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戚听罢，又看了一眼冷眼旁观的虞荔：“如你所说，真正被选中的人，其实是虞荔，而不是你谢东临。”


    谢东临背脊绷直，一颗头颅却垂了下来。他的双手垂落在身侧，闻言握紧了拳头，而后又立时松开，低声道：“是。是东临一人的主意。”


    虞戚缓缓来到他的面前，脸上一片阴霾。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一出声，震耳欲聋。


    似乎凭空出现一股大风，让人双耳不由嗡嗡作响。


    谢东临挺直的脊背被压得弯了一下，喉咙里冒出一丝难耐的闷哼。


    而虞荔本就身子虚弱，近来也只是练了一些皮毛功夫，只能教训毛贼，根本扛不住这等修为强盛的一吼。她晃了晃脑袋，只觉眼前一片白光闪烁，听到一声“荔儿”之后，她掀起眼皮，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朝她奔过来的足音，还未辩清那是什么人之时，她再也强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意识浮浮沉沉中，她的魂魄飘荡着，看到了上一世愚蠢至极满心满脑只剩爱恋谢东临的自己。


    而她的下场，便是凄凉饿死在街边。


    她面无表情地踏了过去，再次看见了她死前最后的过往。


    当时，因为虞戚意外身故，外间传言虞戚是被仇人所杀，她心急如焚，上门去寻谢东临想商量对策□□，却撞见他搂着一名陌生女子，二人耳厮鬓摩。她气急攻心，暴起想要去拆散他俩，却被谢东临轻轻的一掌拍飞出去。


    她狼狈地跌落在地，一口腥甜涌出了口。


    轻飘飘的一掌，来势极凶。


    她直接被拍出了重伤。


    可笑她与谢东临一同修炼，谢东临倒是成了当时是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而自己正如那箴言所说，无缘修道，花了数年时光苦修，还是一个废人。


    她原以为是灵山道人看走了眼，但好在陪同着一起的谢东临不负所望，她便想，只要谢东临能一直陪着她，她便心甘情愿。


    她本以为二人能做上一对神仙眷侣，没成想撞见这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她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谢东临那双手也曾经无数次抚过她的发鬓，而今却轻轻地落在其他女人的头上。


    她声嘶力竭怒吼道：“你背叛了我，谢东临！我父亲尸骨未寒，我也还没死去，你居然就找了别的女人！”


    一旁陌生女子似乎想要上前，谢东临将她挡在身后，小心谨慎的模样让虞荔气得双眼模糊了一瞬，她使劲眨了眨眼，获得一丝清明之后，眼前便出现了一双干净的靴子。


    虞荔仰头费力地往上看，是谢东临面无表情的脸。


    虞荔第一次见他如此冷漠的表情。


    声如寒冰，字字犹如刀锋，扎在了虞荔千疮百孔的心上。


    “从未爱过，何来背叛？”


    “既然你这么想你父亲，那我便送你回去与家主团圆。”


    他又伸手一掌，灭顶威压朝着虞荔而来。虞荔根本无从抵抗，只能被动承受。


    极为凶烈的罡风中，最后一眼再见到谢东临，她只能看到他冰冷的眼神。


    过了不知多久，虞荔才从昏昏沉沉的梦境中醒来。


    重活一世以来，只要她睡着，她总能梦回过去。


    悔恨在她心里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让她食不下咽，一张嘴便是满口的鲜血。


    她无法原谅背叛自己的谢东临，更无法原谅无能为力错信他人的自己。


    若她乖乖听话，虞戚不会惨死，自己也不会落得被人羞辱的下场。


    若自己也有力量，何曾会让自己的生死掌握在他人手里。


    若她不曾认识谢东临，她就不会如此不幸。


    一切错误的源头，就由她来一一掐灭。


    “小姐！小姐！”


    虞荔慢慢睁开眼，望见了身旁熟悉的影子。


    红豆正红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


    虞荔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仿若在火中烧了一遍，沙哑低沉：“怎么哭哭啼啼的。”她费力抬起手，想要抹去小丫头脸上的泪珠。


    红豆看出她的打算，赶忙将脸送到她的手边，又瘪瘪嘴道：“小姐，你真是吓死我了，脸青得像白纸一样，昏过去了，还使劲皱着眉头，还在哼哼什么我错了，还一直在哭，我……我都换了好几条帕子了，可是你的眼泪像是止不住似的……”


    红豆一边说着，眼珠子只是转了转，就又流下了眼泪，落在她圆乎乎的脸颊上，再次覆住了之前的泪痕。


    虞荔心头微暖，却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使劲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痒意，这才慢慢说道：“瞧你哭的，太丑了……”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太好听。


    红豆哇的一声再次哭了出来：“小姐，我，我在担心你，你居然说我，说，说，我丑。”


    虞荔没成想自己张口一句话便让人哭得更厉害了，瞬间皱紧了眉头，可还是柔声说：“我错了，我错了，是我的错，小豆子，你不要哭了。”哄了半天，也未见红豆停止哭嚎，虞荔被吵得眼前又一片发蒙，险些就要躺下，便听见门外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威吓。


    “哭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虞家亏待了你。”


    这一声犹如石破天惊，红豆赶忙看过去，便见到一道威严的身影自外走来。


    “收起你的眼泪。”虞戚瞥了一眼红豆，冷声道。


    红豆居然真的止住了泪水，还伸出双手迅速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她的脸上只剩下用力的搓痕，再也看不见任何眼泪。


    虞荔还在瞪大眼睛啧啧称奇，就见红豆站起身，瑟缩着身子退到了一边：“家，家主。”


    虞戚走过来，先是瞪了一旁的红豆，红豆见状，身体一个激灵：“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说完一溜烟走了，走出房门之时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她努力站稳，把门小心关上，才又小跑着离去了。


    虞荔被红豆这么一连串的举止给逗笑了，只不过还没笑几下，余光便瞥见虞戚面无表情的眼神。


    “还笑得出来？”


    虞荔咳了一声，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唉，这摇那么几下脑袋，她的头又晕了。一想到可能会迎来的质问，就更是头晕眼花得厉害。


    虞戚拉过一旁的椅子，随意坐下，看着虞荔想强撑着坐起身向他行礼，叹了一声。


    “还折腾什么。不用起身了，就这么躺着吧。”


    虞荔闻言，便停下来动作，乖巧地躺回到了床上，眨着一双水润眸子看着虞戚。


    虞戚伸手帮她掖了掖滑落下来的被子，看着她脸色苍白却依旧小心翼翼的模样，又忍不住叹了一声。


    “你为何不老实跟我说？”


    “明明你此前有过很多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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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荔转了转眼睛。


    她不说，只是因为她不确定这次重活是不是一场梦境。


    她生怕做出所有努力之后，却发现只是南柯一梦。


    所以也就拖到了这一刻。


    但也恰好是她希望的。


    虞戚没等她开口，继续说出自己的揣测：“我知你不是善于忍耐的人，一定有什么原因。”他顿了顿，看向虞荔的神色：“我猜，你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谢东临无法翻身？”


    虞荔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只是扬唇一笑，未做回应。


    虞戚心中的揣测得到了验证，脸上却没显出多少得意，他踌躇了一会儿：“你，当真不爱他了？”


    他指的是谁，在场二人心知肚明。


    虞荔面容平静，过往如云烟倏忽而过，只留下一双冷酷的眼睛，她没有犹豫，鉴定地摇了摇头：“今日之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她专门挑了这么一个日子挑破骗局，就是为了让天下作证她的决心。


    虞戚仔细辨认了一番虞荔的神情，发现虞荔并不是以往的赌气，她确实不再爱谢东临，甚至眼神里有一份不易察觉的恨意。


    虞戚又静默了一会儿。


    虞荔一直对谢东临用情至深，而这份恨意却来得着实蹊跷。


    看来他离家的一个多月里，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但既然虞荔不肯明说，那么他便当做无事发生。


    他伸手摸了摸虞荔的黑发。手下触感犹如锦缎，那是他命人好生将养出来的。他在虞荔出生之时就发了誓，他一定要让虞荔此生无忧。不管谢东临如何脚边，他让虞荔伤心，这是事实。那么，既然谢东临让她伤心，他便不会让谢东临好过。只不过……


    虞戚收回手，站起身道：“你先好生休息吧。我知道你想亲自处理这件事，所以我只将谢东临拘在院中。等你好了，你再自行去了结吧。”


    虞荔这回才真正露出笑容，她甜甜地回应：“多谢父亲。”


    虞戚又陪着她静坐了一阵，然后才起身前去处理前头的事务。


    虞荔目送着虞戚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头顶上的房梁。


    说来也怪，重活一世让她冷静不少，那种非谢东临不可的心思也不知去了何方。


    恍若隔世。


    她半撑起身，坐在床头，眉眼低垂，一张脸素白平静，细细回忆着她与谢东临的过往。


    往事一幕幕，她冷眼旁观，心中有一本明账，那都是过去她在情浓时，分享给谢东临的一切。


    名声，人脉，资源。


    不爱便不爱了。


    她虞荔并不是什么强取豪夺的迂腐之人，天下间又不是只有他谢东临他一个人。她懒得去质问对方为何不爱，在她看来，这番动情，伤筋动骨，她不会再轻易付出自己的真心。


    现下最重要的，便是她要向谢东临讨要她曾经无私给予的一切。


    谢东临借着她的身份不断扶摇直上，却在功成名就之时反过来陷她于不义，让她成为废人不说。他却妄想好事成双，与他那真正心爱之人成为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她洒脱不求爱，却咽不下被人当做垫脚石的嫉恨。


    既然他日后会这么无情待她，那便不要怪她如今不仁。


    一桩桩，一件件。


    吃下去的，都要给自己吐出来。


    纵然自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