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要问荀昭去会稽这一趟最期待什么, 那绝对是会稽太守王朗,对于这个大名鼎鼎的王司徒,荀昭早就想见见这人长什么样了。


    会稽这地方没什么奇怪的, 就是山多水多,虫子也多,原本荀昭还欣赏漾漾春波和挺秀山川,在路上磨了几天之后是一点也不期待了,虫子一个赛一个大, 一个赛一个毒。


    “还有多远啊?”荀昭一副要断了气的样子, 周瑜无奈道:“坚持不了就去坐车吧。”


    “我去了其他人肯定要嘲笑我。”


    周瑜若有所思道:“不过一路上这么安静确实有点不大正常。”


    荀昭被颠的晕晕的脑子也反应过来道:“王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直接打算投降吗,他们还没有让人闻风丧胆到这个程度吧?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荀昭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远处流淌着一条渡河,河对岸就到了王朗的领地了,周瑜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扎营。”


    荀昭惊道:“这么近, 你疯了?”


    周瑜一双眼睛像清透的玻璃珠子,透着些无机质的冰冷,看得荀昭心里有点发毛,只听周瑜轻声道:“情况有些不对劲,但是我还没有确定,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不会主动攻击。”


    荀昭看着渡河对面那座沉默的城池, 心中好像悟到一点哪里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就像这里没有人一样。


    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周瑜带着一队人准备轻装上阵, 看个清楚明白,荀昭定了定心神道:“你们这是准备去夜探?”


    周瑜身披轻甲,目光灼灼, 那样子不像是夜探的,倒像是去踏平王朗营地的。


    得到肯定回答的荀昭纠结道:“这事哪有主帅亲自上阵的,万一……你阵亡了,这一堆人岂不是乱成一锅粥了?”


    周瑜愣了一下,而后唇角上扬,宛如春华初绽,他忍笑道:“这不是还有你么?在庐江的时候你都可以将那一堆人玩的团团转。”


    荀昭气愤道:“哪能一样吗,我那时候有对局势的掌控,现在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荀昭正在想各种情况的应对策略,忽然感觉眼前一花,抬头看到周瑜那张楚楚有致的脸,又傻愣愣地看到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自己头上摸了一下。


    荀昭愣道:“你摸我干什么?”


    “放心吧,不会阵亡的。”最后这句话轻得仿佛要在风中被吹散了,荀昭反应了半天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吗?”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因为这地方已经空无一人了。


    让周瑜和王朗对打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挺正确的,一个心大到不在来路上做任何阻拦,一个丧心病狂到扎营的第一天就去夜探人家的老底,这两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荀昭都去梦里会周公了,突然感觉自己在被人摇晃,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夜光下周瑜侧脸线条冷峻,身上带着夜晚料峭的寒冷,荀昭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道:“怎么了?”


    “城内空虚,可攻。”


    荀昭霎时瞪大了眼睛道:“不是吧,你确定你没看错?偌大一个会稽郡没多少人。”


    周瑜面容冷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我怀疑他们应该去干别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去吴郡了?”荀昭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一个严白虎再加上王朗就笃定能够赢么?”


    “王朗没走。”周瑜眉毛生得很秀致,此刻却纠结在一起,半晌他道:“不知道伯符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是我们最好快点拿下会稽,迟了必生变故。”


    荀昭面色凝重,点点头道:“你准备今天晚上就行动?”


    周瑜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刚刚是我冲动了,说不定这是王朗故意做给我看的呢,还是等明天试一试他们的虚实。”


    荀昭也觉得这样更加稳妥,看看窗外已经月上中天,现下神经一松,那股浓浓困意又重新席卷上来,荀昭眨了眨有点水汽的眼睛:“那明天再战,今天先好好睡一觉。”


    清晨的河水还是有些冰凉,荀昭看着一个渡河的兵士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在心里感谢了一下自己战马的马蹄,高高的城门显得古朴而又沉重,在本来就不甚清晰明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沉。


    似乎是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城门上缺口处冒出一排排架弓准备射箭的兵士,都说攻城比守城难,要攻城就得准备好人命作为道路,簌簌箭雨落下,密密麻麻的人迎着箭雨奔上去。


    荀昭没被箭射过,但是上次被矛捅了个对穿的地方仿佛在隐隐作痛,这一场射箭和搭梯子的斗争从早上进行到中午,周瑜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侥幸能够上去的人也泯灭在敌人的身影之间。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量变引起质变,荀昭感觉量变的差不多了,按理来说第一天都不会打这么猛的,毕竟攻城是个持久的力气活儿,不能一上来就把所有底牌都交代出去,对面王朗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须发稍白儒生打扮的人登上城墙,当然那也是在重重人员掩映之下,荀昭眯眼看了看,只能看清他穿了一身靛蓝衣袍,头戴高冠,真的有那么几分儒士风流的意味。


    周瑜面容端肃,日光下泛着银光的盔甲如银虹带水,是一等一的资质风流,看见王朗登上城墙后,他几乎是立即举起了手中利剑,荀昭身后的兵士如潮水般冲过去,王朗应该是还想说上几句的,见此情景懵了一下,又急匆匆的下去了。


    太尴尬了,荀昭忍不住为王朗默哀,经过这一遭对面那士气跟拔了毛的鸡一样,攻城自然也是势如破竹。


    “我不知道!”王朗大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瑜冷声道:“会稽现在跟一座空城也没有什么区别,里面的人怎么无缘无故都没有了你这个会稽太守会不知道?”


    王朗目光倔强,就是不说。


    荀昭看着他飘来荡去的胡须,起了坏心思:“哎呀,我看太守这胡须保养的甚好,拿来制成毛笔真的是再好不过!”


    王朗脸一白,胡须在这时候相当于人的脸面,世人皆以蓄须为美,但是下一刻他闭上眼睛视死如归道:“士可杀,不可辱也!”


    说罢下一刻就往廊柱上撞去,一顿操作荀昭都没能反应过来,就看着他头顶肿起一个大青包,晕过去了。


    荀昭紧张道:“他不会撞死了吧?”


    “死不了。”周瑜道:“这柱子又不是金子做的。”


    荀昭叹道:“看不出来也是个忠心耿耿的。”


    “不能再等了,我总感觉迟则生变。”周瑜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中那颗心脏总是跳得飞快,好像在提醒着他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样,这感觉让他有些焦躁。


    荀昭挺能理解他这种感受,好兄弟正在受难嘛,他想了想道:“我在这守着,你带人去吴郡吧。”


    周瑜没有说话,荀昭抬起头,看见他萎顿的双眼不复之前那样意气风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块失去了生命力的玉雕,仿佛一夜之间就憔悴了很多,荀昭皱眉道:“好好保重。”


    送走周瑜之后,荀昭挺难得地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还在酆玖那里的时候,看不完的竹简和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阵法,低头一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把香甜的玉米粒,手心痒痒的,是只皮毛溜光水滑的小狐在他手心舔食,荀昭摸了摸它,看见它湿漉漉像水晶一样的眼睛。


    下一刻天突然阴暗了下来,那只温顺的小狐不知道什么时候隐去了身形,身边突然多了个人,荀昭转身看去,见此人峨冠博带,正是教习他的酆玖,荀昭心头巨震道:“老师?”


    酆玖面目清矍,并不回答他的话,遥遥一指道:“看那里。”


    荀昭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乍一看繁星满天,于是道:“好多星星啊。”


    酆玖笑道:“真的多吗?”


    荀昭定睛一看,又只剩东南方向的几颗了,想了想道:“这是朱雀七宿?”


    “再看看。”


    荀昭再眨眨眼,只看到其中一颗大亮,在这漆黑的深夜仿佛也让人心中温暖,荀昭只觉得它离自己越离越近,璀璨的星光烤的脸有些灼热,下一刻他才陡然发现那颗星原来正在坠落,霎时眼前亮如白昼,荀昭捂住眼睛道:“要照死我了。”


    回应他的是酆玖模糊的叹息声,荀昭只觉得那颗星离自己越来越近,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荀昭猛然坐了起来,剧烈的心跳拉回了他的思绪,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


    浑身湿淋淋的,荀昭感觉自己快虚脱了,但是脑仁是一阵一阵的疼,荀昭正想去沐浴一番,却听到帐外有人高声叫道:“紧急军情!”


    荀昭眼皮一跳,披上一件外袍,接过那封用火漆封的严严实实的信,脑仁传来一阵剧痛,荀昭又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他拆开信封,看见上面银钩铁画,只写了几个字:伯符危,速来!


    第82章


    额头烫的几乎能煎熟东西了, 荀昭睁开眼睛,看到眼前开满了各色大大的花朵,又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口中胡乱道:“不行……我这要烧死了。”


    口中传来一点清甜的东西,似乎是有人在喂自己水喝,荀昭这几天脑子乱的不行,这一路颠啊颠的,荀昭感觉心肝脾肺肾都要被颠出来了, 这么一路颠是为了什么来着……记不太清了。


    荀昭迷迷糊糊地被塞上车, 又这么一路迷迷糊糊地颠了过来,让人搀扶下来的时候他还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身边的侍从握紧了他的手道:“郎君, 还要往前走吗?”


    荀昭掀开眼皮看了看,嘶,血胡淋啦的一片,他这脑子别是烧坏了吧。


    远远看着有人高头大马立在那里,身后黑压压跟着一片,荀昭捏了捏扶着自己的手道:“看见那个人没有?扶我过去问问。”


    国字脸,络腮胡, 钢刀一样锋利的眼睛, 荀昭这么沉默地打量他, 那个人就这么任他打量,荀昭眯起眼睛笑道:“我观阁下面善。”


    这个沉默不语的大块头没什么反应, 他身后那几个小兵倒是迫不及待了,让大块头一个眼神镇住了,大块头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快走吧。”


    荀昭感觉带着他走的人比他这个正主还要急, 本来脑子就乱成一锅粥,这时候更乱了,他无奈道:“我说咱们就不能走慢一点吗?”


    侍从早就两股战战,颤抖道:“郎君,身后都是对着我们的刀枪啊!”


    荀昭往后一看,雪亮亮的铁器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无一不是对着他的,荀昭乱乱的脑子觉知到了“危险”这个词:“那……赶紧走吧。”


    诶,他从哪里见过那个大块头来着?


    荀昭睁开眼,看着顶上素枝缠玉兰的帐子发呆,身上是如同冰镇过一般的凉,这地方是哪里?


    屋子泛着一股性冷淡风的清雪味儿,荀昭勉力坐起身来,只感觉自己像是重活了一回。


    突然门开了,荀昭往那边望去,对上一双含情楚楚的美人目,美人是美人,就是眼瞳含了些许血丝,就像是一捧清雪沾染上了血滴,荀昭愣了一下道:“公瑾。”


    这一声叫出来才感觉自己魂回来了,路上一些片段也断断续续地回到了脑海中,周瑜情绪低靡,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舒了一口气道:“还好已经不发热了。”


    荀昭想起另一个人道:“伯符怎样?”


    周瑜低下头,几缕发丝从冠发出游荡出来,轻的如梦似幻一样的语句从他口中吐出:“不太好。”


    荀昭紧紧握住锦被:“什么叫不太好?”


    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荀昭掀开被子道:“我自己去看。”


    明明还没有到冬天,但是双脚踩在地面上已经感觉如坠冰窟,荀昭出去望着十几个连环回廊,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陌生的让人心慌,荀昭停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周瑜在后面追上来,拿了一件外袍给他披上,语气干涩道:“我领你去看。”


    荀昭乖乖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腰上系着的一串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咚咚的,发出的声响一下一下如同敲击在心上,荀昭盯着它,心绪也和飘飞的玉佩一样上下波动。


    到了门前,打开门的那一刻,荀昭闭了闭眼睛,说实话,他真的害怕看到一张完全失去生命力的脸。


    屋内暖暖的,孙策靠在床头,长发披散,原本锋利俊美的面颊显露出一种脆弱来,嘴唇很白,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他窗前,见到荀昭来了,孙策弯了弯唇角,招呼他上前来。


    荀昭木头人一样走过去,眼眶中盈满了大颗眼泪,以致于他看孙策的眼睛都模糊起来,孙策在他的记忆中一直是个活泼外带不着调的人,但是现在面色苍白,虚弱的好像可以随时被阎王带走。


    一滴热泪落在孙权手上,烫的他一颤,孙策叹声道:“我还没死呢。”


    荀昭感觉心中那股酸楚的感觉怎么也止不住,从会稽看到那几个字的心悸,一路颠簸的昏沉,梦中的揪心,此时统统涌了上来,他保住被子汪汪掉眼泪,孙权默默往旁边移了一点。


    “公瑾”,孙策头疼道:“你干的好事,我早说不要告诉……算了算了,我还没归西呢,这样像什么样子。”


    一只手把荀昭埋在被子里的脸抬了起来,荀昭正好看到孙策那张忍笑的脸,放在往常肯定是要和他计较一番的,但是如今荀昭眨眨眼睛道:“你伤在哪里了?”


    孙策勾起一个惨淡的笑容:“这次真伤得不轻。”他穿着雪白的里衫,把右襟拉开之后能看到缠着道道纱布,即使缠了这么多道还是能看出微微有些红色的血迹,荀昭的心如坠冰谷:“伤在胸口这里了?”


    孙策道:“从心脏旁边穿过去了,离心脏很近。”


    荀昭拧眉道:“请了谁来看?”这情况一般人可看不了,孙策与周瑜对视一眼,周瑜道:“神医华佗。”


    荀昭心底悄悄舒了一口气,华佗那医术还是独步天下的,既然孙策现在能醒过来这样好好和他说话,那多少就是有救,荀昭道:“那就是命不该绝。”


    孙策笑道:“中那一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都活不了了,没想到还是从鬼门关挣回了一条命。”


    荀昭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和周瑜肩并肩回去,周瑜神情依然是恹恹的,不复之前神采,荀昭碰了一下他道:“这不是还好,你当时跟我说情况不太好,可把我吓死了。”


    周瑜神色低落,听了这话道:“华佗治了他的病,但还留了一句话。”


    荀昭心中一紧,只感觉他要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恨不得捂住耳朵不要听。


    “之后需修心养性,不能动怒,否则剑疮迸裂,死路一条。”


    脑子中的什么东西渐渐涌动出来,孙策攻会稽,败王朗,独自猎山中却被三个门客所伤,三次剑疮迸裂要了他的命。


    造化弄人,荀昭捂住胸口,拽住自己想要超脱的灵魂,倚在走廊的柱子上。


    周瑜惊讶道:“虽然这么说,但只要……”


    不!


    周瑜望着荀昭颓败的眼神,和刚刚那个神采奕奕的人简直是判若两人,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他觉察不到的东西在暗潮涌动。


    荀昭靠着柱子平复狂奔的心跳,良久道:“到底怎么回事?”孙策不说天上有地上无也算是难逢敌手了,怎么会差点被人差点一剑穿心?


    “是张郃。”


    脑子中的迷雾突然“嘭”的一声碎裂了,原来那个眼熟的大块头是张郃,怪不得,怪不得自己能平安无事地待在这里。


    周瑜顿了顿,笃定道:“你认得他。”


    荀昭扯了扯嘴角道:“以前在颍川的时候见过罢了。”


    “袁绍、严白虎、王朗没能看住的那群人……还有么?”


    “袁术。”


    荀昭冷笑道:“他忍了这么久,果然还是来掺和了一脚,难为他了,和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庶兄’一起作战,真是令人作呕。”


    严白虎和其余乌合之众自然没能活下来,周瑜和程普带着人正式向袁术宣战,袁绍逃回了他的冀州,江东六郡已经有五郡都在孙策的手中,荀昭看着他,心中却一点都感受不到高兴的心情。


    “你整天用这种‘快要死了’的眼神看着我,每次看见我都觉得自己要成鬼魂了。”


    荀昭摸摸自己的眼睛道:“有吗?”


    孙策没有束冠,着一袭海棠红锦袍,飒飒红衣像树上的枫叶一样潇洒,站在那里风姿独具,充满了蓬勃的少年气,仿佛前段日子的虚弱只是荀昭的一场梦而已。


    “整天坐在这里,我整个人才是要病了。”孙策哀叹道,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道:“你叫几个人和我一起出去也行啊。”


    “不行。”荀昭在心里默念着出去你就完蛋了。


    挺过孙策又一轮软磨硬泡的荀昭感觉自己意志力强大极了,出来见四处都悄然无人了才悄悄问道:“那‘老神仙’现在如何了?”


    那侍从啧啧称奇道:“小人本来不信的,郎君让小人去打听,那方地界都对神仙推崇备至,正好小人那几日犯了上吐下泻的症候,半信半疑地喝了神仙的符水,没想到真的是药到病除……”


    荀昭露出兴味的表情道:“那今日就去看看,你来引路。”侍从忙着给他领路,没注意到荀昭陡然压下去的唇角和锐利的眼神。


    老神仙的香火确实很是鼎盛,第一次有人给他说这个的时候,荀昭没有丝毫惊讶的样子,平静的心中只有“终于来了”一句话,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去争一争。


    吴郡百姓现在一大半都是老神仙的信徒,老神仙不要他们给自己建什么道观,只要了一处静谧的院落,在那里日日问诊画符,荀昭来到这处地界,只觉得香飘阵阵,装点华丽,比最大的道观还要豪富上几分。


    老神仙鹤发童颜,长长的白须几乎要垂到胸口,看着仙风道骨,端坐莲台。排队的百姓一个个走上前去虔诚跪下,剩下两个小童一个记录一个分发符纸,一切都有条不紊。


    忽然一句空灵的声音响起:“诸位先回罢,今日不再看诊了。”那些人一句也不多问,乖巧地排队走出去,那场面相当震惊,正当荀昭考虑自己要不要混入其中跟上去的时候,抬头看到那老神仙捋须盯着自己。


    他的眼睛显露出一种澄碧的绿色来,看上去分外妖异。


    第83章


    那抹绿色不自觉吸引住了荀昭的目光, 细看下来却又没有了,端坐其上的老神仙摆摆手道:“你们两个也出去吧,把门关好。”


    那两个小童便放下手边正在收拾的东西, 径直往外走去,门“咯吱”一声打开又关上,老神仙站起身来,刚刚他在莲台上坐着,好像要与那莲花融为一体, 显得格外神秘, 看到荀昭,他只说了一句话:“找到了。”


    荀昭想起他那双绿眼睛,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来,鬼使神差的, 他朝门那边跑去。


    身后好像传来了模糊不清的声音,荀昭推开门,眼前一花,他这才发觉身前都是弯弯曲曲的回廊,荀昭心中一沉,这玩意儿怎么跟鬼打墙一样,解铃还须系铃人, 荀昭重新打开门, 刚刚的莲台和老神仙都不见了, 变作一个一模一样的回廊。


    这什么情况,他真的是神仙不成?


    荀昭心中大惊, 悄悄沿着一条回廊走去,前面静悄悄的,是一处精致的花园, 瑶草琪花,欢声笑语,荀昭心中一震,只见刚刚还静悄悄的地方不知何时充满了女子小声交谈的笑声和讨论声,但眼前又什么都看不见,这一幕堪称毛骨悚然,荀昭忍不住拍了拍胸口,握到一处冰凉的东西,往下一看不知何时一只雪白细嫩的手出现在了自己胸口上。


    这一幕幕跟鬼片一样,估计就是那妖道搞出来的好事,荀昭没敢回头看,摸下头上的金簪,两边的发丝纷纷倾泻下来,古法有“金人代形”一说,荀昭狠狠把手中金簪往前面丢去,只感觉后背一下就轻快了不少,他赶紧按原路返回,快走到原来的门前时荀昭往后看了一下。


    “救命!”看到什么辣眼睛的东西就不说了,荀昭真恨自己这该死的好奇心,门这边有五条回廊,加上另一侧的一共有十条路,荀昭蹲在门前,喃喃道:“该不会这十条路都是死路吧?他要杀我?”


    荀昭真是纳了闷了,这不才第一次见面吗,那妖道怎么这么大敌意,就算他之前派人提前调查了一下,但也不是另类独行吧,也不至于上来就放这种杀招。


    荀昭倚着门,突然赶紧有些困,要不在这里睡一觉得了,说不定睡一觉就能等到那妖道来了,再和他交涉……


    眼皮子越来越沉,正当眼睛快要全都闭上的时候,巨大的震颤声从耳边响起,荀昭心神俱震,接着又是“当”的一声,这声音十分奇怪,听着不像是外面敲打的,倒像是……内部发出的。


    荀昭目光陡然冷冽起来,下一秒用大拇指狠狠按了自己的人中一把,没有一点感觉,再狠狠凝了自己的胳膊一把,丝丝痛意从胳膊处传来,荀昭忽然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刚刚我能感受到……”


    人中为魂台灵根,搞了半天他这是魂不知道飞哪里来了。


    这一遭要是能直接送他回老家就好了,荀昭叹息道:“这是送到了个什么鬼地方。”不会是什么托塔李天王的宝塔里或者太上老君的仙丹瓶里吧。


    魂出来太久估计要真的回不去,他这样的应该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魂野鬼,荀昭解下自己腰上佩的玉佩,在地上刨了个小坑埋进去,种玉之后那块土地快速干涸,一根玉芽生长了出来,渐渐生长为一棵通天高的玉树,长了许久也不见停止。


    “搞了半天不是我在什么里面,是什么在我里面。”荀昭响起那两声震颤,恍然大悟,看着自己胸口纠结了下,还没怎么样呢他先要自己体验一番砍死自己的感觉。


    胸口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动,荀昭突然想起了孙策那一剑,八成就是在这个位置,他不再多想,冲着胸口扎了下去,“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荀昭睁开眼睛,看到老神仙那张阴沉的脸和被风吹动的须发,他的手高高扬起,拿着一把匕首准备刺下去。


    荀昭一点也不怕他,奋力咬破舌尖含混道:“于吉……于吉……”


    “你这妖道!”最后一秒荀昭看见于吉原本阴沉的脸色先是被慌乱取代,下一刻可以称得上是眉开眼笑,荀昭心中一沉,但再也无力转头,只能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孙权跪在孙策床榻前有些恍惚,孙策躺在榻上,面色雪白如油脂,只一双眼睛清澈有神,一屋子的男子女子跪了一地,孙权忽然感觉手稍稍动了一下,孙策唇角翕动。


    “兄长有甚要说?”孙权连忙附耳侧听,孙策双眼蒙蒙含泪,低声道:“权儿,我感觉……天年已至,你把人都叫过来吧。”


    孙权听了这话吓了一跳,看见哥哥明亮的双眼,大颗大颗的泪水涌现出来道:“人都已经在了。”


    孙策勉力转头看了一圈,见众人低眉顺目,脑中恍惚闪过一瞬什么却来不及抓住,他定了定神道:“公瑾呢?荀昭呢?”


    孙权边哭边道:“周瑜去九江了,荀昭刚醒过来。”


    孙策皱眉道:“干什么做这种小儿女姿态!”这一声如同洪钟,吓得孙权连忙擦干净眼睛上的眼泪,挺直脊背跪好,孙策道:“这才像样子,不能被别人看了笑话。”


    “你去,去让荀昭来,我有话要说。”孙策看着孙权远去的背影,眯眼看向一直站在床头的张昭道:“子布观权儿如何?”


    张昭心中一紧,字斟句酌道:“小郎君重情重义,与人为善,当能保我江东。”


    “这样也好”,孙策喃喃道,下一刻拉紧了张昭的手道:“子布,你我之间的情分自不必说,只是……只是周瑜和荀昭……”


    张昭低眉顺目道:“但凭主公安排,昭无所不从。”


    荀昭还没从上一次的冲击中走出来就要去迎接下一场冲击,心绪纷乱,荀昭走在孙权后面,越过了一堆跪着的人,看到踏上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孙策,看到他清润的眼睛,荀昭双手微微颤抖道:“是因为我……”


    孙策摇摇头,轻轻道:“天命如此。”


    他神色飘忽,恍然间想起了刚刚遇到荀昭的那一天,两个小小的少年被送来这里,单薄的身体,明亮的双眼,孙策忍不住笑了笑,握紧了孙权的手,神色恳切道:“交给你们了。”


    荀昭心神巨震:“我?”身后的张昭默然不语,只微微颔首。


    “你一定要答应我。”孙策越过孙权,握住了荀昭的手,只感觉像捂不化的冰,他又一次重复道:“你一定要答应我。”


    荀昭看着他几近哀求的眼睛,泪水忍不住模糊了双眼,只是重重一点头。


    孙策心头舒展开来,张昭适时把床头的印绶递过去,孙策轻声道:“那天给你说过的,你都记住了么?”


    孙权心中哀痛,连忙点头道:“记得呢。”手上仿佛有千斤重,又好像如烙铁一般滚烫。


    孙策只觉得浑身轻松,心脏不像被刺了一剑那样难受,自从一剑砍了那个妖道之后,这里就舒服了,他看着绯红的帐顶,眼前场景一瞬瞬变换,停留在记忆中两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身上,他忍不住轻声叫道:“公瑾!”眼中清泪簌簌落下,他睁开眼睛,唤道:“荀昭。”


    荀昭就在他床前,看他目光黯淡,瞳孔涣散,知道这怕是最后一句,连忙贴过去听。


    孙策笑道:“我知道一个关于你的秘密,但是我不告诉你。”


    荀昭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神思大乱,恍惚之间耳畔传来了哭天抢地的声音,他只感觉一股冷气顺着胳膊,传到了他的身体里。


    人死如灯灭,之前种种,都只能鲜活在记忆之中了。


    等到周瑜回来的时候,已经见不到孙策最后一面了,斜阳挂满了半边的天空,周瑜带着一身疏离的寒气与冷气回来,站在孙策的墓碑前面,荀昭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明明不发一言,也能够感受到空气中那种浓郁到要让人窒息的悲伤。


    周瑜打赢了那场战斗,江东五郡变成了江东六郡,但是荀昭现在却感觉他的灵魂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我要回去了。”荀昭直直道,一双眼睛看不清悲喜,只有平铺直叙。


    “你是怎么答应伯符的?”周瑜刚刚在墓碑面前不说话,现在却反应那么大。


    荀昭闭了闭眼睛道:“对不起,我不想答应,但是我不想让他失望。”


    周瑜冷笑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他是为你死的!”


    如同心上插了一刀,荀昭道:“我知道,是我害死他的。”


    周瑜沉默了一瞬,缓声道:“你不要这样想。”


    荀昭一直盯着地下草皮中的一只小虫子,看它左冲右撞,换了无数个方向其实还是在原地打转,他捂住眼睛道:“我受不了,我过不了心里的这一关。”


    他终于抬头看周瑜,周瑜生了一双含情眼,现在里面却充满了悲痛、沉重与绝望,荀昭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他,在心中说了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


    闭上眼说出来的却是:“让我走吧。”


    你不知道,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走在害死他或者说你们的路上了。


    第84章


    江南柔柔的风仿佛带着小钩子, 要离开的时候,荀昭才恍然惊觉身边是如此单薄。


    “郎君这是要去哪里?”驾车的人问。


    荀昭想了一会儿才道:“去颍川吧。”


    辘辘车声已经远去,周瑜看着车的影子渐渐消失, 侍从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道:“将军,黄祖那边……”周瑜面容漠然道:“之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他转过身,清风吹拂过发丝,更显得风姿楚楚。


    北方和南方是完全不相同的两种风味,一碟煎鱼, 几张白饼, 一碗豆粥,被江东的各种各样的汤投喂了两年多的荀昭一时之间还没那么适应。


    一口鱼下肚,荀昭皱了皱眉头,这东西可真是舍得放盐, 咸的不行,拿一口茶压了压才没有这么难受,一旁的伙计见了笑起来道:“郎君不是本地人吧?是不是从扬州或者荆州来的?”


    荀昭笑道:“那你可猜错了,我祖籍颍川。”


    伙计瞪眼道:“那你怎么一副受不太了的样子?”


    “可能是在扬州那边待了两年吧。”


    “这就是了,咱们这边口味重,适应适应就行了。”


    荀昭打量了一番这铺子道:“这铺子刚开张没多久吧,那柱子看着还是新的。”


    “开了得有一年了”, 伙计想了想道:“反正只要不打仗, 这生意就好做了。”


    荀昭越吃那煎鱼越觉得这东西的咸度好像自己能适应了, 配上白饼倒也是有滋有味,听了刚刚伙计那话想了想道:“这边确实没怎么再打, 听说徐州那边好像有点苗头。”


    “那可不是,咱们这可是在天子脚下,他们到处追来打去总不能也来这里撒野。”伙计得意道:“郎君这消息可是滞后了, 听说曹将军已经占了那徐州了,还掳回来一个神勇无比的大将。”


    等等,这个进度是不是快了点?这离着曹操成为刘协的代言人也就两年吧?


    荀昭摇摇头,想到北方这片地界上还有一个叫袁绍的,他忍不住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一股杀气,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切成八半,要不是他非要横插那一脚,以袁术和严白虎那两个笨蛋的实力,江东如今也不会是这番景象。


    大街上倒是挺热闹的,除了卖各种各样东西的,连表演杂耍的到处都是,沿街的吆喝声和叫卖声环绕着荀昭,让他诡异的觉得这个地方……被治理的挺好的。


    曹操确实是有那么两把刷子的,荀昭想着,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郎君,要卖束花吗,今天早上刚刚摘的,可新鲜了。”


    这声音如同娇莺一般婉转,听着就对耳朵很友好,荀昭低头望去,看到一张灵秀的面孔,小小的缩在兜帽里,看着既可怜又可爱,荀昭顿时恻隐心大爆发说道:“让我看看花。”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可见古人这种流传已久的诗句都是有道理的,这小小女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包裹着鲜花的布兜,荀昭满怀期待地看去,看到了几朵蔫答答的……小白花。


    荀昭狐疑道:“这不就是路边常见的那种小野花吗?”


    下一刻这小孩子把花揣进怀里,直直往前走去,荀昭被她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颍川流行的整蛊游戏吗?


    一声轻笑响起,不远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秀美绝俗的一张美人脸,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挑,荀昭震惊道:“郭嘉!”


    “虽然我很想和你叙叙旧,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腰上那块玉佩好像被顺走了。”郭嘉眉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轻声道:“再不去追就追不上了。”


    荀昭看了看空空荡荡的腰间,深深叹了口气道:“多谢。”去他的听春雨卖杏花,去他的治理的挺好的,这么小的小孩子就已经干上这种事情了吗?


    “从前面你家那条路上走,就能截住她了。”郭嘉贴心地提醒了一句。


    不见他已经三年多了,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通广大,揪住小女孩的荀昭在心里摸摸感谢了郭嘉一通。


    拨开小孩子柔顺的发丝,看到那双怯怯的眼睛,荀昭这次可没上当,冷声道:“交出来。”这小孩子低头做寻找状,一看就知道不安好心准备逃走,荀昭一把卡住她的去路,轻轻往上一提,小孩子双脚就离地了。


    这小孩子羞愤道:“你怎么能抱我!”


    荀昭左右看了看,这地方是一个胡同口,空无一人,轻轻挑眉道:“再不交出来,就把你拖出去卖了!”


    “我交,我交,不要卖了我。”


    看她这么爽快荀昭还怀疑了一下,把玉佩拿到手中反复观看,发现确实是原装货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摸了摸还在闷闷不乐的小孩子的头一把道:“这次还算诚实,这是奖励给你的。”


    看着荀昭的背影,握着手中的钱,小女孩面色复杂,最后吐出一句:“真是个大傻子!”


    原本荀昭逛街的兴致还很浓,但是经过那一遭之后真是什么兴致也没了,径直向阔别了多年的独属于颍川荀氏的府苑走去,一路上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荀昭都看得格外仔细,想想自从十几岁那年跟着父亲去了雒阳,他好像就没有回来过。


    远远的看到一个穿着紫棠色衣衫的女子后面跟着一队侍从,正有条不紊的把刚刚采买的东西往府里运,偶尔一转脸之间,荀昭已经认出她来,激动道:“玉珠姐姐!”


    那女子浑身一震,定睛一看忍不住热泪盈眶,跑过来道:“天呐,竟然真的是小郎君。”她摸了摸荀昭的脸,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又上下一打量道:“不过也长高了不少。”


    荀昭笑盈盈道:“玉珠姐姐风采不减当年。”


    玉珠不禁破涕为笑道:“婢子如今早就已经嫁人了,郎君再晚来几年,就能看到婢子已经人老珠黄了。”


    荀昭惊讶道:“哪个人有这样好的福气?”


    玉珠道:“他没什么特别的,先不说这个了,那位郭嘉郭祭酒大人早早就在厅堂等着了,郎君回来了赶紧去赴约吧。”


    荀昭笑道:“原来他早就在这等着我了。”


    一进门各种各样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玉珠训斥了他们几句,众人都低眉垂目,但是有几个年纪较小的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看。


    “茶已经滚了三四次了,你可算来了。”郭嘉神色从容,比起荀昭这个主人倒是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荀昭从他泡好的茶里端了一杯过来喝,一边问道:“祭酒大人今天没有公务要做么?”


    郭嘉盯着他从自己这里顺走一杯茶,又看见那杯茶进了别人的肚子,眨眨眼睛道:“那杯我喝过的。”


    荀昭拿杯子的手一僵,郭嘉笑得眉眼弯弯:“我和你开玩笑的。”


    “你好无聊,我们这么久不见面,你上来第一句话就问我有没有事要做,我当然比不上你们荀家的两位郎君做得好大事。”郭嘉戏谑道,拿了一把小核桃剥着吃。


    听了他这话,一个熟悉但模糊的身影缓缓从脑海中浮现出来,荀昭轻声道:“文若,他还好么?”


    郭嘉摇摇头道:“不太好。”


    荀昭瞳孔皱缩,郭嘉撇撇嘴道:“整天那么一大堆事,烦都能烦死了,这事要是让我来干我肯定要撂挑子不干了。”


    荀昭无语道:“你说话能不能别这样说一半留一半。”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好吗。


    “我就是喜欢看你这种上当之后的表情。”郭嘉一双灵动的眼睛忍不住露出笑意,荀昭感叹道:“曹操竟然能受得了你。”


    “主公整天对着一堆天天对着他‘之乎者也’的人,头疼都要头疼死了。不过他最近刚刚得了个新宠,我就忙里偷闲,出来转转了。”郭嘉一句话狠狠钓住了荀昭的注意力,结合这一路上不同的人从他耳边念叨的话,荀昭道:“是关羽吧。”


    “呀!这事竟然连你都知道了,已经传到江东了吗?”郭嘉惊讶道。


    “路上在铺子里听那里的伙计说的。”


    “铺子?你在铺子里吃饭了?吃的什么?”


    荀昭:“……你能把重点放正确一点吗。”


    “这难道不是重点吗?”郭嘉长长的睫毛覆压着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你刚回来颍川,我得关心关心你能不能适应呀。”


    荀昭捂住他那双胡乱渗透出情感的眼睛,面无表情道:“你去逛哪里的花楼了,学来这些油嘴滑舌的腔调,还用在我身上。”这人几年不见怎么跟狐狸精一样,到处乱放电。


    “好了好了,放开我吧,我们现在来说正事。”


    荀昭舒了一口气,郭嘉托腮道:“主公自从得了关羽就跟得了个活宝贝一样,那可真是殷勤备至,连文若我看着也要退上一射之地。”


    荀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道:“再怎么殷勤备至也不管用,关羽迟早要走的。”


    郭嘉好奇道:“何以见得?”


    “我在徐州的时候,曾经见过关羽一面,在那待了一阵也算是了解刘关张三人之间的深厚情谊,以关羽的为人,绝不可能为功名财帛所动。”


    荀昭说得信誓旦旦,郭嘉歪在那里,听他说完这一长串话之后道:“你都这么说了,看来那关羽得宠也不过几时了。”


    荀昭:……这话怎么听着就那么怪呢。


    良久,荀昭勉强道:“我说的也不全对,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


    郭嘉漫不经心道:“这话竟然出自你口,在主公那里必然就奉为圭臬了。”


    荀昭震惊道:“何以见得?”


    “自从你那次在徐州一通劝说拯救了主公的兖州,他就对你的话深信不疑了啊,就算你去了江南,他还老是找人关注你呢。”


    荀昭:!


    荀昭弱弱道:“你和我说这些真的没关系吗?”


    第85章


    “我可是把这么重要的秘密都告诉你了。”郭嘉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蕴满了笑意。


    荀昭默默喝了一口茶,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郭嘉这样总觉得他欠欠的, 他在曹操面前也这样吗?想了半天还是把话题扯到正事上来道:“关羽在这里,那刘备和张飞去哪里了?”


    郭嘉诚实地摇摇头道:“不知道。”


    哦,原来现在还没有他俩的消息,荀昭想着现在刘备应该是在袁绍那里。


    “不过我估计刘备应该投奔袁绍去了。”


    “咳咳……”一句话成功让荀昭呛着了,“你又知道了?”


    郭嘉眨眨无辜的眼睛:“就这么几个去处, 很好猜的, 不过就算猜到了,主公肯定也要瞒着的。”他说完这句话,神情自若地站起来,自顾自地往门口走去。


    荀昭愣了一下道:“这就走了?”


    郭嘉回头一笑道:“还没和我扯够啊?我是提前和未来的同僚联络一下感情的。”他走到门口, 理了理繁杂的腰带和配饰,姿态无比端庄优雅地走了出去,仿佛风中一朵清雅自若的紫色海棠花,和刚刚没形象地歪在这里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荀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玉佩,却发现连影子也没了,想起郭嘉临走之前那个漫不经心的动作,现在看来倒像是意有所指。


    腰带上一股带着泥土的青草的味道, 闻着还有点清新, 荀昭闻了闻, 自言自语道:“青蚨之术。”


    传闻青蚨是一种像蝉的小东西,取青蚨之血在铜钱上, 不多时铜钱会自己回来,这东西叫“青蚨还钱”,看不出来小丫头看着小小的没有任何危害性的样子, 还藏了这么一手。


    想起那双怯怯的眼睛,荀昭忍不住笑了笑,巧了,他也准备了后手。


    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林林总总一堆侍从,父亲荀爽也不知道游学到哪里去了,姐姐荀采之前跟着去了雒阳,想来现在还在那里,至于自小相熟的几个兄弟,更是如天上繁星一般散在了不同的地方,只有荀彧偶尔还来照看一下这空荡荡的院子。


    难得自己家的小郎君回来,玉珠并玉珍两个变着花样做了满满一张桌子的菜,什么酱鸡、腌肉、鹿脍还有鲍鱼等海鲜都搜罗来了,整整齐齐切成细丝或者是片状码在一起,现在玉珠还在折腾炭火,玉珍正把各种各样的肉块穿成串,打算一会儿做个烤肉串吃。


    “够了,够了”,荀昭简直是叫苦不迭,刚上来的那几道菜的时候他还真心实意地夸了又夸,现在对着这慢慢一桌子的肉菜看得有点头疼,这一堆肉是要把他腻死。


    “我自己来吧。”荀昭接过串好的肉串,想了想道:“只吃肉有点腻,拿点解腻的葡萄酒来。”


    肥厚的肉块在烈火的炙烤下渗出浓香的油脂,这个时候的葡萄酒还没有那么醉人,喝着和果酒一样甜甜的,就跟吃葡萄一样,荀昭仔细观察小声道:“这一串是猪肉。”肥厚相间,一看就是挺漂亮的五花肉。


    “唔,这一串是羊肉。”有点膻味但是不重,这羊养成这样肥还是挺难得的。


    清甜的酒液划过喉口,荀昭纳闷道:“这串是什么肉啊?”好像没大见过。


    “这一串是鹿肉。”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已经站了一个人,听这敲冰碎玉一样的声音,荀昭心漏跳了一拍,手上的鹿肉在烈火的炙烤下缓缓缩小渗出油滴,白雾缭绕的烟火气中混入了一抹沁人心脾的清香,荀昭隔着雾气笑道:“文若。”


    来人在他身旁坐下来,眉清秀似远山,脸际常若芙蓉,如果换成是一个女子坐在这里,肯定就是一出一见倾心的戏码,可惜坐在这里的是荀昭,他手忍不住一抖,原本滋滋冒油的烤肉产出的油滴就这样华丽丽地落在了荀彧的衣服上。


    荀昭都要没眼看了,啊啊啊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啊,怎么会这么蠢!


    他凝视着淡青色绣竹叶纹的织锦外袍,那一下小滴油点就分外明显地出现在袍角,荀昭低下头掀起那一块衣角,情绪低落道:“对不起。”


    荀彧似乎也是刚刚反应过来,轻轻笑道:“没关……系。”他愣愣看着荀昭手上那块袍角,再低下头看看自己缺了一个角的外袍,一时之间没理解荀昭的操作。


    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荒谬意识的指令,荀昭看着自己作孽的手只能干巴巴道:“你这衣服脏了,我到时候再……给你补一补吧,我这几年补衣服是越来越娴熟了。”


    听了这话荀彧微微蹙起眉头,轻轻捧起荀昭的脸左看右看道:“元儿,你在那边过得不好么?还要自己补衣服,看看你的脸,都瘦成什么样了……”


    听到自己久违的小名荀昭莫名有种羞耻感,话说为什么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要说一遍他瘦了啊,他以前是有多胖?


    “唔,在那边肯定不能事事都要人伺候着,况且跟着我的都是一堆大老粗,一点都不细心,补衣服这种精细活让他们做还没有我做的好呢。”荀昭忍不住吐槽道,无论是从庐江还是豫章,他身边都是一堆猛男,只管保护着他冲锋陷阵,至于这种精细活可真是难为他们。


    然后他就看到荀彧那双温柔的眼睛蔓延上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荀昭连忙举起烤好的肉串道:“都已经烤好了,赶快吃吧。”


    别看荀彧现在看着斯斯文文的,他可是吃辣的个中好手,荀昭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把整个肉串都裹上一层红艳艳的粉末,那剂量看得荀昭都有点胃疼,吃完整个嘴唇都是红润红润的,跟雨后的红色果子一样。


    兴许是连干了两罐葡萄酒,荀昭眼前有点蒙蒙的,摇摇晃晃都有点坐不住,火红的茱萸粉裹上肉块,入口即化的油脂和醇美的肉味混在一起便是无上的享受,就是有点干。


    荀昭在不喝嘴会干和喝了脑子会晕之间来回摇摆,最后还是选择享受当下,宿醉什么的留给明天去头疼吧!这一套连招下来,他感觉自己都有点坐不稳了,可是对面的荀彧还是坐得好好的,正襟危坐,像是个古代版三好学生的模样。


    “文若,你怎么能坐得这么直啊?你不会醉的吗?”荀昭迷迷糊糊发出疑问。


    “元儿,我不喝酒的。”对面的人目光柔柔的,连说的话也像是给人挠痒痒一样的柔。


    “那好不公平啊”,荀昭鼓起一边脸颊道:“我感觉我已经不行了。”


    他说着说着就要往旁边倒去,荀彧连忙接住他道:“不能再喝了。”


    荀昭倒下去,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荀昭头更晕了,愣愣地躺在人家身上道:“我想吃葡萄。”不能征服葡萄酒就征服葡萄!


    荀彧当了他的肉垫,听了这无理要求叹道:“这个时节哪里有葡萄啊?”


    却看荀昭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纯澈迷蒙道:“没有葡萄怎么会有葡萄酒呢?”


    “这个是去年酿的。”


    “我不管,我就要吃。”


    荀彧哭笑不得道:“好吧。”


    荀昭心满意足地攀在他身上道:“我就知道还是文若对我最好了。”


    他双手死死扒着,就是不松开,荀彧挣扎了一会儿后选择放弃挣扎,带着这个“树袋熊”坐在庭院里一株葡萄架下。


    “元儿你看”,荀彧笑着把他的脸颊扳正,“这个就是长葡萄的地方。”


    荀昭愣愣看着头顶连绵成一片的绿叶,看着很是清爽的样子,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个地方好熟悉啊。”荀彧看了看连绵的绿叶,怀念道:“你记不记得,你在这里给我编过一个叫花环的东西,很好看。”


    暮春三月,春服既成,葡萄架上绵延不断地长满了绿叶,看着就让人心里凉丝丝的。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仰头看了看满架的葡萄叶扭过头道:“荀彧哥哥,葡萄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呀?”


    他身旁的少年已经有了少年人的筋骨,只是还在抽条显得有些瘦弱,侧脸面容清俊秀丽,身量纤纤,荀彧想了想道:“还早得很,得度过整个夏日。”


    “啊——”小小的荀昭郁闷道:“可是我现在就想吃葡萄。”


    “吃樱桃怎么样?樱桃现在熟了。”


    “樱桃核那么大,肉又很少,吃着一点也不过瘾,不跟葡萄一样,一咬全都是水。”


    荀彧摊手道:“那我也没办法了。”


    荀昭眼睛一亮道:“荀彧哥哥,我们摘叶子玩吧,没有葡萄吃,葡萄叶也挺好玩的。”


    荀彧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道:“好像够不着,让人拿木梯来吧。”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的小孩子像一只小松鼠一样,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语气软软道:“哥哥,你抱着我,这样我就能够着了。”


    自己是怎么同意这个堪称荒谬的要求的,荀彧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周围侍从们惊讶的目光和自己堪称新奇的感受。


    最后一个葡萄叶连着葡萄藤的圆环戴在了荀彧头上,荀昭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道:“荀彧哥哥,你带这个花环真漂亮。”


    现在的荀昭只能迷蒙地眨着眼睛,然后吐出一个字:“啊?”再执拗道:“我要吃葡萄。”


    真是一点都没变,荀彧尝试诱哄道:“这里没有,我带你去一个有葡萄的地方。”


    荀昭乖乖地起来,成功被骗去榻上睡觉了。


    第86章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骚扰着脸颊, 荀昭感觉头还是有点痛,不像睁开眼睛但是那东西一直锲而不舍地在他脸上摇来摇去,荀昭不耐烦地睁开眼睛, 对上一张气鼓鼓的小包子脸。


    “终于醒了,你平常都这么晚才醒吗?”小包子脸嫌弃道。


    荀昭眨眨眼睛:“铜钱花不出去了?”


    偷他玉佩的小丫头把一沓画着铜钱的纸丢给他,冷笑道:“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你也会些术法,你师承何处?”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毕竟是你不对在先。”荀昭挣了挣手腕, 发现两只手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捆在了一起,怎么都挣不开,但是细看之下手腕上又干干净净的空无一物。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道行。”小丫头玩味一笑,那神情不像是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 她手上把玩着一支狗尾巴草,刚刚就是这东西在荀昭脸上挠来挠去。


    “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荀昭突然问出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小丫头一愣,倒是也没瞒他,别别扭扭道:“我姓张,不过我的名字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荀昭笑道:“你是龙虎山张氏的后人?龙虎山向来以道术闻名于世, 难怪你小小年纪就能把这些道法都运用的这么娴熟。”


    小丫头惊讶道:“你知道啊?但是你用假纸钱骗我, 就算你夸我也不行。”


    “要是你不将那玉佩拿回去, 这假纸钱也不会出现了。”


    小丫头一噎道:“我不管,反正现在你落在了我手里。”


    荀昭淡淡道:“哦。”然后十分淡定地起身, 就打算这么直愣愣地向外面走去。


    小丫头急道:“你干什么?”


    “让大家都来瞻仰一下龙虎山道士的风采啊。”荀昭看着始终连在一起的手,感觉十分新奇。


    “你你你不准去,要是让我爹知道了我就完了。”


    荀昭摇摇头道:“就要去就要去, 反正你也不给我解开。”


    气急败坏的小丫头伸出手指在他两只手腕之间一点,一道红光闪过,有什么轻飘飘的丝织物落在了荀昭掌心中,但是肉眼看着又什么都没有,荀昭连忙道:“你的东西,别忘了拿走。”


    “你自己留着上吊吧。”小丫头恶狠狠道。


    “这年头真绝了,出来个于吉鬼道不说,现在龙虎山的道士都现身了,难不成是什么妖怪出世了不成?”荀昭喃喃自语道,想到于吉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又想到袁绍还在这处地界逍遥自在,荀昭更是心中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按照历史来看,打败袁绍的是曹操。


    按照现实来看,要打袁绍还得找曹操。


    毕竟整个北方已经被这对曾经的好兄弟瓜分了,现在的曹操已经远非那个还有些稚嫩的兖州刺史可以比拟,想要攀附上曹操,那可得费一番功夫,但是荀昭不一样,他上头有人。


    “文若。”荀昭发挥自己的优势,睁大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轻轻捉住荀彧的衣角,猛然想起上次荀彧被自己弄坏的衣角还没有着落,心中顿时有些讪讪,但是很快再次入戏。


    荀彧看着自己被“挟持”的衣角,摸摸荀昭的头顶道:“元儿,怎么啦?”


    荀昭忙道:“文若,你引荐我去见曹操吧。”


    荀彧沉默一瞬道:“为了孙策么?”


    “袁绍此人不可不除,就算不是为了伯符,袁绍肯定也是曹操的眼中钉了。”


    荀彧静静地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好像被蒙上一抹柔润的光芒:“你重情重义的样子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别人对你好一点你也一定要还回去。”


    荀昭认真道:“虽然我总共没能与孙策一起待上几年,但是他与我性情相投,我曾经也是想要把他当主公一样对待的。”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八成他就真的要在江东待很长时间了。


    荀昭正想着,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攥得死紧,荀彧那双手骨节泛白,荀昭惊讶道:“文若,你怎么了?”


    荀彧有一双温柔而又忧伤的眼睛,如同泛着盈盈碧波,他目光忧虑,轻声道:“我只是想到以后有可能和你兵戎相见,我心中就有些止不住的难受。”他像一支脆弱柔韧的蒲柳,一字一句都让荀昭难以回答,最终荀昭只能道:“不会的,现在我不是与你在一处了么?”


    荀彧的眼中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出来,但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荀昭还是如愿见到了曹操,只能说现在的曹操跟以前确实不太一样了。


    曹操正在精心侍弄一盆墨兰,穿着棕色金丝团花的外袍,头戴古朴华贵的冠帽,整个人看上去权高势重,贵不可言。


    荀昭目光自他身上一闪而过,注意力都落在了他手上,曹操是个雅人,亲自操刀修剪兰花,一刀又一刀,荀昭看的眼皮直抽抽,“专业”的曹操把花的枝干越剪越短,达成了真正的“一枝独秀”。


    花园里只听见曹操剪花的“咔嚓”声,花农花匠都是静默无言,良久曹操徐徐叹出一口气,这才仿佛“刚刚”看到在这被强迫看了一大会儿剪花的荀昭,惊讶道:“荀昭?”


    荀昭:……懒得拆穿这拙劣的演技。


    “哎呀呀,文若早就和我说过你要来。”曹操行云流水地起身,小步跑下来,亲热地握住荀昭的手,这一套连招太丝滑了,荀昭在心里默默吐槽他以后迎接许攸八成也是这样的动作。


    这本来是个温情的场面,按理来说荀昭应该表现出被重视的感激,但是荀昭看见那盆被一剪没的花就忍不住想笑,于是就成了一个十分奇怪且扭曲的表情。


    曹操的表情十分疑惑不解:“你怎么了?”


    “主公,人家是看到你剪的那盆花十分想笑,但是在你面前又一定要忍住,所以做出了个这样奇怪的表情。”郭嘉那厮又适时出现,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荀昭不敢笑了,因为他看到曹操貌似不是那么高兴,曹操皮笑肉不笑道:“原来如此,曹某手艺不精,让人见笑了。”


    荀昭正要找补,郭嘉却夸张道:“主公,嘉的审美想来也是个庸俗的,看见主公亲手修剪的兰花,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兰花威武昂扬。”


    荀昭:……这个马屁精,怪不得曹操这么喜欢他。


    郭嘉在曹操背后得意地向他眨眨眼,眼神挑衅,整个人好像魅惑君主残害忠良的狐狸精,像是笃定了荀昭不敢拿他怎么样。


    下一秒郭嘉瞪大了眼睛,看着荀昭缓步向他走来,想要跑却被荀昭死死拽住衣服,荀昭找准时机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啊——”郭嘉的惨叫戛然而止,荀昭微笑道:“现在郭祭酒的表情不也同昭一样么,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东西,难道又是一盆兰花?”


    兰花你个大头鬼,郭嘉想,他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啊?


    曹操默默看了这一场大戏,看看还在痛苦揉腰的郭嘉,突然笑道:“多年不见,元儿与奉孝之间的情谊真的是一点都没减少啊。”


    他跟郭嘉之间有个鬼的情谊,曹操就会瞎说,荀昭在心中默默吐槽。


    曹操把修剪花枝的刀具扔在一边,一手牵着荀昭,一手牵着郭嘉,三人开始了尴尬的参观大会,曹操住在皇宫外面的大将军府里,这地方虽然不是雒阳,但是一切事物却都是比照着那边来建造的,所以这些地方荀昭早就熟门熟路。


    “那就是陛下的居所。”曹操遥遥一指,笑道:“元儿应该对这里比较熟悉。”


    荀昭看着还有些泛新的皇宫,仿佛之间又回到了之前在雒阳的时候,这里宫门都紧紧闭着,整个皇宫充满了沉闷的气息,也不知道小皇帝现在怎么样了。


    “元儿要去看看陛下吗?”


    荀昭心中一凛,曹操的眼睛冷冽如冰,笑容却热情似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让人有点恍惚,荀昭忍不住心脏快速跳起来,镇定道:“之前的时候陛下还小,现在估计见到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又何必相见呢?”


    “主公,这皇宫荀昭之前待过,想来也知道哪里是哪里,逛着也没甚意思,不若一起去我府中,几杯酒喝下去畅谈,岂不美哉?”郭嘉这话听着张狂,曹操却不甚在意地一笑,漫不经心道:“去你府上得走多么远,何必舍近求远,直接去将军府,操早就命人设好酒筵了。”


    “这次主公不得搬出几桶好酒?嘉有口福了。”


    曹操笑道:“奉孝心中除了谋略,也就惦记着这杯中物了。”


    说好的酒筵,荀昭第一眼就看到荀彧静静端坐在右下方的位置,脊背薄且笔挺,如同静静盛开的一株莲,跟没骨头似的郭嘉形成鲜明对比,郭嘉在这里依然瞧不出多少规矩,散漫地啜饮一杯酒,他看了看荀昭,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元儿坐在我旁边吧。”


    想要和荀彧坐在一起的荀昭:……


    荀昭狠狠瞪了郭嘉一眼,不情不愿地在他身旁坐下,与荀彧遥遥相对,郭嘉悄悄附耳在他旁边道:“想要我一会儿帮你说话,现在就笑得好看一点儿。”


    荀昭很上道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荀彧在对面愣了一下,瞥见荀昭的手在隐晦的地方狠狠给了郭嘉一下,也忍不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曹操的目光来回流转,将三个人的眉眼官司都尽收眼底,举杯笑道:“元儿这一趟,是为了孙策来的吧?”


    这么直接的吗?想不到你是这样的曹操。


    荀昭举杯站起身,斟酌道:“也不光是为了伯符。”


    曹操单手把玩着酒杯,微笑道:“那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是’了。”


    荀昭:……您真是油盐不进呢。


    第87章


    荀彧看了荀昭一眼, 缓声道:“袁绍兵多将广,虽暂时没有展露出敌意,但是不可不防。”


    “你也说了是‘不可不防’, 此时绝对不是作战的最好时机。”曹操深思熟虑一番,最终还是给出了这个答案,郭嘉笑道:“袁本初优柔寡断,志大才疏,虽然拥有数不清的将士和粮草, 必然不及主公万一。”


    曹操不禁被这溢美之词逗笑了, 放下手中酒杯道:“本初……我还是了解他的,此时确实不是开战的最好时机。”


    这时候的曹操确实势力还不够强大,荀昭边想边走,一路走出了大将军府, 角落处有颗樱桃树立在那里,北方向来较为严寒,能从这里发现樱桃树倒是奇事,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一串串火红的果子挂在树上,看上去美味极了。


    荀昭心里痒痒的,只是这周围都是人, 爬上去摘显然是不可能的, 便只能歇了那番心思, 不远处有个眉眼伶俐的小黄门走过来满脸堆笑道:“大人可是想要尝一尝这樱桃?”


    荀昭刚要拒绝,就发现自己手中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他浑身一震,刚刚的小黄门却已经爬上树为他摘樱桃了,袖子中揣着沉甸甸的一堆樱桃, 但是荀昭却浑身冒冷汗,待离开了那些人的视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荀昭在袖口中摸出刚刚被塞的东西。


    小小的东西并不大,红玉雕成的纹饰显得格外古朴贵重,荀昭心里一沉,这是……三公之一太尉的印信,当年他自己也是被许以高位的,只是心中忐忑,最后这枚印信也没有拿走,这东西是谁给他的自然不言而喻。


    荀昭把自己往墙上一摔,心中感叹道:还真是不消停。


    荀昭第二天就光明正大地去拜见了小皇帝,没隔几步就遇上一个人,暗戳戳观察的眼睛让荀昭感觉自己快被刺穿了,他抿了抿嘴唇,有时候也不能怪小皇帝老是搞小动作,这24小时人性监控谁能受得了?


    刘协接见他的地方很是平常,暗沉无光的宫殿常年关着门,偶尔一次敞开,折射进来的光让刘协有点恍惚,远处那个进来的人眉眼灵秀,虽然已经不见了很多年,但是仍然是个少年的模样。


    “陛下。”小皇帝坐得高高的,仍然是苍白清晰的眉眼,好像许久没有见过太阳了一样,刘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了下来,荀昭惊奇地发现,刘协已经比他还要高上半个头了。


    “起来吧。”荀昭的骨头缝都有点发冷,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这座宫殿仍然有一种鬼厉阴冷的感觉,让人忍不住直打哆嗦,再加上周围侍从是不是打量的眼神,如果不是不能走,荀昭绝对不会在这地方多待一秒。


    “多年不见,朕记得爱卿一开始还是做侍中服侍朕的。”刘协语气怀恋,语气中终于有了些温度,袖口中的那块印信就像烙铁烫得荀昭手心有点发麻,他语气谨慎道:“臣荣幸之至。”


    刘协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道:“朕要与荀爱卿叙话,你们就不必跟来了。”说完拉着荀昭的手腕往内室走去,一时之间侍候的人纷纷对视,竟然是漠视了皇帝的命令,有两人跟在后面。


    小皇帝劲还真大,仿佛怕他要跑了似的,等放开手之后,荀昭看到自己手腕上都被攥出一圈红圈,进来的两个人就低眉顺目地站在那里,连呼吸声都是浅浅的。


    内室弥漫着静谧的气息,刘协难得露出一个笑容道:“爱卿这几年走南闯北,过得很是潇洒啊。”他苍白瘦削的脸颊难得蕴上一丝笑意,一时倒是让人有些难以适应,荀昭斟酌道:“臣这些年虽然身在他乡,心中其实也是一直记挂着陛下的。”


    “真的吗?”刘协笑容顿收,面无表情的脸细腻洁白,看上去有些惊心动魄,他站起身来,原本气势就被压了一头的荀昭更是感觉心头直打突,刘协眼睛锐利如刀:“但是朕这几年过得不是很好。”


    “曹操狼子野心,朕在这里和阶下囚也没什么区别了。”刘协冷笑道:“这都是爱卿给朕找的好,去,处。”


    小皇帝疯了吗?荀昭转头去看缩在角落的两个人,这不都是曹操的眼线吗?


    “你在看什么?”刘协冰凉的手指扳过他的脸颊,“你在害怕?”


    疯了疯了,荀昭都怀疑刘协不是被关久了这神经都出问题了吧。


    “怎么,现在连你也怕曹操了么?”


    荀昭推开他的手,语气淡然道:“陛下,昭如今身上没有一官半职,曹将军可是掌控千万军马的大将军,两者又有什么可以相提并论的呢?”


    “你现在身上并无一官半职?”刘协微微沉默了下,“那两人都是朕的心腹之臣,不用怕他们。”


    没想到小皇帝策反能力还挺强,荀昭正惊讶着,又听刘协道:“如果你想,朕让你当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也可以。”


    大哥你是催命的阎王吧,荀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袖口里的东西掏出来道:“昭并无此意,此次回到这里也是因为别的原因,陛下还是收回这印信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朝宫殿门口走去,背后传来刘协阴冷却笃定的声音:“你以为曹操不会怀疑你?今天你见了朕就不可能再脱身了。”荀昭脚步不停,说的什么废话,他也没说要在曹操这干到天荒地老啊。


    荀昭还是小看了刘协了,他出来的第二天,车骑将军董承和越骑校尉种揖就刺杀曹操未遂,还被搜罗出了刘协的血书“衣带诏”。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荀昭还在吃冰碗,虽然现在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是新剖出来的碎冰淋上桂花酱,再加上雪白的甜梨、殷红的樱桃和蜜色的甜瓜,看着就是一种享受,吃到口中丝丝沁凉,荀昭幸福地眯着眼睛,听到这个消息幸福感顿时消失地一干二净。


    怎么会这么巧啊啊啊,旁边的荀彧蹙起眉头道:“主公有什么反应?”


    报信的仆从压低脑袋道:“大将军已经带人进宫了。”


    荀彧当机立断道:“元儿,我们也去。”荀昭被迫放下才吃了一半的冰碗,跟在荀彧后面,荀彧转过身摸摸他的脸颊道:“一会儿过去了站在我身后,不要说话就行了。”荀昭点点头,心中反复闪过昨天和刘协的对话,懊恼道:“我要是态度再软和一点就好了。”


    皇宫里伺候皇帝的小黄门和中官都在地上瑟瑟发抖地跪着,两人刚到皇帝居住的内殿,就听到里面传来曹操无情的声音:“难道要留着这个孽种再意图谋反吗?拖下去!”话音刚落,一个粉面桃腮的美貌妃子就被拖了出来,她满脸泪水,隆起的肚腹被无情地拖拉着,留下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


    殿中刘协满目灰败,身旁是写满一行行血书的锦帛,想来就是传说中的“衣带诏”,曹操的三尺长剑就那么明晃晃地拿在手中,那架势像是要把小皇帝砍了,此时曹操竟然神情柔和地笑道:“陛下身边总会有这些乱臣贼子,他们用言语蛊惑陛下,臣如今将这些人一一拖出去。”


    郭嘉在旁边不知道看戏看了多久,他看见荀彧身后的荀昭,眼前一亮,几步走过来用胳膊拐了拐他道:“这次你可逃不了干系了。”


    荀昭一下让他说的有些炸毛,正要说些什么,又想起荀彧来之前叮嘱他的话,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只用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郭嘉,郭嘉轻轻笑了一下,小声道:“你看咱们这位陛下看你的眼神,你是欠了他什么债么?”


    荀昭抬头望去,隔着两三个人,刘协的眼睛依然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刚刚进来的时候他面目灰败,此时刘协的眼睛却亮的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荀昭所在的地方,荀昭正好与他对视上,看见小皇帝露出了一个有些惨淡又有些恶劣的笑容,他心中一颤,忍不住往荀彧身后躲了躲。


    小皇帝这一出造成的后果就是——袁绍马不停蹄地发兵了,理由无比之光明正大,奉陛下的“衣带诏”来讨伐曹操逆贼。


    “这下好了,你的好主公更得怀疑我了。”荀昭戳起一块甜瓜,生无可恋道。


    荀彧现在忙的不行,袁绍一说要开战,他便要四处筹备粮草,把各处都布置地井井有条,荀昭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了,只有郭嘉还跟个闲人似的,还有空来找荀昭说话。


    “不管真实情况怎样,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郭嘉惬意地吃了一块梨子。


    荀昭瞥他一眼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都没点正经事干吗?”


    郭嘉笑道:“一切都有文若打理,我去了只会是帮倒忙,倒是你,不替你那位好哥哥分担分担吗,我看他几个晚上没睡了。”


    荀昭听了心中不免担忧起来,但最终还是垂下眼睛道:“我现在还是动作少点吧,本来自己就已经不清白了,别又连累上他。”


    郭嘉眨眨眼道:“你现在做或者不做,结果都是一样的了。”他叉走最后一颗樱桃道:“就你跟文若的那黏糊劲儿,主公要怀疑早就怀疑了。”


    “真的?”荀昭狐疑道。


    郭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捏捏他的脸道:“论起运筹帷幄,我比不上文若,但是要论探寻主公心中所想,你们兄弟两个加起来怕是也比不上我。”


    荀昭把他的手摘下来丢到一边,虽然这货看上去不着调,但是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荀昭鬼使神差问道:“那你觉得这一仗谁会赢?”


    郭嘉微笑地接过一盘侍女送上来的樱桃,煞有介事地拿起两颗大樱桃道:“这是主公和袁绍。”又拿起两颗小的来道:“一个是你的老熟人孙权,一个是脑袋不转弯的刘表。”想了想又拿起两个最小的道:“这个是缩头乌龟刘璋,这个是不知道情况的张绣。”


    他把“孙权”和“刘璋”踢出去道:“刘表和袁绍少年相识,八成要过来夹击我们,这张绣倒是可以争取一下。”他想了想严肃地补充上一句道:“得拿不少银钱。”


    第88章


    郭嘉一个个排兵布阵完, 又将这些樱桃一个个吃掉,有些疏懒道:“按我们现在的实力肯定和袁绍是没法相提并论的,但是人家都要打到家门口了, 就算底气不足也得做好准备。”


    “肯定不是一点优势也没有”,荀昭道:“袁绍实力虽强,但是其中明争暗斗你我也都见识过,只要从这方面下手,就算不能一举击垮他, 至少也能撕个大口子出来。”


    想到袁绍那乱成一团的关系还有自己待在那里的痛苦回忆, 郭嘉深以为然,眼珠一转道:“在这许都待着有什么意思,既然已经有了思路,不如现在就去干这件事情。”


    荀昭瞥他一眼道:“我是没问题, 你确定你那好主公会放心你和我一起出去?”


    “这说的什么话”,郭嘉弯起眼睛道:“如果这件事情做成了,我主公不就是你主公了?”


    荀昭微皱眉头道:“我可没这么想,等该干的事都干完了,我巴不得就当一个锄田种地的老百姓。”


    郭嘉讳莫如深道:“别说以后,现在你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不知道郭嘉是怎么跟曹操说的,第二天荀昭和郭嘉就踏上了搞事情的旅程, 荀昭遥遥望向庄重的都城感慨道:“难得来一次, 也没能看到你和我说的关羽, 你一开始见我说的那些话果然都是诓我的。”


    前头的郭嘉转过身来,他一向是一副清流儒士的打扮, 这样骑在马上倒是少见,看着文文弱弱的,但是看看这骑在马上如鱼得水的样子, 又有一种诡异的合适感,阳光下他肌肤几近透明,迤逦眼尾如泼墨清晰,遥遥转身,是说不出的恣意风流。


    “你如果想看的话,现在我们就可以去看啊。”郭嘉扬声道,荀昭这几天身体不是特别给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生病的前兆”,如今只能坐在车里,如今听了这话,荀昭也只能闷闷道:“算了,我还是别折腾了,要不然又要发热。”


    “你那消息确定准确吗,你我去了可别是一无所获,那可就尴尬了。”荀昭撕了一片干肉,边吃边问,一车一马就这么直奔对方地盘而去,荀昭现在都有些后悔当时的冲动。


    郭嘉眉梢一挑道:“怎么,你后悔了?”


    荀昭心中一突,嘴硬道:“没有。”


    “往常这个时候你都该骂我了,现在竟然就说出两个字,可见是底气不足。”


    荀昭无语道:“你这么了解我吗?你和我才认识多么久?”说完就捧着脸道:“不过确实有点害怕,你说咱们两个深入敌营,被袁绍捉住了可怎么办?曹操那么疼爱你,文若那么疼爱我,我们两个岂不是就成了拖油瓶?”


    郭嘉:……


    郭嘉“哇”了一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不会以为我们真要进入冀州吧?”


    荀昭迷惑道:“难道不是吗?”


    “你和我哪个像是单枪匹马能杀出重围的?”郭嘉煞有介事道:“不过如果换关云长来,还真不一定。”


    这下轮到荀昭迷惑了:“那咱们两个来干什么的?”


    郭嘉眨眨眼睛道:“来欣赏一下这沿路风光啊,总闷在许都太压抑了,我很早之前就想出来,只是一直苦于没有人作伴,今年正好有你这个志同道合的知己,倒是实现了我这个愿望。”


    荀昭震惊道:“你不会是这样跟曹操说的吧?”


    郭嘉点点头,荀昭奇怪道:“他还同意了?”


    郭嘉笑眯眯道:“我和主公说恐你有造反之嫌,再来上演一遍‘衣带诏’,为了解除祸患,我亲自离开许都看着你。”


    荀昭忍不住砸了他一下道:“原来你说曹操对我没有怀疑也是骗我的。”


    郭嘉躲了一下道:“难得你反应过来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想看看能骗你多久呢。”


    这人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荀昭本来来的路上就有点不舒服,现在更是感觉有些头疼,他心中一惊,抄起郭嘉的手道:“你快看看,我是不是又发热了?”


    郭嘉神色凝重起来,将手贴在他额头上拭了拭道:“好像是有点,这一路上也没让你吹什么风啊,你现在身体已经这么虚弱了吗?”


    荀昭面无表情道:“肯定是让你说的那些话气的。”他叹了口气,翻翻找找找出提前准备好的药包道:“还好我自己有先见之明,知道跟你走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提前准备好了药。”


    郭嘉眉头稍稍舒展,看着那一包药发愁道:“这东西还要生火现熬吗?”


    “不然呢?你让我生吃这些草叶子吗?”荀昭语气之中带着些许杀气,郭嘉默默闭嘴,准备捡一些树枝来生活,荀昭忍无可忍道:“我说祭酒大人,你不准备赶紧去找个客舍,这是打算干什么?”


    郭嘉恍然大悟,有些尴尬道:“我忘了出门在外还能住客舍了。”


    明明发烧的是自己,但是荀昭总感觉郭嘉脑子被烧坏了,等灌下一罐苦苦的药,荀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拿了一堆东西准备给病号荀昭加个餐的郭嘉:……


    荀昭斜靠在桌案旁,露出的侧脸灿红如云霞,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颜色,郭嘉蹙眉摸了摸,被上面烫人的温度吓了一跳,他想了想还是把荀昭扛到榻上,正准备倒一杯水的时候,荀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然后声音虚软道:“郭嘉。”


    郭嘉愣了一下道:“你的头都烫成这样了还能认清人?”


    接下来又听荀昭悠悠然冒出一句道:“我是你爹。”


    郭嘉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正在倒的水,露出一个冷笑道:“真是病后吐真言啊,自生自灭吧你。”


    荀昭再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很难受,各处都软绵绵的,不过好歹意识清晰些了,下楼看到莫名低气压的郭嘉好奇道:“你怎么了?你也生病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昨天你病得意识模糊,让我知道了一个大秘密。”郭嘉满含杀气的一笑,荀昭心中难免惴惴不安,不会是把不是本地人这个大秘密说出去了吧?


    荀昭声音有些颤抖道:“什么秘密啊?”


    郭嘉眼神锐利,转而一笑道:“没有什么,我骗你的。”荀昭舒了一口气,错过了郭嘉传过来的探究的眼神。


    “我已经找人确定过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郭嘉点了点一封信件道:“许攸的婶母搜刮了这些人的粮食,致使不少人生生饿死。”


    荀昭皱眉道:“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就算不是要做局这些人也是死有余辜。”


    郭嘉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只是田丰的手书难以截获。”


    “何必非要他亲自写一封我们再截获,直接仿照他的笔迹写一封不就好了吗?”


    郭嘉惊讶道:“你会仿字?”


    “那当然”,荀昭骄傲道:“当时专门学了这个,那田丰的字迹我也不是没见过,仿出来倒不是难事,只是我不知道他们的用印习惯。”


    郭嘉唇角勾起一抹笑容道:“巧了,我正好知道这个。”


    几天后果然收到了许攸的族人被捉进大牢的消息,荀昭捋平了刚刚打乱的穗子,听了这消息不禁拍手称快道:“看来这里的郡守也早就看这几个人不顺眼了,要不然动作也不会这么快。”


    郭嘉微笑道:“这下就等着他们自己乱起来了,听说主公他们已经到了白马津。”


    荀昭疑惑道:“不是延津吗?”


    “我们打个赌?”


    荀昭早就领略过他的厉害之处,摇头道:“看你这么笃定,这难道是一招声东击西?”曹操好像是喜欢这样的战术来着,兵行奇诡。


    “袁绍派的哪位大将来打头阵?”荀昭问道。


    “好像是颜良和文丑。”


    荀昭:……行了,已经知道这两位老哥凄惨的结局了。


    荀昭的表情一下变得耐人寻味起来,郭嘉静静扫了他一眼,亦是不语。


    等到荀昭和郭嘉赶到白马与大部队进行会合的时候,双方已经初步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战斗,看到曹操笑容满面的样子,就知道这一仗应该是打得不错,荀昭回来赶上了一个好时候,曹操大设宴席,列座席上的人面容上都带着微笑,喝得醉醺醺的。


    荀昭作为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自然是不敢饮酒,宴席上的人都醉的东倒西歪的,他索性离席自己出来逛了,溶溶月光射下一道道冷寒的光芒,脱离了那酒酣耳热的氛围荀昭才感觉自己脸上的热意逐渐消退。


    他顺着月光照射的地方走去,惊讶地发现有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夜晚的冷气与他融为一体,一看就是已经站在这里很长时间了,丰富的经验告诉荀昭,多管闲事等于自己找死,他静悄悄地转身,打算就这么偷偷溜走,身后却已经传来一句:“荀昭?”


    荀昭僵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定睛一看,重枣脸,丹凤眼,像丝缎一样的胡子,关羽标配。


    “关将军没去和他们喝酒吗?这一仗我听说你的功劳最大。”


    关羽双眼中没有半分喜色:“大哥和三弟还没有找到,我又有什么脸面饮酒作乐呢?”


    荀昭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告诉他好还是不告诉他好,最后只能干巴巴吐出一句道:“你们兄弟的感情真好。”


    关羽眼中难得浮现出了一丝光彩,他也找了个地方坐下道:“兄弟情谊重过天,在这里的这些时日,我总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一心记挂着他们,一心记挂着两位嫂嫂。”


    “如果有刘使君的消息,你会立即离开吗?”荀昭已经知道答案,但是还是忍不住要再问上一遍。


    “当然!”关羽眼神坚毅,“若不是顾念着二位嫂嫂,我早就要天南海北地去找大哥了。”


    接下来的问题再问已经是多余,荀昭点点头道:“关将军的赤胆忠心,日月可鉴。”


    正当荀昭站起身想要走的时候,关羽睁着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道:“当日与阁下有一面之缘,虽然交集不多,但是我们兄弟一直铭记在心。”


    荀昭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此时也只能笑道:“不必在意,我也是不想那么多百姓都死于非命,动动嘴皮子的事而已,算不上多大能耐。”


    关羽犹豫了一番道:“我听闻孙策新亡,阁下独自来许都是为了报孙策被刺之仇?”


    “是。”


    “各为其主,你我也算是处境相同,这些日子我观曹公麾下人才众多,阁下在此处怕是难以施展。”关羽说得很真诚,荀昭听了眼皮直跳。


    “同是天涯沦落人,阁下何不与我一同往刘使君处?”


    第89章


    荀昭望向别处道:“待此间事了, 我也只想做个闲人罢了。”


    关羽拧眉道:“大丈夫当顶天立地,阁下有大才,为何要有这样的想法?”


    荀昭揪了旁边一片翠绿的叶子拿在手中, 轻轻笑道:“有什么大才?从雒阳到会稽,一直也不过是徒劳无功而已。”翠绿的叶子在他手中被捏成一个畸形的形状,荀昭默默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没有往扬州走那一趟,孙策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呢。


    关羽看他面色黯淡, 不像是什么托词, 斟酌了一会儿道:“虽然某不知道扬州那边的事,只是当日在徐州,我和大哥还有三弟都很感激你的。”


    荀昭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郑重其事道:“等你们汇合之后,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关羽看着荀昭充满信任的目光,心中也不免生出一抹豪情:“那日既跟了大哥起事,某就决心闯出个名堂来,无论处境如何艰难,只要大哥和三弟还在, 这大事总归能做成的!”


    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 荀昭心中也不免有所触动, 关羽已经哈哈笑道:“本来今日心中有些郁闷,现在心中却是难得的畅快!”他扭身便要走, 鬼使神差的,荀昭叫住他道:“关将军!”


    关羽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荀昭垂下眼睛, 长长的睫毛盖住眸光,让人捉摸不透,荀昭缓缓道:“要找的人,说不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关羽心中巨震,欲要再问,旁边却传来温雅的声音:“二位好雅兴,在此赏月?”


    有人自月光照耀处踱步而来,如池中青荷,曳曳生姿,荀昭只看了一眼便转移开视线,冷静道:“兄长来得有些晚了,关将军已经要走了。”关羽如梦初醒,语气中仍有些难以抑制的震颤道:“某已经酒醒了,就不在此地耽误二位赏月了。”


    荀彧的眼睛清冷如刃,两人俱是沉默不言,最后还是荀昭道:“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如果在那里的不是我,换作任何一个人,你现在脑袋可能就要和身体分家了!”荀昭有点恍惚,荀彧在印象中往往是温和的,鲜少有这种疾言厉色的时候,心中忍不住有几分委屈道:“我早就想告诉他了,明知刘备就在袁绍那里,还让关羽斩颜良诛文丑,这并非君子行事吧?”


    荀彧大惊,冷笑一声道:“要依照你的意思君子行事,等到袁绍的大军踏平我们吧。”


    胜利就是最重要的,荀昭浑身的气一泄,轻轻道:“我考虑不周。”


    乌云遮住月光,荀昭半张脸浸在沉沉的夜色中,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孤独,好像冷到了骨子里。


    “元儿,你怎么了?”荀彧坐在他身边,早已经不复刚才的冷冽,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自从你回来就感觉你心中好像压了好多事情……”


    荀昭默默抱住他,就像小时候那样,荀彧浑身的香气沁人心脾,荀昭闷闷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感觉关将军……太不容易了,鬼使神差地就说出去了。”


    荀彧环住他的脊背,感觉弟弟又瘦了很多,心中不免难受道:“这次白马之战后,刘备肯定也知道了他在这里,只是换个人听到你的这番话又要多生事端。”


    “文若,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荀彧沉默了一下道:“你还没来这里的时候。”


    “那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不管如何,平安就好。”荀彧不经意之间环紧他道:“其实……我有私心总是想要你不掺和这些事情的。”


    “啊?”这下轮到荀昭疑惑了。


    荀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果荀昭能够看到他现在的眼睛一定会震惊,荀彧轻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又一朝得胜,自然是名垂青史,如果败了……颍川荀氏有你就是命不该绝。”


    胜了结局也不一定会好,荀昭眨眨眼睛,忍不住笑道:“文若,你把粲儿放到哪里去了?”想到可爱的侄子,荀昭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摇摇头道:“不管你怎么想,我感觉这场仗我们肯定能胜,到时候我就在家里窝着,再也不头疼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荀昭自顾自地说了一堆,最后才突然想起来道:“你不是在颍川么?”


    荀彧叹了口气道:“难为你还能想起来,这次来商量对策,之后运送粮草就不再来了。”


    荀昭依依不舍道:“什么时候走啊?”


    “明日就走。”


    “难为你今天还在这里听了一场大戏。”


    荀彧摸摸他的头道:“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之后就别到处乱跑了,我们一家人,待在一处才好。”


    荀昭像是发掘了他的另一面:“这话你早就想和我说了吧?”


    荀彧最终没回答这个问题,曹操派人来叫他回去,只留下荀昭回忆这梦幻的一晚上,这地方种了许多树,黑漆漆的荀昭一时没注意这竟然是木槿树,朵朵粉白木槿在晚上有一种诡异的艳丽,荀昭往里走去,看到一朵最大的,正在夜晚中摇摇曳曳的。


    “晚上也没风啊,为什么只有这朵在动?”难不成是长的太大了?


    荀昭走过去,摸到一双冰凉的手。


    等等,手!


    荀昭不再看,扭头就跑,大晚上的见鬼了!


    那双冰凉的手拉住了他,不知名东西喘了口气,荀昭汗毛直竖,额头一凉,他听见身后传来笑声:“看把你吓的。”


    这声音十分熟悉,一听就是郭嘉那个总是喜欢捉弄人的。


    荀昭不抖了,顺着那双冰凉的手拧了他的胳膊一下,听到身后传来“嘶嘶”的声音,荀昭才满意地回过头,郭嘉并未束发,长长的迤逦的头发蔓延在脖颈处,皮肤细腻如白脂,眉眼清晰深刻,在很沉沉的夜色中是鬼魅一般的美丽。


    荀昭皱眉道:“这么凉,你一直在这里吹冷风么?”


    郭嘉摇摇另一只手中拿的酒道:“殿中太多人,我就出来喝了。”


    荀昭笑道:“难怪那宴会那么无聊,原来是你们都出来了。”说罢咬了咬唇,悄悄看他一眼道:“来的路上我还遇见了关将军呢。”


    “是吗?”郭嘉戏谑道:“你怎么不说也看到我们尚书令大人了呢?”


    “你!”荀昭心中震惊,问道:“你都听见了?”


    郭嘉点点头道:“一字不差。”


    文若说的果然没错,在这破地方说个话到处都是听墙角的。


    荀昭拧眉道:“你不会说出去吧?”


    郭嘉眉头一挑道:“你怕?”


    “我当然怕,”荀昭面无表情道:“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郭嘉定定看了他一眼道:“放心,不会说出去的,不过这次你得欠我个人情。”


    “郭祭酒大人”,荀昭冷笑道:“你真是一点也不亏啊。”


    “谁让你把柄在我手上呢?”


    荀昭屈辱的同意了压榨条约,再也不敢在这里多待,赶紧回到了宴席上,刚刚一步踏入,发现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荀昭心中发毛,难不成是还有听墙角的?已经给曹操告状了?


    荀昭下意识寻找荀彧的身影,发现他就坐在离曹操最近的地方,曹操也一脸奇妙地盯着自己,看得荀昭颇为怪异,曹操看着他道:“簪的花挺别致的。”


    花?什么花?


    荀昭摸了摸头上,猛然想起郭嘉那双冰凉的手,现在他头上肯定是那朵最大的木槿花了,荀昭在心中把郭嘉来回打了千百遍,面对众人戏谑的笑容,只能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荀彧温和明朗的声音适时道:“主公,我与元儿多日不见,方才在园中顽了一会儿,倒是忘了把花拿下来了。”


    曹操的目光在荀彧与荀昭之间来回扫视,最后一笑道:“你们兄弟喜欢簪花取乐,倒也是新颖。”


    众人终于不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了,荀昭向荀彧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荀彧唇角缓缓绽开一个笑容,令人分外安心。


    荀昭连忙把头上那朵丢人的木槿花摘下来,这话外瓣是粉霞一样的颜色,内里却是血一般的红,看上去格外姝艳,荀昭扔也不是,放也不是,就拿在手中,正待要落座,众人又一次喧哗起来,荀昭往后看去,当即眼前一黑。


    郭嘉着宝蓝绣水波烟羽纹的外袍,如果不看上半身的话,端的是潇洒风流,让荀昭眼前一黑的是郭嘉发上竟然也斜插了一支木槿,趁着他那张姣美若女子的脸更加雌雄莫辨。


    郭嘉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荀昭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郭嘉笑道:“元儿,你的花怎么不见了?”


    众人的讨论声一停,荀昭尴尬地要死过去了。


    最后还是曹操问道:“刚才有的,奉孝怎么也簪起花来了?”


    郭嘉眨眨眼睛道:“臣也不想,元儿说好看,硬是给臣插上的。”


    我去!一派胡言!


    荀昭看着表现得十分无辜的郭嘉,感觉整个人快碎了,曹操哈哈大笑道:“元儿不仅和文若簪花,现在连奉孝也不放过啊。”


    荀昭小小声道:“我没有。”


    不知道其余人有没有听到,反正郭嘉耳朵一动,下一秒笑意加深道:“臣这一朵是粉瓣红蕊的,和元儿的一模一样。”


    荀昭身姿僵硬,不敢再出声了。


    荀彧道:“君子簪花向来是美谈,也不免古往今来九九重阳都有簪花的风俗。”


    看他们讨论其余的了,荀昭松了一口气,身旁光源被挡住,荀昭转头一看,正是郭嘉那厮,荀昭气不打一处来,“呵”了一声道:“祭酒大人,您的座位在那边。”


    郭嘉笑颜如花,这样看真的像个灵动的小姑娘,他瞅了一眼荀昭无处可放的花道:“这花多好看,干什么要摘下来?”


    荀昭忍无可忍道:“好看你自己去戴,我这朵要不也给你,你一起簪上吧?”


    “你生气了?”郭嘉拢过那朵被摧残的花道:“反正有我陪着你一起,也不算丢人。”


    荀昭:……这人脑子有病。


    整场宴席上荀昭没有再看到关羽的身影,荀昭看了一眼高高坐在上方的曹操,曹操面容带笑,看着极为随和,和身边的曹仁、许褚等人把酒言欢,似乎是发觉了荀昭的目光,曹操往这边看来,荀昭连忙躲开他的视线,曹操轻轻挑眉,并未再多说一句话。


    白马之战过后,曹操虽然算是胜利方,但是仍然弥补不了与袁绍天堑一般的差距,进来所有人都小心做事,连一向跳脱的郭嘉都规规矩矩的了,众人经过曹操的营帐时都是个个屏息凝神。


    关羽这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虽然没人敢挂在嘴上说,但是眼神流转之间,众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荀昭自然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反正他每天也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做,索性就待在自己的小营帐里哪都不去。


    山不来就我,我就来就山。


    荀昭感觉自己还是想简单了,自己肯定是个非酋,要不然怎么偶尔出去一次就对上了曹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荀昭手脚僵硬,垂眉低目道:“大将军。”


    眼下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刻,曹操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到处逛悠啊?


    脑子里乱乱的,就听到曹操道:“许久不见你了,还以为你病了。”


    荀昭艰难道:“正值换季,总是出去反而容易感染风寒。”


    曹操“哦”了一声,荀昭没有看他,却感觉曹操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虽然没有看到,但是荀昭对这种眼神很熟悉,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正想着听见曹操道:“不在文若和奉孝身边你倒是沉寂很多。”


    能不沉寂吗?谁敢惹你啊。


    没等荀昭回上一句客套话,就听到曹操开始抚今追昔道:“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看着我。”曹操笑了笑,接着说:“就像你现在这样。”


    荀昭这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直直盯着他看了,曹操的笑容温柔而又亲切,极具迷惑性,要不是荀昭知道历史上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肯定会因为他的话感动的不行。


    “将军竟然还记得。”荀昭用亮晶晶的眼睛努力演出十分感动的样子。


    曹操眯了眯眼,荀昭觉得八成自己的演技还不是很到家。


    曹操略微停顿,继而轻轻一笑,竟然有些忧伤道:“元儿,你观我如何?”?大老远跑这里来就来问这个破问题?


    荀昭谨慎道:“治世能臣,人中翘楚。”夸得很不走心。


    “那为什么云长非要弃我而去,非要去寻那刘备?”


    荀昭心中纳罕,关羽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吧,过五关也过了,斩六将也斩了,曹操怎么还没走出来啊?


    “可能是刘使君与关将军兄弟情深,难以相弃吧。”


    曹操若有所思,感叹道:“功名利禄,财帛美色俱不能动其心。”


    荀昭在一边当木头人,虽然不知道曹操为啥要拉着他说这些,但是他总感觉曹操来这一趟肯定挖了个大坑等着他。


    曹操下一句如滚滚天雷:“他自去追随那刘备也就罢了,只是……”曹操露出一个笑容道:“只是云长临走之时问我能不能带上你。”!关羽脑袋缺根筋吗?


    荀昭心神巨震,脑子一片空白,刚要开口辩驳又恍然想起月下与关羽那一次谈话,关羽明明知道他没有那个意思,以他的为人,绝不会在临走之时还要坑人。


    荀昭豁然抬头,正巧对上一脸探究之色的曹操,豁,果然是这老狐狸在诈人。


    荀昭道:“真的么?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曹操与他对视,若无其事道:“可能是云长临时起意吧。”


    荀昭笑了笑道:“这次会战官渡,将军有多少胜算?”


    曹操惊讶之色一闪而过,而后道:“你觉得呢?”


    “将军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曹操嗤笑道:“如今的情形严峻,元儿还有心情开玩笑呢?”


    荀昭心中有一股气,此时幽幽道:“如今情形严峻,将军不还是亲自到这里与我闲聊吗?”


    曹操一时无言,而后道:“假话。”


    “胜负三七,将军三袁绍七。”


    曹操突然笑了起来:“那真话呢?”


    荀昭唇角微微勾起,眼睛明亮如晨星:“胜负三七,将军七袁绍三。”


    曹操笑声戛然而止,正要问为什么,荀昭往后一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这看好戏的郭嘉道:“正好祭酒大人来了,具体原因将军还是问他吧。”


    正在吃瓜的郭嘉:?


    他俩真不愧是天生一对,荀昭在心中默默吐槽,都是一样的烦人,躲都躲不开。


    郭嘉把他俩之前做的“大事”供了出去,此时正在忿忿不平:“事密而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事密而成啊?”


    荀昭让他叨念的耳朵要起茧:“要不是你当时在那看好戏,我还不一定能想起这桩事来,这事进展的怎么样了?”


    郭嘉还在对于计划的提前透露耿耿于怀,他最喜欢的是众人焦头烂额时他悄然做成一件事救人于水火,相当有成就感,现在成就感变成了压力。


    “许攸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郭嘉没好气道。


    “这不是一切顺利吗?”荀昭眨眨眼睛,“难不成你害怕曹操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不成?”


    郭嘉皱眉道:“没大没小,怎么能直接称呼主公的名讳?”


    “我以前就这么叫他啊。”荀昭轻轻一笑道:“曹操是你主公,又不是我的。”


    郭嘉不说话了,不知道又在想什么蔫坏的计策。


    许攸收拾好东西,没有再回头,背后是将士们饮酒作乐的声音,虽然上一次白马失利,但是袁绍百万大军,自然是有底气的很,听到郭图又不知道在闭着眼睛说什么瞎话,本来还有点犹豫的许攸打定了离开的注意。


    荀昭早上是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的,他双眼迷蒙,难不成睡了一觉曹操直接大获全胜了不成?


    曹操身边站着一个难得和他身高差不多的人,一双利眼不动声色地将众人打量了个遍,荀昭皱了皱眉,这人谁啊?


    “子远是我老友,此次弃暗投明,真是明智之举,我得子远,真是好极!”


    曹操激情澎湃地演讲了一番,荀昭心下了然,搞了半天这人是许攸啊。


    下意识地去看郭嘉,郭嘉向他眨了眨眼,两人相视一笑,之后他们谈论了什么荀昭自然是没有听见,但是从红光满面的曹操就能看出来,八成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上场打过仗吗?”曹操突然停在他面前,荀昭顿时有点发愣,但还是道:“打过。”


    “我听说你和周瑜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曹操语气笃定,荀昭这下倒是有些惊奇了,客气道:“如果将军有用得上的地方,昭一定万死不辞。”


    “哦?”曹操露出了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那今晚一起跟着去乌巢吧。”


    荀昭:???


    荀昭感觉自己这一趟真是来错了,他恨不得给之前那个想要“客气客气”的自己一拳,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军队,荀昭心中一凉,五千人,只有五千人,只是负责看守乌巢的淳于琼手底下就有一万人,如果袁绍反应过来了再来支援支援,这群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想到这里荀昭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看着最前面身量并不高大却莫名有一股气势的曹操,忍不住肃然起敬,这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夜晚的乌巢一片静谧,五千人分别包围了各处,荀昭正好与徐晃在一处,顺嘴问道:“这个看守乌巢的淳于琼怎么样?”


    徐晃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此人曾于主公并列西园八校尉,自然心思缜密,不可轻敌。”?说好的乌巢酒仙呢?荀昭心又凉了半截。


    当第一抹火光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千千万个火红的光点散在天空中,像盛开了一朵盛世烟花,火光所落之处火势蔓延,里面的人很快骚动起来,徐晃指挥着准备好桐油和火把等物,准备再一次攻击。


    曹操和乐进神色凝重,荀昭远远看着,营地四处起火,但是最主要的地方的火势却被很快扑灭,一阵兵马骚动的声音,一个将领率先大声骂道:“来者何人?净会使这些鬼蜮伎俩!”


    曹操一扬手臂道:“进攻!要么战死要么胜利!”


    淳于琼定睛一看,顿时骂骂咧咧道:“曹阿瞒!”


    被迫在“战死”和“胜利”之间二选一的的将士们嘶吼着一拥而上,那阵势看得荀昭都有点胆寒,真不知道曹操给他们吃了多少灵丹妙药。


    觥筹交错之间,袁绍快要锈住的脑子勉强分出一丝清明来,皱眉看向下面惶恐不安的侍从道:“你说什么?”


    “乌巢……被烧了!”


    有什么东西从袁绍脑子里炸开,他形状好看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写满了疑惑和不可置信,而后立即清醒过来:“淳于琼已经败了吗?”


    “不……不知!”


    “谁领的兵?”


    “曹操!”


    袁绍冷笑道:“他已经弹尽粮绝,现在这是要背水一战了。”握住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袁绍强迫自己压下如擂鼓般的心跳。


    张郃沉声道:“主公,乌巢危在旦夕,末将愿领兵前去援救!”


    一旁的郭图连忙道:“主公不可!古有围魏救赵,如今曹操营中空虚,正是一鼓作气攻占大本营的时候啊!“


    袁绍开始沉吟,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袁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最后他沉声道:“张郃,高览。”


    张郃一喜道:“在!”


    “带兵去攻下曹兵营地!”


    张郃面色由喜转惊:“主公!”


    袁绍皱眉道:“快!”


    “是。”


    一时的热血抵不过几倍的人数差,淳于琼看着不知道哪里放出来的一群妖魔鬼怪,啐了一口道:“收兵!收兵回营!”曹操沉下脸来,对方当起了乌龟,再拖下去自己必败无疑,只能不断地一边扔火把,一边尝试冲破营门。


    “这样不行。”荀昭也是看出了淳于琼的乌龟意图,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道:“分几千人给我,我装作援军,一定能骗他们打开营门!”


    几千人?乐进觉得不靠谱极了,忍不住道:“你确定这样能行吗?”


    荀昭目光沉凝:“再在这里耗下去等到真正的援军来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现在得想办法攻开营门,有办法总比没有办法好,他认得你们,不认得我,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乐进还要再争辩,曹操一扬手道:“听你的,徐晃点三千人过去。”


    荀昭心中一惊,现在估计剩下的也就不到四千人,曹操还真是信任自己,火光中曹操目光深不可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劲:“既然做戏就装像一点。”


    众人将刚刚死去的袁军身上的衣服扒了,荀昭深吸一口气,稚嫩的面颊遮掩在沉沉的盔甲之下,众人整装待发后从远处冲来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袁军均惊疑不定,曹操一狠心,带着剩下的人率先冲杀上去,一瞬间血肉横飞,荀昭人都看傻了,营地重重的大门打开,曹操眸光一厉,低声道:“快跟进去!”


    荀昭连忙带人跟了进去,伪装的曹军进入之后如同鱼儿回到了大海,刚刚被迫杀死同袍的痛心此刻都化作一簇簇烈火,点燃了整个乌巢大营。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声音还在远处,曹操猛然回头,对乐进道:“攻打营门。”失去了守护的营门就像纸糊的一样,两方军马混在一处,整一个成了怎么也分不出来的大转盘,新来的援军傻傻看着,之间整座大营都已经陷在火光之中,知道已经回天无力,不由得心中一阵泄气。


    带来的五千人几乎杀红了眼,失去粮仓的袁军节节败退,就像无根的浮萍,摧枯拉朽一般节节败退,走在路上荀昭仍然在回味刚刚的刀光剑影,曹操就在他身边,沉沉的血腥气几乎浸满了他的衣服,整个人就像是一樽刚出炉的煞神。


    徐晃来之前是报了必死的决心的,现在还睁着大眼睛,充满了不可置信,和身旁的乐进一直在交流刚刚的感受。


    “主公,我们不是打了胜仗吗?为什么你看上去闷闷不乐呢?”徐晃问道。


    曹操还没回答,荀昭叹息小声道:“因为赢了这边不一定家还在啊。”


    “家?”


    “你觉得这么久袁绍怎么会才派来这点兵力?他干什么去了?”


    徐晃脸一下子白了,荀昭“嘘”了一声道:“小点声,别让别人听见。”


    众人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只有领头的这几位目光沉沉,荀昭其实挺纳闷的,这袁绍号称百万大军,这次就算是个二选一的选择题,他是怎么做到一个事情也没拿下的?


    回到营地,荀昭都能感受到曹操深吸了一口气,这几个人中反而荀昭是最轻松的一个,远远就看到郭嘉、荀攸还有贾诩几个谋士团大佬迎接,曹操吐出一直哽在喉头的那口气,徐晃和乐进亦是喜笑颜开,但是当荀昭看到最旁边的张郃时,心中的那股杀意忍不住倾泻而出。


    孙策的死和袁绍脱不开关系。


    孙策的死和张郃更脱不开关系。


    旁边的曹操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他这股杀意,下一秒荀昭就被曹操握住了手,曹操朗笑道:“此次胜利全靠各位的努力,袁绍兵败已成定局!”


    曹操军中大摆宴席,荀昭这一路几乎是被曹操牵着走的,荀昭右手指甲几乎要扎进肉中,曹操特意只带了他,荀昭声音仿佛泛着冰霜:“怎么,大将军还怕我能一下将他一个皮糙肉厚的将军杀死?”


    曹操无奈摇头道:“你虽然没有杀他的力气,但是你有无数种杀他的方法。”


    荀昭沉默道:“我一定要杀他。”


    “现在张郃新降,杀他不行。”


    荀昭挑眉道:“你同意我杀他?”


    曹操并未说话,点头表示默认,荀昭笑道:“不会是骗我的吧?”


    指望曹操八成是不行,荀昭嘴上答应下来,但是依照曹操本人奸诈的秉性,怕是要被他耍的团团转。


    经过乌巢一役后,胜负基本已成定局,众人皆是神采奕奕,荀昭推开门,看到了一脸纠结的郭嘉。


    荀昭愕然道:“你来做什么?”


    本来还在纠结的郭嘉看见他清凌凌的眼睛和红润的面颊,就知道自己白担心了,没好气道:“你整日闭门不出,我以为你要寻死了。”


    荀昭笑道:“我以前也闭门不出啊。”


    郭嘉道:“现在和以前情况能一样吗?”


    两人俱是静默无言,荀昭最后道:“进来吧,总在外面说话像什么话?”


    难得郭嘉有心虚的时候,荀昭盯了他一会儿,感觉他的表情实在好玩,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下一秒就要拿刀杀人的暴徒一样。”


    “难道你没有这个想法?”


    荀昭沉默了一瞬道:“你主公答应我之后会杀了他?”


    郭嘉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你信了?”说完面色瞬间有些泛白,郭嘉挑起眼睛看见荀昭亦是一副惊讶之色,最后他轻轻道:“我确实没信。”


    郭嘉闭紧了嘴,荀昭道:“回去吧。”


    “再不回去,你就要把你主公卖个彻底了。”


    郭嘉起身,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说出去吗?”


    荀昭好整以暇道:“反正你身上也不止我一个把柄了。”


    “那你要再欠我一个人情。”


    荀昭忍无可忍,抄起一卷竹简丢过去道:“滚!”


    还没等荀昭想出一个干掉张郃的万全之策,意外就率先来临了,他那名义上的大侄子荀攸竟然找上门来了,说实话虽然血缘关系上也算亲密,但是他和荀攸是真的不太熟。


    “公达?”荀昭琢磨着这位几乎能做他叔的大侄子的来意。


    荀攸面色冷凝,那眼神跟阎王殿里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一样,无端令人心中生寒,荀攸顶着一张冰块脸道:“六叔祖被袁绍挟持了。”


    荀昭豁然起身,那不就是他父亲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袁绍怎么说?”


    荀攸道:“让主公退兵。”


    “天方夜谭。”荀昭想都不用想,袁绍和曹操好歹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怎么越老越糊涂了,这是可能的事情吗?


    “袁绍毕竟是士族领袖,六叔祖贤名在外,他应该不会轻举妄动,先不要着急。”话音刚落,荀昭已经霍然起身。


    “我去跟袁绍见一面。”


    荀攸的话都被挡了回去,只是一言不发站在门口,荀昭道:“曹操来让你稳住我?我知道你在中间难做,你带我去见曹操,我自己和他说。”


    荀攸掀开帐帘,荀昭在他难有波动的脸上难得看到了一丝歉意,人各为其主,效忠于别人之后,自身如何便再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曹操目光冷厉,“当日你带头闯进了乌巢,让他怀恨在心,他或许不敢对你父亲做些什么,但是你去了肯定就是死路一条。”他身旁的郭嘉也点点头,荀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知道,但是我不能不去。”


    帐内一时无言,荀昭突然道:“就算我死在那里,岂不是正好?大将军也不必纠结到底杀不杀你那位宝贝大将了。”帐中只有荀攸、郭嘉和贾诩几个,听到这话均是眼观鼻鼻观心。


    荀昭眼神挑衅,曹操没有一丝被戳穿秘密的尴尬,反倒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荀昭道:“你根本就没有信我的话。”


    “是。”


    第90章


    曹操是真情还是假意, 荀昭现在都不想去思考了,走出去身后有人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回头正对上郭嘉那张脸, 在荀昭的印象中,这人一直是个不着调的,反正在印象中从来没见过这么严肃的郭嘉。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荀昭开始拧自己的袖子:“我很清醒。”


    郭嘉要被这话逗笑了:“你自己单枪匹马去送死吗?”


    “那又怎样。”荀昭拔不出自己的袖子,索性放弃了,直视他道:“在这里耗着我难道还能指望一下曹操出兵吗?”


    面前的人张牙舞爪的, 跟往常的他判若两人, 郭嘉声音有些艰涩:“你等一等文若,我还有公达都会想办法的。”


    荀昭忽然笑了:“你自诩了解曹操,就应该知道,他在这种时候绝对不会允许出现任何的混乱, 听你的我怕是要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荀昭叹口气道:“我很清醒,去了也不一定就是送死。”


    郭嘉放开了手,望着荀昭远去的身影,他突然有些心悸,莫名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营帐,发现里面出奇的安静,众人都是嘴紧紧闭着, 曹操还在释放着低气压, 郭嘉识相地站在一旁, 当一个安静的透明人。


    “他真的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曹操的声音响起, 郭嘉轻轻颔首,曹操停顿了一下道:“不知天高地厚。”


    “主公,他那话……”曹操摆了摆手, 荀攸适时住口,曹操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他道:“我知道,他是故意说的。”


    明明胜负还没有揭晓,但是看着这一片寂静的袁军大营,荀昭还是看到了失败已经笼罩在了这座城池上,袁绍自然不可能以“挟持”为名,据说他把荀爽这位无双名士请来,日日夜夜畅谈请教。


    荀昭看着来接他的人倒是有些惊讶:“友若?”


    来人眉眼细看之下与荀彧有些相像,正是一直在袁绍处的荀谌,多年不见如今见到还有些恍惚。


    荀谌身姿薄如蒲柳,虽然失败已成定局,他还是微笑着牵起荀昭的手:“唉,没想到你我相见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父亲……怎么样?”


    荀谌仔仔细细把他全身看了一遍道:“主公一直以礼相待,只是六叔的态度很是冷淡。”


    荀昭点点头:“那就好。”


    “后悔吗?”荀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荀昭默了一下道:“你和文若,我肯定要选择一个的。”


    “你本来不必掺和进来的,”荀谌顿了顿道:“或许六叔也不必受这种我无妄之灾。”


    “当时哪里会想这么多呢?”荀昭长长的睫毛微微闪烁,“我能为伯符做的,只有这些了。”


    荀谌忽然顿住脚步,荀昭倒是心情平和,开玩笑道:“怎么,不肯带我走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主公一向与袁术不和怎么那次就出兵相助了?”


    “主公一向看不上孙策为什么能有那样精准的消息?”


    荀昭被这两个问题搞得脑子乱乱的,第一个反应是难道孙策身边出了叛徒?但是袁绍距离这么远,那个叛徒会这么蠢选一个远在天边的主子呢?


    他脑子正乱着,又听到荀谌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那日张郃取胜回来后,不知怎得,主公发了好大一通火。”


    发火?那估计这次事件没能让袁绍得到想要的结果,会是谁算计了他呢?一个名字缓缓浮上心头,荀昭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去想。


    虽然已经打成这个样子,袁绍的优雅人设一直都没变,远远看着只觉得这个人气度高华,倒也不怪那么多人都要前仆后继地追随他,的确是龙章凤姿。


    袁绍远比他想象的要冷静的多,看到他甚至是笑了一笑:“听说曹孟德曾经和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袁绍唇角勾勒起一个笑容,“嘁”了一声道:“装什么雅人,他哪里会品什么酒?”?这和自己想象的画风不太一样啊,荀昭默默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这里面不会有毒吧?


    袁绍看他一眼,将他所有的心思尽收眼底,也不过哈哈一笑拿过荀昭面前的酒杯一口尽数喝下,荀昭怔怔看着,这人不会是官渡输了一场,彻底疯了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袁绍不满道。


    荀昭扯了扯唇角道:“将军好酒量,听说酒量好的人肚量往常不浅,不知将军能否大发慈悲,放过我父亲。”


    袁绍嗤笑道:“谁和你说本将军不放过他了?”


    荀昭:?


    袁绍道:“荀先生学识渊博,本将军请他来谈论经典罢了。”


    多么蹩脚的理由,能想个可信度高一点的借口吗?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相信,袁绍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你想让我过来见你?”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荀昭感觉自己脑子中写满了问号:“为什么?”他不是什么运筹帷幄或者智计无双的绝世谋士,也不是什么英勇盖世的绝世武将。


    “乌巢那次,如果不是你,曹操肯定难以攻陷。”袁绍笃定道。


    荀昭无语道:“就算没有我,乌巢肯定也是保不住的。”大哥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决策失误了。


    “那他肯定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不想跟袁绍再扯来扯去的荀昭道:“袁将军究竟想要和我说什么呢?”


    “你奉我为主,再助我败曹操一次。”


    荀昭十分惊奇,好奇道:“将军还想要再与曹操战上一次?”


    袁绍道:“那当然,这次不过是他用阴谋诡计,如果再来一次,他怎么能敌得过本将军的百万大军?”


    现在的袁绍依然是战意勃勃,跟荀昭想象的消沉到有些发疯的形象完全不同。


    荀昭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别忘了,荀爽还在我的手上。”袁绍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是刚刚那个只是把人请来“一叙”的情形了。


    荀昭目光沉静:“你不会的。”


    袁绍拂袖道:“那你就别想离开了。”


    “我只问一个问题。”荀昭不再是漫不经心,眼神无比地认真,“你一向与袁术不和,那次为什么也一同往吴郡派了兵?”


    袁绍轻轻一笑:“因为我的人得到了一个消息。”


    荀昭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是和曹操有关的吗?”


    袁绍有些意外:“是。”


    “让我和父亲见一面吧。”


    荀爽如今已经是花甲之年,但是仍然精神矍铄,看这老爷子天天四处游学,活得怕是比自己还快活,看到荀昭荀爽眼皮都没有掀起一下。


    荀昭讪讪道:“父亲。”


    “啪”,荀昭被拐棍敲了一下,小腿膝盖是火辣辣的痛,荀爽恨铁不成钢道:“你来干什么?”


    荀昭郁闷道:“这不是听说您被挟持了吗?”


    “现在看到了我没事,赶紧走吧。”


    荀昭看看四处的侍从:“现在应该是走不了了。”


    “怎么出去一趟脑子越来越笨了?”荀爽诧异道:“你之前很聪明的啊。”


    “关心则乱,我这叫关心则乱。”荀昭忍不住靠他近一点,看见荀爽头发已经花白,眼角沧桑,但整个人却笼罩着一种从前没有的洒脱,“这一趟来又不是一无所获,能看看你也值了。”


    荀爽摸摸他的头道:“一直五湖四海的跑,早就过了年纪也没有行冠礼。”


    “这不是走这一遭的意义吗?”荀昭笑道:“冠礼就算了,您给我取个字吧。”


    荀爽爱怜地看着他道:“我早就想好了。”


    荀爽一笔一划地在荀昭手上比划了一番,苍老的手指有些粗糙,接触的皮肤却又泛着热意,荀昭在心底默念道:“行玉。”


    荀昭正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一支寒光箭直冲荀爽的后心而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双手大力一推,银白的箭矢不知没入了哪里,荀昭后知后觉地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剧烈的疼痛霎时间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荀昭倒下去的那一刻心想:完了,是心脏。


    上一辈子是死了还是没死荀昭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这次他感觉自己八成是真挺不过去了,周围乱作一团,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吵吵嚷嚷,有人好像把他抬起又放下,但是他全部的感官都汇聚在了胸口那剧烈的疼痛上。


    老一辈的人说死之前脑海中会自动回溯这一生中最重要的生活片段,生在乱世,见过的人实在是不胜枚举,想要记住的人更是太多太多,一张张面孔从脑海中闪过,荀昭浑身竟然充斥着一种轻松,就像婴儿回归母体之中。


    心脏那块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麻麻痒痒的,还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荀昭的意识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荀昭又闭上了眼,再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我去,这下别是瞎了吧?


    荀昭反复眨眼,突然想起来一个很恐怖的事情:自己不是死了吗?


    难道人死之后都是要变作鬼魂的?


    正在他想着自己算是哪一类鬼魂的时候,上面传来“扣扣”的声音,荀昭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不对,他心脏已经被一箭贯穿了,荀昭整个人都麻了,变成鬼了也不代表他能接受鬼魂啊。


    上边这个别是个什么敲门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