回舟在聚光灯下生活久了，对镜头的感知能力早就是一绝。


    敏锐的镜头感使苏回舟神色怪异，拧着眉毛道：“你安排了狗仔？”


    “你想做什么？”苏回舟声音冰冷。


    菲颖面色不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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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眯眯开口：“我说过的，我还蛮喜欢你的。”


    苏回舟无所谓：“……我不在乎，反正我会跟她解释。”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不算笃定，又补充说：“而且你知道的，我有公司的专业公关。”


    “解释多了，她还信吗？”菲颖淡淡说。


    苏回舟有明显的一瞬间慌乱。


    “我身上没什么你可以利用的东西……除了热度。你想炒cp？”


    菲颖不置可否，只是慢悠悠叹气：“我还挺喜欢你的。”


    “或许考虑和我交往吗？”


    苏回舟满脸都是不屑。


    “你看我像傻子吗？”这句话就差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菲颖挑了挑眉：“看你对她用情挺深的……”


    话术还没开始说，苏回舟就跟踩了尾巴一样：“谁说我对她用情深了！”


    菲颖的表情一片空白。


    哈？！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苏回舟不自在地偏头，轻咳两声，耳边漫上绯红。


    菲颖没了耐心，直接砸下一颗重磅炸弹：“哦，那就更好了。不绕圈子了，我手里有你和前女友暧昧的证据，录制那天晚上，你去了她的房间，好像还没关门呢，我没记错吧？两张照片……你想让哪一张流出来呢？”


    苏回舟紧张：“你想对她干什么？！”


    菲颖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似乎想要苏回舟的认同：“话说回来，他们这种人真的好讨厌，明明我也不要他有什么伟大成就，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了，可他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呢……是不是？”


    苏回舟眸光闪了闪，似乎是有所触动。


    “苏回舟，我以为你能懂我的，我们都是被前任伤害过的人，不是吗？”


    苏回舟闪过不耐烦，要不是菲颖手里有证据……他的心里顾虑极多，担心网报开盒，担心新公司知道后会找到徐复。徐复本就着急与他划清界限，如果公司再掺和进去……那岂不是恨不得要跟他退一步海阔天空死死画三八线了。


    “好。”苏回舟打断菲颖。


    苏回舟语气冰冷，气场坦然。


    “你要炒cp，我可以被你胁迫，但是我的经纪人，他可不会，至于他会对你做什么，我不负责。”


    菲颖捧着一颗心故作伤心：“我可是对你很有好感的，不要这么让我难堪呀”


    说罢她的手指柔柔地伸出去，带着馥郁的香气，想要摸一摸苏回舟的脸颊，被苏回舟嫌恶躲避。


    “行了，素材够了吧，别再让外边那个人拍了。”


    苏回舟揣着兜起身就走。


    望着苏回舟的背影，菲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凉掉的卡布奇诺。


    苏回舟如果想要复合，便是连这个节目都不要参加，不然就不会被自己这种人缠上。


    没有菲颖，也会有李颖张颖。


    可惜了，谁叫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一开始就错了，就要承担这个后果。


    既然已经被她盯上了，就已经由不得苏回舟了。她不是善心大发的红娘，没有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的觉悟。


    她只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拿在自己手里的永远才是实打实的。菲颖的怜悯之心微妙地散发了几秒，随即冷漠收回。


    感情是禁不起试探的，一丝一毫都不行。


    一旦信任倾覆，便如巨浪中的小船，不堪一击。


    可是很显然，眼前的苏回舟，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菲颖葱白的手指捏住勺柄，慢慢搅拌，漂亮的拉花入泡沫一般被尽数倾覆。


    可惜，她并不打算告诉苏回舟，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