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何语嫣过来敲过一次门，问他洗发水放哪了。


    周身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已经恢复如常，再看不出一点萎靡不振的样子。


    更没有一点deadline将至的紧迫感，似乎对于两天后的去向早就胸有成竹。


    林川没有再啰嗦地提醒对方。


    因为按照他对这人的了解，他的这位表姐大概率在来他这儿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后续的一切。


    “小程受伤了，这两天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不方便就叫我。”何语嫣的话还荡在耳边。


    林川回想起医务室里那道长长的伤口，不自觉皱眉，努力压制内心里的愧疚。


    程清亿家依旧没法用水。


    他了解到的貌似是卫生间哪里的水管有问题，要砸开墙砖维修，听起来很麻烦的样子。


    不过听说过几天李椿阿姨就会回来盯着监工，估计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最让他头疼的是房东要在大平台建格挡的事情。


    估计是租给程家房子的房东联系到了他的房东，告知了何大海暴力敲门那事，所以才会率先通知了他。


    最近几天程清亿生理期，按照中医的嘱咐，汤药得停几天，等生理期完全结束后才能再继续。


    所以，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理由主动踏入隔壁房间了。


    今后如果……


    林川没敢再想下去。


    玻璃门他一直没锁，可今晚程清亿自洗完澡就没再来过。


    上次半夜来敲门，他又正好在卫生间里洗衣服没听见。


    等开门后就看见程清亿一个人站在电闪雷鸣的夜雨里瑟瑟发抖……


    林川深呼吸，心情沉重，各种复杂情绪在此翻涌着。


    咚咚咚——


    玻璃门方向，敲击声传来。


    黑暗中，男生眼皮猛地一颤，起身坐起。


    “林川，你睡了么？”


    程清亿站在门外问。


    手机的手电筒照在玻璃门上，映射出一张口渴难耐的脸。


    本以为下了晚自习回来后，家里就能有水了，谁知道还是老样子，甚至还有种更糟糕了的样子。


    虽然林川和她讲过可以随便进，但毕竟男女有别，程清亿觉得她还是提前问问比较好。


    心里默数三个数。


    程清亿决定数到“三”时就自己开门。


    “yi——”


    还没正式开始数。


    “哗啦”一声——


    遮光窗帘被用力拉开。


    月光下，一身干净硬朗的少年站在玻璃后面，一双黑眸冷冷的，神色平淡地看着她。


    男生眼神下移，目光停在了她绑着纱布的那只手臂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清亿察觉到了异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重新抬头时撞上对方清透的眼眸。


    玻璃门从里面拉开。


    那股熟悉的佛手柑清香再度扑面迎来，好好闻。


    程清亿低下头，摸了摸鼻子。


    “怎么了？”


    林川说话一直是这么个调调，给不熟悉的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错觉。


    私下里，她嫌弃过好多回，觉得这样冷冰冰的，一点情商都没有。


    可是人家就这个性格，改也改不掉，程清亿遂放弃。


    “我有点口渴，想喝水。”


    生理期身体流失水分太多，再加上长时间待在空调间里，她总是觉得口渴。


    林川看向她拎着烧水壶的左手：“手还疼么？”


    下一秒，男生弯下腰。


    柔软温顺的发丝拂过她的鼻尖，撩绕起一阵朦胧的暧昧。


    程清亿身子僵硬，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林川轻拍她掯着水壶手把的手背，示意她松手。


    她机械般地照做，掌心一松，把手里的东西交了出去。


    房间里的冷气不断向外四散。


    她眨巴眼，觉得心口莫名燥热起来。


    林川把空空的水壶换了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圈住了她的……手腕？


    程清亿瞳孔颤动，这人的手好热。


    她的手被对方钳住，仔细摩挲着绑在手臂上的纱布，动作轻柔。


    隔着纱布，那片皮肤像触了电，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迁延至胸口。


    紧接着，程清亿听见那个曾经被她嫌弃冷冰冰的声音，现在温柔地问她：“这儿还疼么？”


    林川房间里的空调制冷肯定有问题。


    不然为什么她现在明明就站在空调底下，怎么会还这么热？


    程清亿愣了愣。


    带着些许呆滞回答：“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


    这她倒没有说谎，虽然伤口很长，但确实不深。


    只不过……


    程清亿仔细观察眼前这人。


    林川今天是哪里出毛病了吗？


    怎么怪怪的？


    咚咚咚——


    房间里的另一扇门传来敲门声。


    节奏快速，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感情。


    “林川？”


    “你睡了没？”


    “你家吹风机放哪里了？”


    何语嫣的声音从木头门后面传来。


    咚咚咚——


    又是敲门声。


    紧接着的，是转动门把手，尝试开门的声音。


    不过很明显，那扇门是锁着的，何语嫣没能进得来。


    程清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就要跑回自己的房间。


    如果不是林川攥着她的手，估计这里早就没了她的踪影。


    “躲什么？”


    林川回头，眸色深沉。


    双目对视间，程清亿自己也疑惑了。


    对呀，她躲什么？


    她和林川之间，向来清清白白，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什么好躲的？


    夏日月色下，林川牵着她的手进了屋。


    “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烧水。”说着，去开了门。


    嘴上说着身正不怕影子斜，到底还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林川一松手，她便躲到了窗帘后面。


    “吱呀”一声，房门开启。


    “你小子在屋里做什么呢？这么久才开门？”


    “诶？你这房间玻璃门怎么开了？”


    “还开着空调呢，你这不浪费电吗？”


    程清亿心头一咯噔，本就僵硬无比的身体，现在更加不敢动。


    “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你还有什么事？”


    又是这熟悉的冷冰冰语气。


    和她印象里的那个没情商的感觉一摸一样。


    “你这……”何语嫣指着林川手里的东西，声音忽然明朗了起来，“小程妹妹的？”


    说着，还试图往房间里面找寻什么，以此来佐证自己的猜想。


    听见自己被提及，躲在窗帘后面的程清亿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很奇怪，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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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明明并不是林川的正宫娘娘，她却不由的生出一种小三的感觉。


    她开始后悔一开始就不应该藏起来。


    相比于现在这样被逮到的尴尬，大大方方的被看见貌似更好解释一点。


    林川当然没给何语嫣进门的机会，身子一正就堵在门口。


    “你还有完没完？”


    “哟？生气啦？”


    何语嫣眼眸一弯，唇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一副“小年轻嘛，我懂我懂”的表情。


    林川没接茬，顶着一副臭脸直赶她走：“吹风机不用了？”


    “用，这就用，”随后锤了一下男生的胸脯，降低音量，悄咪咪地说道：“年轻人，千万别玩火儿~”


    林川皱着眉头盯着这人的背影，缄默不语。


    厨房里烧水壶的声音很快和卫生间里吹风机的动静重叠，给这个不太平静的黑夜又增添了几分杂乱。


    窗帘布料紧贴着脸，有些痒痒的，程清亿上手挠了挠。


    裤兜里手机一震，提示有人给她发来了信息。


    这么晚了，谁会大半夜不睡觉给她发短信啊？


    【为什么会问我有没有做噩梦？】


    程清亿双手端着手机，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川小的时候被吓到过。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又发烧又上吐下泻，跑了好多家医院却总也看不好。


    按照扬容镇的传统，这种事情没什么稀奇的，找个有经验的老人给叫叫魂就好了。


    程清亿的外婆，就是那个有经验的老人。


    作为自小长在外婆身边的人，程清亿对这套流程简直门清儿。


    外婆叫魂需要有小孩帮忙，她便常常充当那个帮忙的小孩角色。


    她到现在还记得，林川那时候被他妈妈抱在怀里在前面走着，她跟在后面拖着一个小爬犁，上面盖着林川以前穿过的衣服。


    混在夏季的夜晚蝉鸣声中，外婆一遍又一遍地叫唤着：“川川啊，回家咯~”


    她在后面一遍又一遍地答应着：“诶，知道咯~”


    那时，小小的林川趴在大人身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套流程，她跟着外婆走过好多遍。


    谁也没想到，将来有一天，竟然会用在她这么熟悉的人身上。


    时至今日，她早已记不清那晚自己心里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晴了。


    不过那晚的月亮？


    程清亿转过身，透过玻璃看向天空。


    似乎和今天的差不多的样子，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格外的显目。


    快点好起来吧，快点好起来吧，快点好起来吧……


    每帮一个小孩，她都会在心里这么默念。


    周围人都说外婆这是封建迷信，那时，其实包括现在，她自己仍然分不清真真假假。


    外婆走的时候，很多被她帮过的小孩父母都来看望她。


    现在的扬容镇，和外婆一样会这个的真的不多了。


    时至今日，好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不过程清亿依稀记得，林川趴在大人身上时，她盯着那双无神的漂亮眼睛，念了好多遍——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灵魂这么一说，那林川啊，你快点回来吧。


    我们一起去村口玩过家家，一起去看中央电视台少儿频道放的《数码宝贝》、《名侦探柯南》和《百变小樱》。


    林川，你快点回来吧，大家真的都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