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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三国]论如何把所有阵营都混个遍》 第61章
刘氏正要得意, 就听她道:“我待字闺中之时也没见过这些花儿,家里种的多是些昆山夜光、冰罩红石,祖父最喜欢的丹桂倒是经常看到, 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小花聚在一块儿,这么看也挺好看的。”
什么昆山夜光、冰罩红石?
刘氏僵着一张脸:“这花是夫人家乡的特产吗?”
袁氏惊讶道:“汝南算不上什么养牡丹的好地方,只是祖父喜欢,也就叫人精心侍候着了。”
汝南……袁氏……
刘氏不说话了,袁氏细细将这处地方打量一番, 赞叹道:“草木丰茂, 真是一处好地方啊!”
刘氏现在已经不想和她说话,恹恹道:“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
袁氏把玩着手中的那株芍药,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与姐姐也不相熟,贸然上门是失礼, 只是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的得上门来说一声。”
“什么事非要亲自登门?”,刘氏疑惑道:“遣人来说上一声就行了。”
袁氏小声神秘道:“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氏就这她的方向附耳过去,袁氏眼眸中划过一丝暗光:“这话我说了姐姐可不要恼,前些日子我听闻大司空和大将军感情甚笃,我家郎君还很是感叹了一番, 但是近日我听闻大将军其实是被大司空府上的一个美人迷住了, 三天两头地往那边跑, 我想着姐姐这样一等一的人,被蒙在鼓里可不行……”
话还没说完, 刘氏那汹涌喷薄的怒气就已经让袁氏汗毛直竖了,她心中暗道:难怪都说这将军夫人善妒,仅仅是说了这么几句话, 就能闻到那通天的醋味了。
刘氏狐疑道:“你说的可是真?”
袁氏道:“皆是道听途说,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真没有这事,又怎么会传的这样沸沸扬扬?”
袁氏缓缓走在她身侧,口中哀叹道:“这世道对咱们总是不公的,此事其他人都是藏着掖着不与你说,但是我却看不下去,如今正值乱世,是妻是妾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刘氏的手紧紧地握起,刚刚染好的丹蔻深深地扎进手掌,留下几道血痕,袁氏将手里那支芍药丢在一边,鲜艳的红色花朵散落在地上,“我可只是来给姐姐提个醒,信或者不信,权在自己了。”
将军府的花园旁边是一个澄碧的小湖,刘氏缓缓走过去,澄澈的水中映衬着她的面容,脂粉却遮不住那种从心底深处散发出来的怨念与怒气,刘氏把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谁会喜欢这副样子的女人呢?
“等大将军回来,第一个先来告诉我。”刘氏搅着帕子,目光冷厉如刀,不管袁氏说的是不是真的,大司空那个府邸,郭汜是不能去了。
“陛下!”,刘协眯了眯眼,仔细辨认底下跪着的人,这人好像是个什么太守来着?
“你不在自己任上做事,跑来这里做什么?”
“大司空命人将所有的粮食都收缴了去,如今百姓都没有粮食,危在旦夕啊!”
刘协猛地起身:“李傕竟然收缴粮食?谁给他的这个权力?”
“听说是传陛下您的旨意,不上缴的一律按照违抗圣旨就地格杀。”
刘协原本翻滚的怒气随着一种悲哀平定下来,他叹了口气:“朕如今的处境又能做些什么呢?”
“大司空高价卖粮,一斗谷子就要五万钱,大家都买不起,只能……只能……”
“只能怎样?”
“只能易子相食了。”
刘协一下砸在面前的桌案上:“百姓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朕和以前那些亡国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喃喃道:“难道大汉八百年王朝竟要毁在我的手里……”一种无力感涌上来,刘协最后还是道:“国库中应该还有些粮食,你去拿出来分发给百姓吧!”
刘协闭上眼睛,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在脑中浮现,从寥寥五岁董太后被毒酒强行毒死,再到后来董卓屠戮雒阳百姓,再到现在长安百姓易子相食,刘协感觉自己简直是个灾星,属于到哪里哪里就会发生灾祸的那种。
郭汜感觉今天的大将军府颇有些不寻常,首先让他感觉受宠若惊的就是他那个醋坛子妻子刘氏,刘氏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流苏的袄裙,倒是比平日的浓妆艳抹多了一种寻常难见的温柔,等等,郭汜摸摸脑袋,他竟然觉得刘氏温柔,果然是喝多了。
“将军”,刘氏面容带笑迎了上来,贴心地给他解去了外袍,郭汜睁开眼就看到刘氏担忧的面容:“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又是去的大司空府上吗?”
郭汜脑子有些不清醒,高兴道:“大司空设宴请我,我怎能不去呢!”
“设宴?”刘氏眼一横,又立即温温柔柔道:“那宴上都有些什么啊,让郎君这样三天两头跑一趟。”
郭汜觉得她这话问的太没水平了,男人嘛,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大权在握的,当然要聊一聊人生和理想,再说说下一步应该干什么,军机大事,怎么会是家中女子可以知道的!
他敷衍道:“宴上能有什么,不过酒菜、美人、歌舞而已。”
刘氏的眼睛一下子犀利起来,吩咐旁边人道:“记得给将军熬醒酒汤,这个样子可不行,必须给我完完整整地灌下去!”
一句话将还沉浸在家国大事中的郭汜给激醒了,他暗自撇撇嘴,这样才对味儿,刚刚那才是不正常呢,看来确实是喝多了,这不都出现幻觉了。
痛苦地被灌完一大碗醒酒汤,郭汜感觉自己都要翻白眼了,连忙爬到床榻上闭上眼睛,刘氏正在外面撕手绢,众人都是小心翼翼,不敢惹这位还在气头上的夫人。
但是有人偏偏就喜欢撞枪口,大司空府上的侍从自外面就大声道:“大将军!大人给您送酒菜来啦!”
刘氏眼一利:“好没有规矩,在人家门口大喊大叫,把他给我拿进来!”
那侍从简直是一脸懵逼,这不能怪他,李傕府上规矩向来松散,李傕本人也不喜欢这种门门道道,每次设宴的时候甚至还叫上他们这些人一起喝酒吃菜,这侍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赔笑道:“夫人何必如此严厉!大司空和大将军都没说什么呢。”
这一句话又戳在刘氏的痛点上,她冷笑一声:“我竟然不知大司空府上的人这么没规矩,也不知道司空夫人是怎么整治的门庭,但是这是在将军府,可容不得你撒泼!”
那侍从有点无语,又对郭汜有点怜悯,天天对着这样的得多辛苦啊,他忙道:“小人不懂礼数,只是奉大司空之命前来送酒菜,不知大将军何在?”
酒菜?
刘氏眼睛一转,笑道:“大将军已经就寝了,这些交给我即可,你自去复命便是。”
刘氏命人打开装着菜肴的木头盒子,见也不过是猪肚、熏鸡等物,心中那一点嫉妒之火今天教这侍从一激,那可算是到达了顶点,刘氏挥挥手道:“把这些都抬到厢房去,等明早给大将军当早膳吧。”
夜晚黑沉沉的,刘氏翻来覆去了一晚上,直到天堪堪亮起才下定决心,昨天送来的酒菜现如今正在大瓮上蒸煮着,几个人在底下奋力点火扇风,刘氏道:“这样差不多了,你们几个去打一瓮井水来,把这些瓜果浸凉后切了。”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只小瓶,趁他们都去打水的时候,悄悄掀开最上面一层,对着那些猪肉、鸭肉连续撒了两三圈粉末,水汽蒸腾之下,那些粉末迅速地融化,刘氏满意地看了看,如释重负般的又把盖子盖了回去。
“这些都是昨日大司空送来的酒菜?”
郭汜脸上带着一种迷之微笑,他不禁感叹道:“这就是患难兄弟啊,当时我同他一起在凉州以劫掠为生,谁能想到如今的造化,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司空,我是也就低他一等的大将军。”
他一边感叹一边夹了一块肉,刘氏连忙眼疾手快地打掉了他夹的那块肉,郭汜疑惑道:“怎么了?”
刘氏嗔怒道:“你忘了以前君姑是怎么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进嘴的东西也敢直接放进去?”
郭汜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你是说大司空可能要害我?”
刘氏点点头:“小心一点到底是好的。”
郭汜哈哈大笑道:“我去大司空府上这么多次,他要害我何必等到现在呢?”
说罢就要直接开吃,刘氏连忙制止住他道:“那先找个人来试试毒,反正就是一小会儿的事情,误不了你用早膳!”
说罢也不等郭汜发表一下意见,刘氏忙道:“把那只狗给我抱过来!”
肥美的鸭肉被丢了一块下去,郭汜有点心疼,刘氏见状骂道:“你现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
话还没说完,狗发出一声惨叫,刘氏惊得跳了起来,只见那狗浑身抽搐,不过一句话的时间就倒在地上不动了,刘氏惊的肝胆皆颤,捂着心口,刚刚那块肉可是差一点就要进郭汜的嘴了!
她泪水涟涟地看着郭汜道:“郎君,君姑的话果然都是金玉之言,你看!”
郭汜也懵了,他倒不至于看见一只死狗就吓成刘氏那样,只是这酒菜是李傕送来的……
他抄起刀就要走:“我去问问!”
刘氏连忙拉住他骂道:“你拿什么问?难道他会承认?人家现在可是大司空,你这个大将军可还差上一筹呢!”
郭汜手臂上布满青筋:“我不信!”
“要我说,他肯定是嫌你如今分了他的权,狡兔死、走狗烹,古往今来那些人不都这样么?可怜只有你埋在鼓里,还当人家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呢!”
郭汜仔细想了想这话,深深觉得她说的有理,不由得叹道:“这次还是多亏了夫人。”
刘氏有些心虚,但还是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刘氏真的是低估李傕和郭汜的兄弟情了,明明郭汜已经听她的话冷了李傕几天,没想到只是一起上了个朝,两人又莫名其妙地熟络起来,表现就是郭汜又天天往李傕府上跑了!
刘氏简直是要把银牙咬碎,她狠狠锤了一下妆镜,看来这次得下点狠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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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曹操……”, 荀昭忍不住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被人视为洪水猛兽的徐州此刻却算得上是一片岁月静好,窗外溶溶的月光透出一丝明亮, 衬着他手上的信微微颤动。
“袁绍轻佻,不足与谋大事。”
荀昭无声念出这几个字,下意识闻了闻泛着清香的纸页,荀彧那双清凌的眼睛又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不知道袁绍到底是个什么品性, 怎么得了个“轻佻”的评价?
月光突然隐在云后,荀昭眨眨眼睛,忍不住放飞自我坐在榻边喃喃自语:“难不成颍川荀氏注定是曹操的囊中之物?”想想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刘备和孙策,再想想未来的大佬诸葛亮和周瑜, 荀昭顿时感觉这前程真是一片昏暗。
“……曹操……?”
荀彧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点漆一般的眼睛还带着并没有散去的震撼,蜡烛的火焰很快吞噬了小小的一张纸页,荀彧犹不觉,刚进门的荀谌看着那火快要燎到荀彧袖子上了,连忙失声道:“火!”
荀彧晃了一下神,愣愣地看着荀谌抢救过自己的袖子, 荀谌见他这副模样, 真是好气又好笑:“文若, 你刚刚在想些什么,这样入神?”荀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心虚地看了一眼兄长,沉默了一下还是道:“只是在想元儿的事,一时不慎晃了神。”
荀谌不禁好笑:“平日也不见你挂在嘴上, 我还纳罕真是奇事,想不到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担忧。”他随即又摇摇头,面上覆上一层沉重:“徐州如今瘟疫肆虐,但最近听闻有所好转,想来不日元儿就可以与我们再见,自家人总在一处才是好的。”
荀彧手指悄悄捏紧,状似不经意道:“兄长觉得袁本初此人如何?”
荀谌奇怪地看了一眼他:“你情绪转变的倒快,怎么突然问起袁本初?”说罢站起身来,忍不住踱步,这样走了两个来回才道:“汝南袁氏如今势大,袁绍此人虽气量略狭,但不失为一方名士……”
后面的话荀彧已经不必听了,他拿一双清凌的眼瞳盯着荀谌,轻声道:“汉室衰微,袁绍真的能承担起这一份扶大厦与将倾的职责吗?”
荀谌顿了顿道:“天下大势如此,怎可不顺势而为呢?”
荀彧的唇角忽然泛起浅浅的笑纹:“言之有理。”说罢抬步走出,只留下一个摸不着头脑的荀谌伫立在原处。
冀州的水土好像没有受到瘟疫和洪涝的影响,花木扶疏,青翠的细竹微微摇动,荀彧正把玩着竹叶,思绪却不禁脱离此处飞向远方,他在心内悄悄刻画下“荀昭”两个字,不禁又是欣慰又是怅惘,望着竹林下碧绿的青草,却忍不住想到“曹操”,野草漫天让他忍不住眼神凝重起来。
“荀守宫令”,荀彧握着竹杆的手松开,疑惑地转过头,入目的是一张勾着唇角看着他的脸,是个极为钟灵毓秀的人物,但是却又有无端的一股病弱之态,薄薄的眼皮轻轻掀起,露出一双偏浅色的眼瞳来。
“奉孝。”
郭嘉定定地看了荀彧一会儿,两个人经历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还是郭嘉先打破了僵局,他双眼漫上浅浅的笑纹:“文若真是好雅兴,傍晚来欣赏这竹林。”
荀彧无波无澜地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奉孝与我倒是不谋而合。”
对面的人哀叹道:“嘉不比文若,整日无所事事,也只好与这竹林为伴,互诉衷肠了。”荀彧看着他那双狡黠的眼睛默不作声,郭嘉觉得他没甚意思,碾了碾脚下的小石子道:“嘉幼时曾得令弟荀昭赠药,这副病怏怏的身子总算好了些,这些时日听闻徐州瘟疫肆虐,听闻他被困在徐州城里,心中担忧,不知现在如何了?”
荀彧忍不住又看了看他那张丝毫看不出“担忧”二字的脸,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口中不觉道:“奉孝想必已经探得消息,又何必来问我呢?”
说罢拂袖便走,郭嘉跟上他的脚步纳罕道:“怎么突然便要走?”又忍不住笑道:“总是在别人口中再听到一遍才得安心,我听闻荀昭与你最为亲近,平日里遇不上也就罢了,今日既然恰好遇到了便问上一问,这又有甚么奇怪的?”
荀彧对上他显出几分迤逦的眼尾,心中那点本来莫须有的郁闷消散了,站在原处好脾气地答道:“元儿的事,我不便多说,你只知道他不受拿瘟疫侵蚀便是。”郭嘉点一点头,便站在原处不动了,细细的竹叶划过荀彧的手掌,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望了一眼,郭嘉半边身子倚在细细的竹杆上,薄瘦的腰身衬着蜿蜒的乌发,竟然是一种别样的勾魂夺魄。
李傕宴请郭汜是常有的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郭汜有意疏远自己,但是李傕并没放在心上,桌案上是拿精致器具盛着的熏鸡、蒸肚,李傕不要仆从动手,自己拿刀切了一块下来,蘸着葵韭末吃,别有一番风味,郭汜却有些不适应,往常让他食欲大开的肉食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晦涩,李傕望着舞女柔软的腰肢一时间看迷了眼,回过神来就看到郭汜低着头,桌案上的食物一点都没动,李傕不禁皱起眉。
“这些不合你胃口?”
郭汜吓了一跳,勉强笑道:“整日吃这些是有些腻了。”
郭汜倒是个会享受的,李傕不禁笑着摇摇头:“如今这天下都是咱们的,自然要吃些精致些的东西。”说罢醉醺醺的一指,说上一道烤牛肉。
殿中央的舞女水流一般地退下,烤牛肉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整个大殿,郭汜也不觉食指大动,口中涎水不自觉分泌,李傕亲自切了一大块给他,熟红的牛肉外皮焦酥,泛着炙烤的香气,热乎乎的气味直往郭汜心中钻去,他愣了一下,还是大口大口吃起来。
李傕见他吃的开心,终于稍稍安下心来,两人正吃得尽兴,一个战战兢兢的小黄门进来禀报道:“大司马,大将军,陛下饥饿难忍……”
李傕不屑道:“咱们这位陛下不是要普渡众生将他的粮米都分给那群百姓么?李傕可不敢破坏这样的大功德。”
小黄门为难道:“但是皇宫中已经没有存粮了啊!”
李傕眼珠一转,笑道:“原来是没有粮米了,怎么不早来报,陛下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承担的起吗?”
“是小人疏忽了……”小黄门喜上心头,不住磕头,李傕缓缓走下去,站在小黄门旁边道:“伸出手,陛下能得多少粮米,就看你这双手了。”
小黄门笑容一僵,但还是苦哈哈地抬起手,一个热硬的东西就被放在了他的手中,李傕笑着离去,小黄门打开紧紧攥着的手,之见一块被啃过的牛骨赫然出现在他的手掌中,轻轻的牙印混着没撕扯干净的软骨还在上面飘荡,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色苍白。
郭汜又醉醺醺地回来了,刘氏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扬起一张笑脸道:“还不快把大将军扶到榻上!”又把手中帕子递给旁边一个侍女道:“你拿这个给大将军净面。”
“怎么夫人今日要亲自熬醒酒汤?”旁边一个侍女悄悄道,剩下几个侍女皆是一笑,端铜盆的端铜盆,倒热水的倒热水,拧帕子的拧帕子。
刘氏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已经稳妥了许多,拿出一个小小药瓶来,瞥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心中发狠道:“只这一回,总得让他吃个教训!”
郭汜半夜醒来,只觉得腹中火辣辣地烧,他渴的不行,一双眼睛迷迷糊糊地要水,一双湿润的帕子贴着脸给他擦了擦,郭汜清明了几分,定眼一看是自己的妻子刘氏,放下心来,只拉着她的手道:“夫人,我这腹中不知怎样,只觉燥热,如有火翻腾一般。”
刘氏吓得花容失色,神色悲戚道:“今日又去大司马府邸吃了酒,想来莫不是中了毒?”
郭汜豁然起身,上次的黑狗惨状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手臂颤抖,嘴唇发白:“莫不是?”
刘氏眼一利,又立刻柔和下来,泪水涟涟道:“现今只有一个办法,只得委屈一下大将军了。”郭汜还没反应过来,刘氏教人挑了粪水,心一狠道:“还不快灌下去教大将军吐出来!”
郭汜瞠目结舌,胃里翻腾蹈海,几个侍从面面相觑,只见郭汜颓然道:“按夫人说的做吧。”
“樊稠死了?”
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劫的郭汜听到这个消息又支愣起来,心中冰凉无比,想想牛辅、董越等人,心中更是长长吸了一口气,眼中冰冷道:“你先不仁,莫怪我不义了!”
“郭汜带兵围攻皇城?”正百无聊赖的马超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精神了,下一句又让他皱起了眉:“你说什么?李傕带着陛下逃出去了?”手里那杆银枪被他狠狠一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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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李傕挟持陛下逃走了?”荀昭豁然起身, 眉头紧锁,稳了稳心神道:“李傕此人阴晴不定,行事残暴, 你们先稳定长安。”
“至于陛下那里……”荀昭忍不住握了握桌角,“不可轻举妄动,我亲自去。”
长安的街道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凉,这座古都经历了无数次血与战的冲刷,这样看上去竟然比人人畏之不及的徐州还要破败。
长安……
踏上这片土地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荀昭正走着神, 远远看见一个银鞍白马的少年,目若朗星,背上一抹流银在阳光下反射出好看的光芒,即便是见过不少青年俊才的荀昭也不得感叹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
那少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住了马, 远远眺望了一下长长的队伍,最后把目光集中在最前面的人身上,眼波微微流转,一个利落的转身翻下马来道:“荀侍中,家父叮嘱过要安全把你带入城中。”
荀昭有些惊讶,不觉露出一抹微笑道:“就你一个人么?”
那少年便神气道:“我马超一人足够抵挡千军万马!”
这个少年原来就算大名鼎鼎的马超,荀昭好奇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见过不少名士, 但是三国出名的武将还真没见过几个, 果然不凡。
“有劳了。”
马超与他并排骑马,但是总忍不住侧过脸去悄悄打量旁边的这个人, 荀昭今日穿了一件绛红色的焰纹锦袍,更衬着皮肤玉一样的白,虽然比马超大上一岁, 但是身量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儿,马超怎么也不敢相信,就是这样一个少年,能让父亲和叔叔不惜舟车劳顿,千里迢迢来到长安。
“我脸上有字?”荀昭终于忍不住了,他本来就对眼神这一类的东西敏感,旁边这个还总是动不动就悄悄观察他一番,这样的感觉十分不自在。
“没有啊。”
“那你总是看我做什么?”
马超一时语塞,“哼”了一声道:“谁看你了!”
说罢就驱着马走到前面去了,荀昭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摇头,这个幼稚的傲娇鬼是五虎上将之一的马超?
小皇帝看来过的很不好,荀昭默默略过灰扑扑的宫殿,刘协被李傕带走,但是大臣和侍从却被留在了这里,一个个饿的是面黄肌瘦,形容憔悴。
“杨太尉?”
为首的人已经休养过一阵,虽然身体还是劳累,但他还是费力掀起眼皮,看着眼前出现的人不免震惊,嘶哑的喉咙发出震惊的声音:“荀侍中?”
荀昭拧眉:“李傕把你们都关在这里吗?”
杨彪苦笑道:“自郭汜同他有了异心,他便疑神疑鬼,将我等都拘禁在这里,这几日水米未进,若不是几位将军前来营救,只把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这里了。”
“李傕只带走了陛下?”
“他囚禁了我们几天,发觉还有其他人一起讨伐他,就……”杨彪说着不由得老泪纵横,恨道:“不忠不义的背德忘恩之徒!竟敢挟持陛下……”
马超懒得听他们臣子之间哭哭啼啼拉拉扯扯,直接转向荀昭道:“现在怎么办?”
荀昭瞥了他一眼:“能怎么办,追。”
“往哪里追?”
“你觉得呢?”
马超敲了敲脑袋,苦恼道:“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这天下各处何处不可去?”
“雒阳。”
马超狐疑道:“你如此笃定?”
荀昭却不看他,只留给他一袭潇洒远去的背影:“自己想。”
“你!”
晚间的风柔柔地吹拂过荀昭的发丝,他的手轻轻抚摸过长安皇宫落了不少灰尘的书简,又细细地擦过,最终不禁感叹道:“暴殄天物啊,这么珍贵的古籍却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他正擦拭着着迷,但是已经有人憋不住了,跟他一起从徐州跟到长安的燕书忍不住道:“郎君,你要去追那李傕,为什么不让我跟着怎么燕画就可以跟着你去?”
荀昭不停下手里的活计:“你走了这里谁看着,你要让我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吗?”
燕书气闷道:“那小山是去干什么的,我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和我一起留在长安作伴。”
“怎么能这样!”小山抗议道:“你自己去不了怎么还要拉我下水?”
“小山可有大用处”,荀昭摸了摸小孩气鼓鼓的脸,微笑道:“除了他没人能办到。”
长安去雒阳的路无非就那么几条,只是李傕现在跟个惊弓之鸟一样,走路七拐八弯的,害的跟着他们的人也兜圈子。
“我说为什么就带这么几个人?”马超一肚子疑问,这几天转悠的他快闷死了,“还不如我带着爹的兵马,任他多么勇猛,我必能打败他!”
“陛下可是在他手中,一招不慎陛下的安危就难以保障。”荀昭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急什么,我自有办法。”
“我这马可从来没这么不痛快的赶过路。”马超眼睛亮晶晶的,“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说动我爹和韩世伯的?他们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你不是也很听我的话?”荀昭戏谑道。
“那能一样吗,我爹都听你的,我要是造反,他岂不是要打断我的腿?”
荀昭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小少年,是在感觉和自己想象中的那个马超大相径庭,他不禁笑道:“等救出陛下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你们总是喜欢这样猜来猜去!”马超嫌弃道,远远瞅着前边又是一处荒凉地界,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地方是不是又不能吃饱肚子了,这李傕怎么总是喜欢往这种地方走?”
在一旁的小山也哀嚎道:“又是这种偏僻地方,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荀昭却想起他们之前说的,李傕给皇帝吃的都是腐臭发烂的牛骨,不由得也蔓延上一抹担心,听了两人的话道:“惊弓之鸟罢了,我们已经悄悄跟了他几天,看来他也没有发觉,只是想绕开追兵而已,到了这里,他就能松口气了。”
前面李傕的队伍果然在那泥岗上歇脚,荀昭从食盒里掏出一块饼:“吃不吃?”
马超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凉州哪有这种东西,我们那天都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一番话说的小山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当真?”
“那当然,出现在我食案上的都是最鲜美醇滑的牛羊肉,串成串子,撒上盐巴,烤出油来,那才叫人间美味。”马超回想着,双眼中满是眷恋:“我们哪里的酒也是一绝,叫西凤酒,那滋味和后劲远不是你们这点程度能比的……”
荀昭在前面听着也不免开始想象遥远的凉州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状,他回头看到马超微微屈起双腿,只露出一半脸,火光映衬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荀昭回过头,马超下半辈子都在南方度过,不知道在那些日子里,他又是怎样思念着自己的家乡呢?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突然都笑起来,马超无意间转头看到了荀昭探寻的目光,不由得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荀昭略过他,看向后面的小山道:“吃饱了吗?”
小山努力把手里的最后一点点饼塞进嘴里,含糊道:“好了好了。”
荀昭点点头,又道:“你师傅给你的闪身粉拿出来。”
“?”小山摸摸脑袋:“郎君,那东西不是采药的时候用来照明的吗?”
荀昭只是笑道:“就是这个用处。”
小山把身上的几个口袋里的闪身粉都找出来,荀昭不由得摸摸他的头:“拿的还挺多。”
“郎君吩咐的事情,肯定要做好啊。”
马超看着荀昭搬出一个大箱子,不由得好奇道:“这是什么。”翻开便看到各色颜料和金箔,亮晶晶的,还挺好看。
“闭眼。”
马超下意识闭上了眼,但是等了很久也没见有什么动静,他忍不住闭着眼道:“你在捣什么鬼?”
荀昭无语道:“我是让小山闭眼,没让你闭眼。”
马超悻悻睁开了眼,入目就看到小山白的和鬼一样的脸,不禁一下笑出声来:“哈哈哈,这是什么?”
荀昭抹平他脸上的颜料,柔声安慰着想要挣扎的小山:“很快就好了。”他神色认真,一道道金色颜料被他勾勒出金色的花纹,马超竟然诡异地觉得这样……还挺好看的。
最后一点红色点在他的眉心,荀昭吹了吹,确定把颜料吹干之后上下打量一番,满意道:“不错。”
小山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荀昭又拿出一件令人羞耻的……红肚兜。
他不禁哀嚎道:“这是什么!”
荀昭眨眨眼:“不穿这个怎么骗得过他。”
被摧残一番的小山已经了无生气,反抗与镇压的过程马超只能说一言难尽,他仔细审视着这套新装束:“你这样挺能唬人的。”
面前的小孩像是仙人娃娃一般,皮肤雪白,金纹神秘,红色扎眼,让人忍不住都去看他,马超想到了什么退开一步到荀昭那里:“你这么白,是不是也涂了这种……粉?”
荀昭瞪他一眼又笑道:“我看你对这个很是好奇,要不要也来尝试一番?”
“你把他弄成这样干什么?”马超好奇道。
“李傕此人,最信的就是鬼神之道,巫蛊压胜,无一不好。”荀昭微微垂下眼睛:“这次,就让他见见一直想看见的东西。”
面前被妆点一番的小少年苍白敷粉的脸显得有些诡异,马超难以置信道:“这能行吗?”
“你也有任务。”荀昭把亮闪闪的粉末撒在小山的肩颈和臂肘,顿时他整个人都闪起了细细的碎光,同身体上白、黄、红三色颜料交相辉映,折射出的色彩各不相同,看上去竟然真有些让人不敢直视的意思。
“这是什么?”马超盯着手中的几个纸包好奇地看了看,荀昭止住了他好奇的手:“你隐藏在后面不要被发现,等救到陛下再打开这些纸包就可以了。”
李傕望着远方雾蒙蒙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感觉心里不踏实:“陛下何在?”
右排隐藏在后的侍从转出身来道:“陛下在隔壁安歇。”
李傕松了口气,但是很快又皱起眉:“贾文和可有消息?”
底下回答的人把头低的更低了:“无。”
李傕良久发出一声嗤笑:“罢了,养不住的白眼狼。”抓过桌案上的酒一饮而尽,这酒气味淡薄,和白水也差不了多少了,喝的李傕心中的那份火气越来越抑制不住。
“哪里来的破酒!这样的东西也敢拿过来给本将军喝?”酒坛砰砰碎在地上,李傕心下烦躁,“看好陛下,别让他跑了!”
一路气闷的李傕走到了黄泥岗的上方,狠狠一拳挥出:“贾诩!只要陛下在我手中,这天下便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夏日的晚风带着闷热,李傕靠在墙边,远远的突然看见一团五光十色的光团,在漆黑的夜中格外显眼,有些神秘又有些恐怖。
“什么人装神弄鬼!”李傕心下一惊,揉了揉眼睛,他莫不是喝醉了?但是看了又看,那光团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山脚下,他狐疑道:“那些军士难道看不到?难道只有我能看到?”
心念一转,他欣喜道:“莫不是和张良、张角一样,有仙人挑中了我做着大汉王朝的主人?”
欣喜归欣喜,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冲那光团走去,待他走进才发现是一个小童浑身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芒,只一双眼睛看不真切,李傕狐疑道:“不知阁下是?”
小童并不答话,转身便走,李傕急得要拉他,还没触碰到却感觉手臂火辣辣一阵疼痛,就像……被火烧了似的,李傕大惊失色,跪下身道:“弟子不懂礼数,冒犯仙人。”
说完这句话,那小童停了下来,转过脸来看着他,李傕欣喜道:“不知是哪一位仙师?”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并非仙人。”小童微微笑道:“吾本身乃苍玄道人,历经九世,只差一世功德圆满,只是眼下已经到了脱离肉体凡胎之际,吾心中却还有事情挂念。”
一番话炸的李傕头皮发麻,他连连磕头道:“仙师有什么不得了断,弟子愿为代劳。”
“哦?”小童语调玩味:“你愿意?”
“弟子潜心修法,一日未曾倦怠……。”
“好了”,小童懒得听他说那些,“你如此诚心,吾看这大汉江山,非你来治理不可。”
“谢仙师!谢仙师!”李傕不由得心花怒放,飘飘然起来,此刻莫非真的是一场梦?还是他李傕真的上天庇佑,天生就是这大汉王朝之主!
“只是有一样事需要去办。”
“仙师只管吩咐,弟子无不相从。”
小童微微一笑,清脆的声音有些诡异:“只是眼下大汉王朝的龙气还在刘姓身上,你需要找一名刘氏皇族,血统越纯正越好,让吾将龙气引在你身上。”
李傕不由得伫立原地神思飘飞,老天果然待我不薄!
等到一个穿着玄色金龙纹饰的人被丢到自己手中时,小山的脑子还是有点发懵的,他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小皇帝闭着的眼睛,忍不住想道:陛下和我看上去也差不多年岁嘛!
往后使了个眼色,面前的李傕还一脸期待地等待着,下一秒一阵粉末袭来,李傕眼前一花,细细小小的火焰在空中炸开,绚丽无比,小小的火苗落在了他的脸颊和胸口的皮肤处,熟悉的、被火燎过的感觉又来了,只是这一次是切切实实的疼痛,他忍不住高声大叫起来:“仙师救我!痛死我了!”
“想不到那李傕竟然真的上当了。”马超还没在刚刚的场景中缓过神来,一边扛着小皇帝一边问道:“那种粉末是什么东西?空中无物竟然也能燃起火来,真是好东西!”
小山得意道:“没见过吧,这可是我师傅做出来的。”说罢长舒一口气:“任务可算是完成了,这些难受的颜料快要闷死我了。”
刘协只觉得有人扛着他起起伏伏,后来又被暴力横过来,一路颠簸地更是要吐,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是马儿雪白的鬃毛,但是打理地再干净也掩盖不了这是马毛的事实,刘协厌恶得别开脸,微弱的声音响起:“你们……”
话堪堪说了两个字,便是一次惊心动魄的跳跃,颠得一向养尊处优的小皇帝双眼冒星星,他忍不住握住缰绳,马超撬开他的手道:“陛下忍一忍,马上就到了。”说罢又是一个大跳,小皇帝被颠得七荤八素,自然也看不见马超努力抑制笑容的唇角。
一阵马蹄声自远方传来,荀昭眼瞳流转,站起身迎了上去,只见一匹神光奕奕的白马身上正中是一个眼眸如星的少年,前面灰扑扑地压着一个包袱状的东西,荀昭不禁疑惑,难不成没能把皇帝成功救出来?
“郎君!”小山从马超身后闪出来。
“喏”,马超把受伤的小“包袱”往前一递,“平安救回来了。”
荀昭连忙拨开被尘土吹的乱七八糟的衣袖,露出一张泛着青白色的小脸来,黑色并着金色的袖子上绣着盘龙纹,面黄肌瘦,两颊已经隐隐有了凹陷的架势。荀昭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小皇帝细瘦的胳膊,只觉得触目惊心。
“此地不宜久留,我看还是赶紧离开。”马超对着小皇帝看了又看,刚刚走得急,都没看清,怎么大汉王朝的皇帝被折腾成了这副样子,“李傕是不给陛下吃饭吗?”
荀昭叹了口气道:“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找户人家,陛下这个样子,总得补充补充体力。”
一阵尘土飞扬,在一次又一次的寻找落空后,马超都有点不耐烦了:“这里是怎么回事?走了这么久怎么一户有人的地方都没有。”
“你当然看不见人”,一阵虚弱的声音响起,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荀昭转过头,正对上小皇帝那双沉沉的黑瞳仁,这么看有点吓人,荀昭微微错开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此话何解?”
小皇帝细瘦的手肘撑在荀昭腿上,露出讽刺的笑意:“因为这一路的居民,都成了李傕的刀下鬼。”
他一字一顿地说:“一、个、不、留。”
荀昭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几个虽然跟在李傕身后,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从来都不去村庄借宿,想不到李傕竟干下这一桩桩惨案。
小皇帝撑着说完这句话又忍不住倒下去,他紧紧闭上眼睛,摆出一种拒绝交流的架势。
荀昭:……
“再去里面找找”,荀昭仔细思考道:“一般农户都会有储备的粮食,李傕行事急躁残忍,一定注意不到。”
再找不到东西吃小皇帝就要饿死了,荀昭正想着,袖子底下传来小皇帝闷闷的声音:“那个人身上有饼。”
荀昭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指的是马超,不禁笑道:“陛下怎么看出来的。”
“他带我回来的时候,胸口那块,我感受到了。”荀昭微微挑眉,发出一声疑问。
“哼,别以为朕什么也不知道”,小皇帝的手紧紧攥起,“朕什么都知道。”
“好了”,荀昭掰开他紧紧攥着的手,“陛下想是许久不曾进食,烙饼太过坚硬,陛下不能吃的。”
“找到了!”小山欣喜地跑出来,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垮下脸,“就是只是一些面粉而已。”
“面粉也够用了”,荀昭将手中的小皇帝递出,“你接好陛下。”
一双小手却死死握着他的衣襟,荀昭叹声道:“信得过的人,不会有事的。”
清风微微吹拂起小皇帝盖在脸上的袖子,露出一对纯黑的直勾勾的眼睛,荀昭看了不禁心中发麻,浑身一抖,刘协垂下眼睛,乖乖地松开了手。
我怕一个小孩子做什么?荀昭忍不住扪心自问,想完又觉得刚刚的反应真是莫名其妙。
“面粉做什么吃啊?”马超对着一堆粉末问道,他还真没见过这种状态存在着的“食物”,好奇的目光几乎要在眼睛中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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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能做什么?荀昭暗暗在心里吐槽, 皇帝都虚弱成这样了,也就做碗面条,别的估计也受用不了。
“想知道?”马超带着一双布满求知欲的眼睛点了点头。
“去挑桶水来。”
“?”
揉面、擀面、切面,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旁边两个看得目不转睛,最后一碗清汤面出锅送到小皇帝嘴边的时候,看着动作优雅速度却不慢的陛下,马超先道:“都说君子远庖厨, 你在此道倒是颇为熟练。”
君子远庖厨, 那也得庖厨做饭好吃啊,荀昭想想那一顿又一顿的白面饼子,大块的不怎么加调料的肉块,寡淡无味的菜汤, 作为一个热爱美食的人,他可忍受不了这样的美食荒漠,毕竟是八大菜系养出来的挑剔人。
小皇帝吃完了一碗面,脸色微微红润起来,连带着那双沉沉的黑眼珠也没有那么瘆人了。
“荀卿。”
荀昭一愣道:“臣在。”
小皇帝沉默了一下道:“起兵讨伐李傕的,是何人?”
“段煨、韩遂和马腾三人。”
小皇帝黑沉的眼睛转向马超道:“他是谁?”
“马腾之子马超。”
刘协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抬起苍白细瘦的手掌搭在荀昭胳膊上:“回去吧。”
“陛下”, 荀昭想了想道:“长安皇宫破败不堪, 实在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 不如此次直接回雒阳。”
“雒阳的皇宫岂不是更加破败不堪?”
荀昭垂下头,盯着小皇帝绣满精致花纹此时却破破烂烂的靴子上, 道:“青州曹操,已经修葺雒阳皇宫,等待陛下还朝。”
小皇帝正欲下行的脚突然不动了, 一时间气氛十分寂静,甚至能听到人清浅的呼吸声,刘协看着他柔软的发顶和低垂的眉目,突然笑出声来:“如此甚好,此次你们救驾有功,朕可要一一封赏你们。”
荀昭松了口气,正欲扶他,小皇帝的手却像灵巧的游鱼一般,轻柔地擦过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望着小皇帝远去的背影,荀昭跟了上去。
“爹,你说这次皇帝会封你个什么?”马超兴奋地跟在皇帝的随行车驾后面,兴冲冲地驱马赶上马腾,被马腾狠狠瞪了一眼,马超拐了拐他的手:“怎么不说话?”
马腾忍无可忍道:“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怎么出去一趟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马超撇撇嘴,一打马跑到前面去了,雪白的骏马像一条白色的闪电,激起的尘土呛得跟在旁边的侍从都咳嗽起来。
韩遂制止了瞪眼欲追的马腾:“侄儿秉性如此,你总是说他做什么?”
马腾看看不知道浪到哪里去的马超,摇摇头道:“在凉州自然可以无拘无束,既然到了雒阳,你我二人已经决定效力陛下,怎么能由他这样胡来?”
马腾喟叹道:“他若是有荀昭十分之一的稳妥,我也不至于如此担心啊。”
“竖子!小人!”袁绍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把一边的郭图吓了一跳,他默默离盛怒的袁绍远了一点。
一边的审配、田丰等人都默默看着想要逃离现场的郭图,那眼神看得郭图心里打突,他心念一转,满脸堆笑道:“主公息怒,曹孟德不知局势,那是他目光短浅,主公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计较?”
袁绍狠狠瞪了他一眼,郭图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站在一边不敢开口了,沮授忍不住上前一步道:“主公,曹孟德此举定能博得陛下青睐,但主公不必担忧,只要我们奉迎陛下……”
“够了!”袁绍一声大喝打断了沮授滔滔不绝的话语,“孟德如此,你们怎么也和他一样?陛下乃董贼所立,本来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这样的皇帝有什么值得我们奉迎的?”
“可是……”,沮授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袁绍却已经不想再听了,“够了,今日之事,不必再提!”
袁绍潇洒地起身而去,只留下一堆谋士面面相觑,然后三三两两地结伴退出大殿。
“你说主公最近怎么回事,对我火气怎么这么大?”郭图抱怨道,以前袁绍最喜欢听他说话了,审配瞥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好堂弟。”
郭图脚步顿了顿:“奉孝?”他难以置信道:“主公还会记得他?”
审配悠然道:“你该庆幸,你看看咱们那位颍川荀氏的荀谌,那才叫实实在在的迁怒。”
郭图摇头道:“那倒也是,也不知道颍川荀氏这是犯得什么毛病,荀彧怎么就看上了那曹阿瞒呢?”
“总之约束好自家子弟,不要再犯这种低级错误。”审配眼睛锋利如刀,“主公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实则什么都在意。”
再次回到雒阳,荀昭竟然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雒阳,这座恢宏的古都,曾经是无数青年俊杰最向往的地方,曾经在这里的十二蟠龙柱已经消失不见,比起当年百官肃穆的画面,此刻又何止是用“萧条”这一个词能来概括的?
刘协身穿黑红二色庄严端肃的衮服,原本松松垮垮的服装此刻竟然也十分合身,他端坐在上方,冕旒遮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嫣红的嘴唇和没有血色的下半张脸显露出来。
“众卿平身。”
小皇帝扫视一圈,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淡淡道:“董贼之祸,至此方止息,幸得众卿从中周转,朕赏罚分明,定不会让有功之臣寒心。”
“……段煨为安南将军,封阌乡亭侯……韩遂为安羌将军……马腾为安狄将军……”
一大长串的封赏被念诵完毕,荀昭只感觉听的眼晕,好不容易这冗长的一段念完了,荀昭却感觉有点不对劲,这众人的目光怎么就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被一双双眼睛盯着,荀昭顿时有些毛骨悚然,正中的刘协摆手道:“退朝吧,荀卿留下。”
众人带着一堆好奇心下了朝,恨不得贴双耳朵在墙壁上听一听皇帝要单独给荀昭说些什么。
“你说陛下会说些什么呢?”
“这还用说吗,那肯定是商量商量给什么官位啊。”
一人边走边摇头道:“他如今已经名列侍中,这次又立了大功……”
“这不会是下一个董卓吧……”这人说完发现大家都不说话了,他自己也住了嘴,良久不知道谁说了话:“不会吧……颍川荀氏家风清正,哪里会像董卓那样。”
当一个地方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而且俩人还都不说话的时候,这个氛围就十分尴尬,荀昭有心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现在可能他理解什么叫“烈火烹油”了,就冲那些人离去时投来的一道道热切的目光,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想都不用想一定成为一个行走的八卦情报机。
荀昭脑子里乱乱的,上面的刘协道:“你现在又在想些什么?”
一句话把荀昭拉回现实,小皇帝缓缓走下高高的阶梯:“刚刚就看你心不在焉,怎么,你是在想为什么朕封赏了那么多人,唯独没有你吗?”
“微臣不敢。”
“荀卿想要朕怎么封赏你?”
“陛下还记得我们曾经打过一个赌吗?”
小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忽然笑出声来:“给你一个离宫的机会?”
“宫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昭才疏德薄,在这里也不过是操刀伤锦罢了。”
刘协看他神色肃穆,不像是玩笑,终于忍不住问道:“朕不明白。”
“你这样急匆匆地把朕推给曹操,难道不是想要谋求高位?”小皇帝身量比荀昭还要小一些,他微微仰起脸,“你可想好了,颍川荀氏一族的努力难道要付之东流?”
荀昭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皇帝探寻的眼睛:“颍川荀氏,有兄长在就好了。”
小皇帝沉默下来,大殿内的氛围寂静地可怕,荀昭忍不住出声问道:“陛下?”
“你都安排的这样妥当了,你还要朕说些什么呢?”
“是。”
荀昭眼角瞥过衮服的一角,没有再过多停留,匆匆往外走去。
“荀昭!”身后断然传来一声冷喝,荀昭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勇气转头去看看刘协的样子,他加快脚步,逃离了这个困住了他三四年的地方。
夏天的尾巴已经来到,雒阳新建的皇宫重新展现出一派生机,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远没有以前破破烂烂的样子,荀昭把这些景色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也不禁感叹道:“修的真好。”一点破败的地方都看不见了。
“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来和我跑马?”面如冠玉嬉笑着的少年坐在马上嘲笑道:“你不忙了?”
荀昭利落地翻上马背:“我今天就是有兴致。”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诶?你别跑啊,这可不公平!”马超急得连忙追了上去。
“谁要和你比了?”
天空水洗一样的明净,碧草如茵,被马蹄狠狠一踏狠狠地折下去又挺直。
“你骑马的技术还真不错,虽然比不上我,但你们这些只知道礼来礼去的郎君能这样也不错了,你自己练的?”
荀昭边走边道:“那当然不是,我老师教我的。”
“蔡中郎?看着不像会骑马的啊。”
“教我骑马的老师”,荀昭一拉缰绳,停了下来,“是卢尚书。”
“那就不奇怪了”,马超也停下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凉州,那边天高地阔,地方可比这里大多了,在这里跑马,总觉得不痛快。”
荀昭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那你可要珍惜机会啊,万一你以后也是朝廷官员,那就只能在这小地方骑马了。”
“怎么可能!”马超拍拍胸脯道:“你们这里这么多规矩,与其在这里做官,还不如在凉州跑一辈子马。”
“那就希望你如愿以偿。”
“!你又招呼不打一声先跑了!”
这又是什么糟心事,荀昭皱着眉把信放在火上烧掉,旁边的小山正在吃枣花糕,一口一个含混道:“郎君,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收拾东西我们回徐州。”
“?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吗。”小山艰难地吞下剩下的糕点,疑惑道:“郎君不是要说南下?”
荀昭冷哼一声道:“南下不了了,真是横生枝节。”
“现在就收拾吗?”
“今晚就赶路。”
燕画震惊道:“这么着急吗?”
“去晚了曹操就把徐州城屠完了。”
什么叫“八千里路云和月”可真是让荀昭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在马上被颠簸的已经不想思考人生了。
从雒阳到徐州郯城可不是一个小距离,中间还要穿过兖州,荀昭心念一动,虽然他那点少得可怜的历史记忆没提供什么帮助,但是貌似就是这个时期,曹操和吕布爆发了大战来着,眼下兖州是曹操的地盘,吕布……
徐州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地界,先遭遇洪水洗礼,再加上疫情侵袭,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屠城惨事,荀昭望着破破烂烂的彭城,驱马进入,大街上不过是星星点点的几个人,沉闷的大街诉说着一种无言的肃杀。
“老丈,不知道你们这里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大街上空无一人?”
被小山拦下的老者先是一抖,听了他的问话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来:“你是哪里来的小郎君?快走吧,这处地方已经经历过一次杀人了,要找人的、要办事的趁早离开。”
“什么时候的事?”
老人浑浊的眼睛努力逆着光想要看清他:“三四日之前的事情了,老朽侥幸活了下来,也不敢在这里再待下去了。”
三四日?荀昭皱眉道:“我们快走,想这几日他应该要到郯城了。”
空荡的大街看不出当日的惨状,但无声的点点血迹昭示着那肯定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反抗的屠杀。
郯城可比彭城热闹多了,让人还离着挺远就能听到里面的杀伐惨叫声。
“小山在这里待着,躲起来别被他们看到。”荀昭转头道:“燕书燕画和我一起进去。”
荀昭其实一直对“屠杀”这件事情没有什么明确的认知,只知道死了很多人,暴虐者杀人不眨眼,但是究竟什么样的景象才能够得上“屠杀”这两个字,眼前的景象算是给他深深地上了一课。
断肢残臂,尸山血海,为首的人背对着荀昭拼杀,只能看出他不是曹操,但是本应该是焦褐的马蹄都沾染上一层血色的光辉,在日光下光亮剔透,像是红宝石一般。
荀昭只是愣了一愣旁边的几个兵士就举起刀剑向他砍来,燕书和燕画两个连忙一一帮他挡下,最前面的人转过身来,髭须浓密,胸脯横阔,正是曹操手下的曹洪,他远远地看过来,陡然一惊高声叫道:“都停下!”
与他对打的人也是一懵,顿时怒道:“凭什么你说要停就停下?莫不是你看不起俺?”
“荀侍中?”
荀昭捏了捏手指笑道:“曹将军别来无恙。”
“你是谁!”
两人的寒暄被一声粗粝的喝声打断,后面那人长的比曹洪还要高上一截,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凶且圆,真正诠释了“豹头环眼”这四个字,再看看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长长的尖矛,雪亮的尖端还带着血液,荀昭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阁下莫非是张飞张翼德?”
张飞惊奇道:“你怎么知道俺的名姓?”
这么明显的外貌特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了,荀昭只道:“听闻过阁下的大名,不想今日有幸相会。”
略微寒暄后,荀昭肃正了眼神道:“曹刺史何在?”
曹洪警惕道:“主公不在此处。”
荀昭冷冷地勾起一个微笑:“我自雒阳来徐州,中途经过兖州,曹刺史不在兖州坐镇,肯定是来了这里,你也不用瞒我,此次来昭自是是有大事告知,晚了可不要怪我提醒不及了。”
曹洪还是有些犹疑,不动声色道:“主公今日的任务还未完成,待某完成后再与侍中说道。”
说罢就想要回头与张飞厮打,张飞喝道:“怕你不成!”
荀昭冷哼一声,等他做完任务,黄花菜都凉了,他心念一转,冷声道:“曹洪!难不成你要抗旨?”
曹洪急转过身,左看右看道:“圣旨何在?”
“没有圣旨,陛下传口谕于我。”荀昭眼睛微微弯起,悠悠道:“自董贼平定之后,蒙陛下青睐,忝居司徒之高位。”
这话说的曹洪和张飞心里都是一惊,荀昭却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所以,现在可以让曹刺史来见我了么?”
曹洪道:“既是陛下圣旨,臣需得遵从。”
嚯,小皇帝还挺好使,荀昭扫过曹洪面无表情的脸,不禁感叹幸亏遇上的还是要点脸的,要是碰上流氓就难办了。
张飞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念急转,握紧丈八蛇矛道:“这事得赶紧告诉大哥和二哥!”
荀昭几人跟着他们一路行行进进,一路走到了泗水边上,远处一个值班的兵士发现了他们,顿时荀昭就感觉身上犹如寒芒刺背,跟小白兔进了老虎洞一样。
第65章
曹洪静静立在一边, 两旁的兵士都警惕着看着中间这几个“不速之客”,手都悄悄按在刀柄上,一时间氛围真是紧张而又刺激, 曹操的营帐尚在远处,使劲看也看不到什么。
正在荀昭百无聊赖之际,远处终于有了动静。
荀昭和曹操说不上熟悉,但是绝对不陌生,自从他离开雒阳去长安后, 有关曹操的事情都是通过别人的嘴传到他耳中的, 现在算一算,好像也有好几年不曾见面了,荀昭不禁促狭着想,现在的曹操还是那个奋不顾身的热血少年么?
“你们真是大胆!”人未到, 声音先至,只是话虽然这么说,话语里可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竟敢把我的客人拦在外面!”
“还不快快请进来!”
随着前面两排兵士如流水般徐徐退开,荀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对应的熟悉的面孔,曹操今天穿了一身叶黄菱格纹的锦袍,微微含笑立在那里, 看上去极为高兴。
“曹刺史。”
曹操捋须道:“怎么反倒生分了起来, 不说我们曾有过数面之缘, 就是文若,也是常常提起你的。”
荀昭挺直身体, 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怀恋:“兄长……”
他目光一一扫过跟在曹操身边的人,看了一圈都是刷了个脸熟的人,只有一人形容颇为出挑, 当下士族崇尚君子之风,一堆青白等浅色的衣衫之间,那抹红就显得格外扎眼,荀昭顺着这抹艳色寻去,正对上一双微微笑着的浅色眼瞳。
本该是清丽端纯的脸上却总带着一分不合时宜的玩世不恭,这人的样貌好熟悉,荀昭陷入了迷惑之中,这人是……谁来着?按理来说这么出挑不应该记不住啊。
郭嘉见他看了自己许久,但是一双眼睛中还是布满了一种名叫“迷茫”的东西,不由得笑出声来,荀昭更是惊奇,但是转头看曹操好像也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这人这么放诞不羁又受曹操宠爱,不会是……郭嘉吧。
什么叫拨云见日,茅塞顿开,荀昭都想当场敲敲自己的脑袋,这么明显的答案,竟然当时脑子宕机了。
“认出来了?”
荀昭有点不好意思,郭嘉刚刚上前一步和他说话,身体虽然如青竹一样细瘦,但是却还比荀昭高上一些,绯红的锦衣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
“刚刚一时出了神,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呢?”荀昭连忙找补。
郭嘉用那双微笑的眼睛看着他:“嘉不敢当,司徒大人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这话说的,语调之揶揄,内容之阴阳怪气,让荀昭都忍不住想:他难不成是知道我在骗他们了?
“哪里有在这里谈话的道理?”曹操笑道:“曹某早就准备好宴席了,只等着荀司徒上座啊。”
今天才刚到,怎么就提前准备好了,荀昭在心里暗暗吐槽,真会骗人!
一番谦让过后,荀昭坐在主座下首,两侧排开乌压压一堆人,正对着他的就是郭嘉,宴席跟豪华不沾边,不过就是些果子、素菜而已。
“父亲新丧,操悲痛不已,荀司徒可不要嫌弃宴席简陋啊。”
荀昭默默看了一眼对面扎眼的郭嘉,还是举杯道:“为父守丧,人之常情。”
曹操微微捋须,筷子在他手边转了一圈又放下了,他叹道:“操悲痛欲绝,司徒也看到了,杀人父母,操自然要索取他的性命来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荀昭摩挲着酒杯的花纹:“但如今彭城、郯城的惨状昭这一路也看到了,刚刚路过泗水,看到泗水水流都要被人的残肢堵塞的不能流通了,这无辜之人又是何苦遭受这无妄之灾呢?”
“主公也是有苦衷的”,郭嘉接过话道:“陶谦残暴不仁,见财起了杀心,难道他会乖乖地引颈就戮?何况又有刘备相助,主公只好兴起这场干戈。”
百姓何辜?
荀昭望着郭嘉那双溢满忧伤的眼睛,只觉得十分讽刺,话头一转道:“还未恭喜曹刺史割据兖州,天下格局又要发生变化了啊。”
曹操心里疑惑,面上恭谨道:“操为汉家臣子,不过是幸得陛下信任,委以重任罢了。”
陛下信任?陛下知道这事吗?
“只是一路自雒阳到徐州,途经兖州时似乎有些不对劲。”
郭嘉微微眯起眼睛:“哪里不对劲?”
“临出兖州地界时,看到一队兵士不像中原打扮,倒像是凉州衣着,自称‘吕将军部下’,当时只当是吕布来投奔曹刺史,不想到了此处并未见其踪影,方觉不对……”
荀昭慢悠悠地说着,看着上面的曹操的脸色也不再故作悲伤,荀昭为难道:“虽然父仇不得不报,但是如今兖州怕是又被人攻陷之嫌,曹刺史不妨再仔细思考。”
“此话当真?”郭嘉豁然站起,一双眼睛还是带着几分不信任,荀昭勾起唇角:“我也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搭上我自己的名声。”
自古名士最重生前身后名,郭嘉的表情端肃起来:“主公……”
“主公!”
他还未说话就被气喘吁吁的信使打断,那人两三部向前低声诉说,曹操面色变幻,最终强自镇定道:“既然是陛下口谕,操岂有不遵从之理?只是烦忧荀司徒还专门来一趟。”
吕布动作这么快?
荀昭自然不在这里触这个眉头,轻笑道:“不麻烦,昭就此告辞。”
“我送你。”
荀昭看着跟上来的郭嘉有点惊讶,面对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内心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就是历史上真正存在、英年早逝的郭嘉?
“我长得很好看吗?你总是看我。”
滤镜碎了,荀昭面无表情地想,郭嘉眨眨眼睛:“你怎么跟不认识我一样,幼时算我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听闻你来了满心欢喜的迎接,但你好像并不记得我。”
一番话说的心伤神郁,恨不得让对方说八百个“对不起”,荀昭都感觉自己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了,半晌沉默道:“抱歉。”
郭嘉却忍不住笑起来:“你和文若还真像。”
“奉孝!”远方传来曹操的召唤,荀昭不禁纳罕,郭嘉可真是曹操身边的红人啊,郭嘉掐了掐他的手:“再会。”
看到那抹衣衫消失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荀昭竟然想的是:不知道荀彧和郭嘉在曹操心里的地位谁更高,真是大难题。
“郎君,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刚刚在宴席上,小山他们并不和荀昭一起,倒是吃的肚皮溜圆,不像荀昭时刻要陪两位戏精对戏,荀昭瞥了一眼他的肚子:“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
小山摇头晃脑道:“你都解决不了的事情,相信我也帮不上忙,更何况……”他朝远方一仰头:“那不都是你的老熟人?”
“这倒也是,那咱们就准备准备南下吧。”
解决了事情果然心情就是不一样,荀昭感觉自己都快超脱了,这一堆事情终于和自己无关了,曹操的军队说不定今晚就要启程,泗水的河水沾染了血腥,显露出一种诡异的红色,北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南边不知道又是何种光景。
“不过这边的事好歹是了了”,荀昭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兖州那边……”
“郎君你看!”
荀昭随着小山的一声惊喝望去,只见一匹骏马嘶吼着往前,骑马的人放声大笑,朝郯城城门驶过来,他频频后看,荀昭定睛一看,那后面拖拽着的,竟然是一名女郎,披头散发,肿胀的双手死死拉着捆在脖子上的麻绳,想要喘息。
这群人明明是在虐杀!
荀昭面带寒霜:“拦住他!”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没看到碍着你爷爷的路了么!”长长一声嘶鸣,那人力道不减,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你冲撞了谁!”
那人心下一惊,心念如电转,匆匆一瞥见他几人果然不似寻常平头百姓,心里就打起了鼓。
“还不快停下!你难不成要当街谋杀不成?”小山见他神色慌乱,更是高声呵斥。
虽然不知道冲撞了什么人物,停下来估计也是被打个半死,骑马的人眼睛一利,心中有了主意,只口上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想杀了我们!”荀昭看他蠢蠢欲动的右手如何不知道他的险恶用心,燕书燕画两人拦着马,荀昭把旁边的小山推出战局,自己往左边一滚避开刀锋,正好滚到那女郎身侧,他提起套在她脖子上的麻绳狠狠一拉,骑马的人一个重心不稳被拉了下来,脸朝下把牙齿狠狠磕近地里。
荀昭拨开这女郎四散的头发,右边贴地的脸颊已经被石子磨得破烂不堪,此刻高高肿起,他小心翼翼的拨开女郎额角的头发,见她右眼紧紧闭着,因为脸颊抽痛眼皮还在痉挛着,荀昭放下一半心道:“还好没有伤到眼睛。”
粗略地抹上些止血治疗的药粉,荀昭皱起眉道:“看好他别让他跑了。”又拿过水囊给这女郎喂了水,她才略略有了些反应,荀昭高兴道:“女郎家可住这边,此刻你外伤怕是要好好医治。”
这女子费力睁开左眼,声如细丝道:“婢子不是此处地界人,对了,小郎君……”她说的太快太急,狠狠咳嗽起来,动作牵连到脸部的肌肉,她忍不住一声痛呼。
“不要着急”,荀昭忙扶起她来拍了拍她的背,“小山,看看有没有得用的车,借一辆来。”
先前骑马的人低垂着头不敢看他,荀昭冷笑一声:“燕书燕画,你们两个的任务就是把他看好,等待苦主来了,再说如何处置。”
城门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徐州牧陶谦一听说便急匆匆往这边赶,一声颤巍巍的“使君”说出口,陶谦胸口那口气才算喘匀了。
后面一阵马蹄声响起,荀昭只看到尘土飞扬,再睁开眼的时候好几个人扎堆往这边走来,一声极具特色的大笑声响起:“州牧,大哥,二哥,找到了!找到了!”
荀昭虽未见着面,但是听这声音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难不成在今天,在这个地点,他就要看到大名鼎鼎的汉昭烈帝了?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思绪作祟,初见曹操的时候是那样的猝不及防,让他都没有认真感受过这样期待与一个历史名人会晤的紧张感受,眼前的尘土很快散去,而前面的一行人也显露真容。
为首的陶谦自不必说,略微弯曲的脊背和疲惫的脸让这位老人看上去像是风烛残年,右边眼睛圆溜溜皮肤黝黑张着一口白牙的自然是张飞,左侧那位髭须浓密顺滑整整齐齐码在他那双凌厉的丹凤眼下面的想必就是关羽。
正中间……
荀昭第一眼看到刘备,最先引起他注意的不是史书上“双手过膝”的奇异形貌,也不是那对号称“耳大有福”的耳朵,而是他那双明亮的近乎璀璨的眼睛,古人都说会弁如星,冠上的确也镶嵌各种珠宝,但是刘备那双眼睛的存在感真的是不容忽视。
荀昭不由得在内心感叹:谁会拒绝这样一双眼睛呢?
“陶州牧,刘使君,关将军,张将军”,荀昭一一见礼,刘备眼睛又亮了几分:“备才微德薄,不想还能让司徒听过这点薄名。”
荀昭现在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就有点打怵,他酝酿了一番苦笑道:“其实陛下并未封我为司徒。”何止呢,他现在可是无官一身轻,在场的几个人都被他这一番话镇住了,还是刘备勉强问道:“那……那使君岂不是犯了假传圣旨之罪?”
荀昭眨眨眼睛笑道:“此事只要不传扬出去,昭性命可保。”
“使君在郯城这样大的动作,岂能是三言两语可以掩盖的?”
刘备人还挺好,这才刚认识不久,人家都替他自己担心上了,荀昭笑道:“这有何难,就当我没来过这一趟就好了,至于郯城的事……”
“素月!”
荀昭正说着,突然听闻身后方传来声音,他回头看去,远远望着看不清眉目,只能看出来是一个身姿如玉树一般的少年郎,荀昭隔着远远地问道:“小郎君,你是那女郎的家人么!”
那少年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珠玉连城的脸来,荀昭一下止住了声,一个个面容在他脑海中浮现又隐去,纵观两辈子的记忆,荀昭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才能这样笃定——竟然真的有这么标致的人儿。
第66章
“郎君!”正在荀昭怔愣期间, 那躺在地上的女子面容上却焕发出欣喜的样子来。眼前那张珠玉一般的小脸儿就转了回去担忧的望着她。
荀昭连忙提醒道:“这女郎面孔上的伤口需要赶紧处理。久不医治,等到皮肉溃烂,那可是要留疤了。”
那女郎听了这话满面惊骇, 但还是咬咬牙说:“郎君,婢子的伤不要紧,咱们还是赶紧先走吧。就在这处地界,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祸事。”
这话一出,旁边的徐州牧陶谦还有刘备等人面上都不由得带了一点黯淡的神色。张飞更是将手中兵器狠狠往地下一掼, 感叹道:“也不知道这曹孟德听不懂人话还是怎的,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祸害徐州的百姓,这算什么呢?”他一双圆圆的眼睛, 看了荀昭一眼,他可记得刚刚这人和曹操的部下曹洪勾肩搭背,说的有来有往。
刘备和陶谦只是默然不语。眼看气氛有点僵持了下来。荀昭看着眼睛里藏不住事儿的张飞,明显从其中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怀疑,但是他已经懒得解释。
“郎君一行要去哪里?”
眼前的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少年,但是身上却总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刚刚那么大的场面,他也是脸色镇定, 只是在看到地下的这个女子的时候, 神色焦急。
“扬州。”
寥寥两个字如珠落玉盘, 荀昭盘算了一番,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 好奇道:“看小郎君穿着肯定也不是什么普通百姓,应当是士族人士,此去扬州是要投奔袁术?”
“袁将军与我叔父有旧。”荀昭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眨了两眨, 露出的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睛写满了少年的稚嫩,不由得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在下正好也要去扬州,不如同行。”
这话说的有点唐突。看看小少年有点放大的瞳孔就知道了。荀昭连忙补充道:“今日有缘能够遇见,这女郎不卑不亢十分令我敬佩,正好在下身边也有精通岐黄之术的医师,不如一同前去扬州。”
扬州,怎么就要去扬州了呢?
荀昭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就说了这一番话,但是已经说出来了就要硬着头皮圆下去。
那女郎迟疑道:“郎君好意婢子心灵了,只是这一路险象环生,徐州到扬州还有不少地界,郎君金贵之人……”
荀昭了然道:“在下虽然生成了个孱弱的样子,但是我的老师就在扬州一带定居,我往常就时常在各州穿梭,实在是算不上金尊玉质。”
“既然如此,不妨同行。”
得了这小少年的点头,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在荀昭心中环绕,这一番有来有往的对话让旁边的刘备反应了过来,刘备有些迟疑道:“备有一事想要请教郎君。”
一句话让荀昭心中一震,一想到对面这位是未来大名鼎鼎的汉昭烈帝,心情就十分复杂,忙道:“请教当不起,使君问就是了。”刘备心下疑惑他为何这般客气,只当是他谦虚,于是道:“郎君方才所说吕布已经有所动作可是真的?”
“假的。”荀昭眨眨眼睛,成功看到刘备脸上的神色由红润变为苍白。不太忍心让这位拥有着小兔子一样惹人垂怜眼睛的未来帝王受到惊吓,荀昭连忙补了一句道:“但不久之后肯定会发生的。”
刘关张三人面面相觑,那三双眼睛恨不能把他身上盯出六个洞来。
“我来时路过兖州,吕布狼子野心,定然不会放过这次的大好机会。”
荀昭施然跟着刚刚约定好的同行人进城,只留下张飞疑惑不解的留在原地。
“这些人总是这样神神叨叨的,这没发生的事情怎么就能算到它一定会发生呢?”张飞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大哥,你说他的话可不可信?”
刘备望着远去的荀昭意气风发的背影,肃然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是真的。”
荀昭与这少年并排走着,低头看了看他,发现只到自己的胸口,心下不由好奇他的年岁。这少年的车架离着城门并不远,只是不知道这女郎是怎么被拖出去的。远远的就看到驾车的人激动地朝车间内说了一句什么,接着就下来了一个清隽的中年人。
“颍川荀氏荀昭。”
这想必就是那位与袁术有旧的叔父了,荀昭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润的中年人,对方眼中露出些许讶异的神色拱手道:“久闻大名,琅琊诸葛玄,素月虽说是我们家女婢,但早已经亲同家人,还要感谢郎君救命之恩。”
琅琊……诸葛玄……
之后对面的人说了什么荀昭已经听不太清了,这五个字反反复复的在他脑海中盘旋。那小少年正在和他叔父轻声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诸葛玄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荀昭语气有点颤:“方才情势紧急,一时之间也没来得及问小郎君的名姓。”
对面的人端肃拱手道:“琅琊诸葛亮,是我失礼,原以为是萍水相逢,又不想惹出许多祸事来,所以未曾告知名姓。”
飒飒的风像细柔的小刀子切割着皮肤,荀昭抬头看了看碧蓝如洗的天空,突然感觉今天自己运气好的爆棚,这放到以前得去买个彩票,荀昭脑子里天马行空。
对面的诸葛亮见他眼神飘忽,不由得心下疑惑。但是最后看到对面的人弯起唇角,轻声道:“果然没让我猜错,看你的穿着必定是士族人士。”
旁边的诸葛玄捋须大笑起来,诸葛亮却拿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荀昭本来还想再掰扯几句的,却被看的有些心虚。
“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两位长姐,并兄长诸葛瑾,幼弟诸葛均。”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玉瓷一样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显露出来。
其余人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治伤的治伤,自然轮不到荀昭去操心那些事情,他索性就对人家来了个信息大调查。别说是年岁、家人,就是家里有多少地荀昭也恨不得热切地问一问,这些都问完了,他反而有些讪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问完了?”对面的小少年好奇道。
荀昭哑然,当然没有问完,他还有很多波澜壮阔的问题想要问一问他。是现在的诸葛亮也只是一个仅仅13岁的小少年而已,跟记忆中诸葛亮的形象相差甚远。
“问完了。”荀昭看着他还有点幼态的小脸,心中一股怜爱的感情油然而生。
对面的小少年再重新垂下眼去,看着手中的书简。荀昭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由笑道:“郎君更推崇郑尚书的《易经》吗?”
诸葛亮抬头看他道:“并非是推崇,只是都有其独到之处,想着多看多思。”
“像你这样的年纪,能将五经读懂便是不可得了。”荀昭弯了弯眼睛,“还能看出其中的独到之处吗?”
“郎君年岁何如?”
荀昭想了想道:“比郎君痴长六岁。”
“未及弱冠”,诸葛亮一张小脸板板正正的,“像你这样的年岁能够说出它的独到之处了吗?”
荀昭看着他认真的神色,13岁的小孩子脸颊还肉肉的,说出来的话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那当然了。”荀昭有心想要看他着恼,“这书简的作者与我可是熟识。”
诸葛亮目光沉静,身姿挺立如松:“那你随意抽一篇,看看我是不是夸大其词?”
荀昭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并非是想要取笑郎君,只是刚才看你读书的样子,想起了我之前最讨厌的便是《易》,家父还要逼着我学。”
“为什么?”
荀昭摊手道:“没有为什么,单纯不喜欢而已。《易》经还有《玄》经是我最不喜欢的两本书。”
因为根本看不懂在写些什么,荀昭在心中默默腹排。
“但是我听说你在袁太傅举办的宴会上,谈玄论理,声名远扬,难道这事情是假的?”小孩子的脸上写满着不相信。
“这事情当然是真的。”荀昭想起自己当年那段经历是有点恍若隔世,“但是不喜欢学也是真的。”
“你真是个怪人,不喜欢干嘛要学它?”
荀昭看着他认真的小脸,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说的真对,以后不学了。”
他说完了这话就靠着车架上的暖壁闭目养神,眼睛却稍稍露出一丝小缝,果然看到对面一张好看的小脸已经写满了纠结。
还是小孩子好骗。荀昭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这段路似乎是比较平坦的路,走起来竟然没有许多颠簸,暖暖的墙壁裹着身体,荀昭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小山轻轻地叫起他来,荀昭还是有点懵。
“郎君怎么就睡了过去?”
荀昭前后看了一圈儿,没有发现诸葛亮的身影,好奇道:“这是到哪里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寻了一处驿馆,今夜就在这里住下吧。”
“其他人呢?”
“其他人皆已进入,郎君睡得香甜,竟是浑然不觉。”小山揶揄道。
荀昭也不与他计较,整理一番道:“正好看看这里的驿馆有什么美味的吃食。”
端上来的几样饭蔬看着惨惨淡淡的,倒是一道胡瓜看着清清脆脆的,惹人喜爱。
“除了菜还是菜,这边没有肉食了吗?”
“郎君,此处离徐州不远,久经战乱,能有热饭吃就不错了。”
荀昭微微皱眉:“这里没有,那咱们自己带的有没有?”
“有腌羊肉干。”
“那还不快快拿上来!”荀昭看看清脆的胡瓜,再看看蔫不拉几的韭菜,对这边的饮食水平表示极大的怀疑。
明明在豫州美食还是很多的,随便走走就能看到宰羊、宰猪的,虽然手艺差了一些,但是耐不住肉厚量足,吃到嘴里那真的是过瘾。
傍晚的风轻轻柔柔的,荀昭拿着一包腌羊肉片,倚在驿站的梁柱上,回想起今天的所作所为还是觉得非常惊奇。
腌羊肉片已经不如最开始那般鲜嫩,但是老有老的好处,平白多了一股韧劲儿出来,荀昭就当拿它磨牙了。
“羊肉片腌久了盐味儿难免会过重,要是有点辣椒就好了。”
“辣椒?”
荀昭一惊,回头看向来人,天已经有些黑下来了,但是来人周身仿佛晕着珠光,成为斩破漆黑夜晚的一柄亮色。
第67章
“这里的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虽然是今天才认识的, 但是荀昭是个自来熟,遇见曹操那样的他都能聊上几句,何况是现在还是个可爱小包子的诸葛亮了, 荀昭表示自己交流起来完全没有什么难事。
小包子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了:“尚可,今日多谢救命之恩。”
“你不是早就谢过一遍了吗?”酝酿了这么久,难道就为了说这句话?荀昭可不相信。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用三言两语就说走了曹操?”小孩子眼睛里面写满了求知的欲望, 荀昭心中暗笑, 莫名得到了一种名为成就感的东西。
“这倒也不是我天纵奇才,有三寸不烂之舌”,荀昭笑的很神秘,“我只是告诉了他一个即将要发生的事实而已。”
“即将要发生的事实?”诸葛亮皱眉道:“既然还没有发生, 怎么能够说是事实呢?”
荀昭徐徐地叹出一口气,假装很是老练道:“在这种乱世,尤其是咱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脑子肯定就要比平常人灵活一些。”他点点自己的脑门,接着道:“已经发生的,说出来没有价值呀,能说出没有发生的事情才比较有价值。”
“那你是怎么笃定他肯定会发生的呢?”
荀昭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转头道:“看一件事情肯定要追本溯源, 这一次曹操率军在徐州大开杀戒, 几乎将百姓屠戮殆尽,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三分为父仇, 七分为觊觎徐州。”诸葛亮眼睛都没眨一下,明眼人不都能看出来曹操的图谋不轨么。
“小脑袋瓜还挺灵光的。”荀昭不由得感叹,聪明人跟普通人真的不太一样, 这种天赋上的差距从小时候就能看得出来。现在的诸葛亮虽然只有13岁,但是他知道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本身的年纪。
“说的没错,那么就要针对重点痛下杀手,让他知道在徐州得不到多余的土地和粮食。”
“所以你就假冒司徒?”
荀昭摊手笑道:“权宜之计嘛,没有办法。”
“假的难以作真,一旦曹操反应过来,肯定会卷土重来的。”诸葛亮疑惑地看着他,“但是看你现在这样的淡定自若,你肯定还有后手。”
“只是把他吓走,肯定是不可以的。”荀昭神神秘秘道:“而且我来徐州的过程中正好路过兖州,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诸葛亮拍小包子脸上又写满了“求科普”几个字。
荀昭低声道:“兖州竟然在准备迎接吕布作为外援。”
“吕布狼子野心,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诸葛亮想了想,有些不情愿道:“曹操虽然罪大恶极,但比起吕布来绰绰有余。即使兖州将吕布迎进来。只要曹操收到消息,吕布难以掀起风浪。”
“说的没错。”荀昭点点头,煞有介事道:“曹操也是这么想的。”
对面的小包子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着,下面是一双沉静的眼睛。听了这话,他没有急着去追问和反驳,而是细细思考了起来,荀昭也不急着去和他交谈些什么了。
“你这样笃定。除了吕布之外,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发生。”诸葛亮神色凝重,“恐怕是兖州内部也不太平,能让曹操放下徐州,这样马不停蹄地赶回去,看来兖州至少有一半的土地,他已经控制不了了。”
漆黑的天幕中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荀昭点点头,眼神不由自主沾染上一种名为欣赏的情绪:“比一半还要再恐怖一些。”
虽然他自己对于三国的历史没有那么的了解,但是也听说过这一次曹操的生死存亡战役,差点把家底都打没了,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形式他不知道,但根据现在曹操的实力,如果兖州不是大面积叛乱,应该也不会到山穷水尽的程度。
“你不担心吗?”耳边突然传来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荀昭托着腮眺望远方:“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听说你的兄长效力于曹操,这次如果真像你说的局势这样的严峻,那他的处境会很危险。”
荀昭却纳罕起来:“你小小的年纪知道的还蛮多的。”
诸葛亮目光清澈坚定:“当今天下大乱,如果只是闭门读书,不知天下局势,那又有什么用呢?”
“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但是不用担心。”荀昭恨不得昭告天下荀彧的厉害之处:“我一个凑巧路过兖州的都能猜出来不对,文若知道的只会比我更多。”
诸葛亮好奇道:“兖州离徐州相隔虽然不远,但是率领军队回去也是需要时间的,曹操这次带了大部分的兵力来徐州,你就这么肯定其他人能够争取时间守住兖州?”
“如果换成是其他人在那里,我肯定要疑上一疑,是在那里的是荀彧,那这个事情就不用担心了。”荀昭就差拍着小胸脯打保证了,按照原来历史的走向,曹操应该是动身比现在还要再晚一些,他真正得到消息应该是在几天后,现在自己还做了回大好人,提前告诉了曹操消息,那这次就更没有什么理由输掉这次生死存亡战了。
“王佐之才,当真强悍至此?”
荀昭自己也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点,能有机会和历史上的名人来上这么一场对话。他回身看去,小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眼中写满了崇拜与渴望。让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露出了独属少年的朝气。
其实荀昭真的很想拍拍他的肩膀和他说上一句,你以后肯定不会比荀彧差的,甚至可以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历史上的诸葛亮和荀彧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两个人一直为敌,给对方挖坑出谋划策。如果两个人在一个阵营,那简直不敢想。但是现在基本也不可能了,曹操来徐州扫荡了一圈,基本上就斩断了这种可能性。荀昭胡思乱想了一通,接着想到了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扬州袁术。
荀昭感觉自己头有点大,他只能拼命的安慰自己。正好去见识一下扬州的美食。
“为什么要去扬州?”荀昭这下笃定了小孩总能准确问出一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像现在,荀昭有点郁闷,诸葛亮接着道:“我管你神色,一开始本来没有去扬州的打算的。”
“这你都能看出来?”嚯,这也太神奇了,他怎么看出来的?荀昭真想研究研究古代人的脑子。
“因为北边太多战乱了,想去那边避一避”,荀昭打哈哈道:“你们不也是这个原因吗?”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荀昭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直到他胸口的小包子。
“而今山岳崩颓,应怀兴复山河之心。”说完就目光锐利地看着荀昭,荀昭听明白了,心念如电转,好家伙,这是在这点我呢。
他不由得觉得十分好笑:“你才多么大,就批评起我来了。”
诸葛亮也有点想不明白:“汉室衰微,按照你在司州的功绩,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是,像我这样孤身一人,怎能担当得起陛下对我的信任和厚爱呢?”荀昭想想纸糊一样的群臣道:“那不是得被啃得渣都不剩。”
诸葛亮想了想,点了点头:“是了。”然后还想欲再问。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你要问我为什么不去效忠于袁绍?或者是现在的曹操?”荀昭一脸了然:“我两位兄长都在那里,我当然是要去不一样的地方,不然多没意思。”
诸葛亮摇了摇头:“我观袁绍并没有入主中原的底气。”
这话让荀昭来兴趣了:“为什么?袁本初四世三公,身份最是高贵,你这话要是让荀谌听到可不得了了。”
“当日宫变,何进与十常侍搏杀,这样的大好机会和优势局面,袁绍却缺少一往无前的勇气,致使董卓大乱,这样的人没有成为天下之主的气魄。”
荀昭忍不住笑了:“你可知,当日是发生了许多事情的,百密必有一疏,袁绍已经安排的面面俱到,只是忽略了董卓这个变数,总不能要求他一个士族子弟同骁勇善战的董卓厮杀。”
“袁氏兄弟一个领司隶校尉,一个任虎贲中郎将,怎样也有一战之力!”小少年有点气愤,“乱由此始。”
“话倒是这样说的,不过袁绍向来谨慎,这种没把握的仗他不会打的。”真刚上去了八成也不会有后面的三国了。
“不过这样说来,袁绍好像确实是缺了一点气魄。”荀昭眼珠一转,调笑道:“那这次独独去投奔袁术,你是觉得袁术比袁绍有潜力吗?”
说到这个诸葛亮那张小脸就垮了下来,荀昭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再次天马行空道:“那按照你刚刚的那番构想,现在我应该收拾收拾去曹操那里。”
荀昭边想边忍不住笑道:“现在正是他的危急存亡时刻,我在这时候帮他,那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事成了之后,我肯定能够站稳脚跟,再加上文若也在那里,既全了君臣之义,又得与骨肉兄弟相聚,这简直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诸葛亮没有反驳,荀昭却自己推翻起自己来。
“但是我总想见识一些不一样的”,荀昭弯起眼睛,“再说曹操虽然有才干,但到底屠戮百姓,有伤天和。”说到这里,
荀昭发现诸葛亮的眼睛中流露出了赞同的神色,一张小包子脸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再说他实在也不想跟曹操共事儿,一听说曹操的诸多事迹,他就觉得慎得慌,平常话都不敢和他太多说几句,也不知道荀彧是怎么和他和平相处那么久的,荀昭暗中腹排。
“我们总讨论这么严肃的事情干什么?”荀昭想上手捏捏他的小脸,“你现在才这么大,我对扬州比你要熟悉一些,等到了扬州我们可以一起去玩儿。”
“南边有北边不能生长的植物,这次我肯定要尝一尝。”荀昭颇为向往,又扭头道:“你久居徐州还没有去过扬州吧?那边的鲤鱼很是鲜美,和北方硬邦邦的鱼完全不一样,又嫩又鲜。直接放在水里煮,味道都特别的好。而且刺也不多,我喜欢拿那个蘸茱萸粉吃。”
他边说边比划着:“还有那边的糯米藕,那简直是天下一绝。我在豫州从来都没有吃过那样的美味,只有那里的藕才能做出软糯脆甜的味道。鲜嫩的莲藕和碧绿的莲蓬,尤其受你们这种小孩子的喜欢,你去了肯定也很喜欢!”一番话说出来,荀昭自己都口水汪汪的了。
第68章
“这里是和徐州太不一样了。”荀昭好奇地站在船头往下看, 只见碧波荡漾,清风拂过,温柔的水波便漾起一层层的波纹, 非常好看。
荀昭掬起一捧水,大为震惊道:“这里的水好清澈,都能看清我手掌上的纹路!”诸葛亮也掬起了一捧水花,赞同地点点头。
“不要总是不说话,你看这样的美景, 现在不多看看, 等到了那满是山岭的豫章,恐怕就要捶胸顿足了。”
诸葛亮闷闷地说:“难受。”
“啊,不是吧,你晕船啊?”
荀昭看着他白玉一般的小脸泛上一种霎白的颜色, 显得那张脸上的皮肤更加透明了,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仿佛能够反出光来,淡青色的血管脉络稍稍的浮现出来,看着整个人都要化了。
“不舒服怎么不早说?”荀昭解下腰间配着的香囊,心里暗道幸亏跟着荀彧学了这么一个好习惯。里面但凡发出香味的东西,基本上都是能够提升醒脑的。
“拿着这个,不舒服了就拿这个捂住鼻子。”
看他神情稍稍好转, 荀昭重新把目光聚集到了水面上, 忽然眼前一亮道:“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一抹俏丽的绿色, 一点一点的浮现在水面上,远看像无数个小点儿, 近看是一个个的绿色的小圆盘。
诸葛亮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细细看了一番道:“底下好像还连着藤?”
“这个叫莼菜”,驾船的船夫笑道:“小郎君是头次来吴郡吧, 那可得来一碗莼菜汤,才能说是不虚此行啊!”
“原来这就是莼菜?”可怜荀昭虽然来逛过扬州很多次,但都是在九江那一块逛来逛去,从来都没来过吴郡。
荀昭跃跃欲试道:“这东西遇上了便是缘,船家能让我们可以采摘些许吗?”
那船夫笑道:“这东西可不好摘,能摘多少全凭郎君的本事喽。”说罢把手往下一伸,稍稍一缩,浮在表面的小圆盘便颤了几颤,下面的莼菜叶就被完整的采了上来。
“原来真正能吃的部分在底下呀,好小……”荀昭十分遗憾,他对这种江河湖海不熟悉,以他的身手,肯定就是瞎折腾还采不到几根的那种。
他遗憾道:“那只能等上岸再买一些炖汤喝了。”
诸葛亮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水面,静默中又闪过几分阳光折射的光彩,瞧着好看极了。
荀昭好奇道:“你一直看着船舷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来一次刻舟求剑?“
诸葛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又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没有波纹的水面。在看准了一颗摇摇曳曳的莼菜后,双手绕过脆弱的茎脉,向下掐起鲜嫩的莼菜叶。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手里就已经多了一颗完整的鲜嫩的莼菜。
“刚刚就看了一下,你就学会了?”荀昭不由得十分惊叹,穿过他的手腕轻轻拨弄着那颗翠绿的小叶子。良久调笑道:“好了,有你这手艺,我们两个也不怕吃不上饭了,实在不行我们卖莼菜为生。”
荀昭心情很好地扭过头问:“船家,这里离钱塘还有多远?”
架船的人远远地看了看:“不远了,不远了。再走一晚上就能到了。”
荀昭道:“我们不急,不如先靠岸,找一家驿馆住下来。”转头他又摸摸诸葛亮像冰一样的手,叹息道:“这里的风晚上虽然暖和,但吹起来也是刺骨头的。”
待上了岸,诸葛亮如同重获新生一般,原本流着冷汗的脸颊,现在也有了几分红润的神色。
“你这坐船的本事可得练一练。”荀昭的思维不由得又跑远了,如果诸葛亮晕船的话,以后舌战群儒的时候,估计还没有到孙权的大本营就被船颠的七荤八素了吧,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扬州不愧是被历代文人墨客称赞的地方,现在的扬州虽然还远远没有后世繁华,但是朴素的面纱已经遮不住她原本秀丽的面庞。待下了岸,沿途一溜烟的都是漂亮茂盛的花朵,并非是有人精心打理,而是这片土地仿佛就是这样的多情,自发生出这样多美丽的事物。
荀昭皮相长得好,今天穿了一身番红绣海棠纹的外袍,更是扎眼。众人见他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手上还牵着一个玉雕似的小少年,不由得频频回头。
有那卖莲蓬的少女,转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只是看着他笑。倒是把荀昭笑的面皮发烫,本来还想逛一逛扬州,这样一来反倒立即歇了心思,这时候方才觉得腹中在唱空城计。
“咱们还是先找一处地方安置下来,我都快要饿成纸片儿了。”荀昭捏捏诸葛亮白嫩的小脸,成功收获了一个皱眉。
像吴郡这样的地方自不必说,修建的十分风景宜人,驿馆也多,找起来并非难事。
“你们这儿的鲈鱼自不必说,我们头一次来吴郡,你们这儿时兴些什么都上上来。”荀昭早就对吴郡的鲈鱼思慕已久,北边的鱼也不知怎得,总给他一种苦大仇深的感觉,嚼着十分坚韧。
上来的第一道开胃小菜就是桂花糯米藕,熬的浓稠的糖桂花浇在香酥软烂的藕节上,看着便甜蜜到了心里,荀昭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你吃得惯甜吗?”荀昭给他挟了一块儿藕,诸葛亮一开始对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还有点抗拒,但是糯米藕入口即化,绵密甜软的口感立马征服了这个小少年。等到荀昭再回过头来看他,已经看到他两颊鼓鼓的,吃的十分香甜。
“这个是咱们这儿的招牌,叫豉汁煎鱼,两位小郎君不妨尝一尝。”荀昭定睛一看,只见码的整整齐齐的鱼片上还浇着一层散发着咸香的豉汁,鱼肉片都被饱饱的浸满了。
荀昭挟起一片,咬去最外面的一层金黄的脆皮,露出带着酱豆香的内里,尝着更有一种浓郁的香味。荀昭忍不住两眼放光,感叹道:“不枉我跋涉四五日,今天能够尝到这道菜,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诸葛亮好像更喜欢裹着糖的糯米藕,虽然已经上了三四盘别的菜了,但是他的眼睛还是没从最开始那盘糯米藕上移开目光。荀昭了然,心道原来他喜欢吃甜呀。
于是笑道:“店家,听说你们这儿的马蹄糕和莲子酥也是久负盛名,便也都端一盘来吧!”雪白的马蹄和暖黄色的莲子酥摆在一起,真是让人食指大动,但是荀昭很快顾不上这两盘小点心了。
他的目光完全集中在了面前的这道菜上。金黄的汤汁裹着近乎透明的鲈鱼片,原本清脆的莼菜在此刻也变成了绕指柔,缠绵地绕在鲈鱼片旁边,荀昭不敢想象这碗莼菜鲈鱼汤得有多么鲜美。
“刚捕上来的鲈鱼,去刺薄成片后就炖了汤盛上来了。”店家得意道,这可是他们吴郡独有的特色。
荀昭心道难怪那张翰官都不做就要回家吃那鲈鱼脍,打工哪有美食来的治愈人心呢?反正这一路上的叫苦不迭,此刻都被治愈了,一筷子鲜嫩的鱼片进入口中。好吃的让人想把舌头也一起吞下去。
在一阵吃饱喝足之后,荀昭感觉吴郡晚上刮着的风也变得温柔了。
“怎么样,没有骗你吧,扬州是不是很好玩?”没等对面的人回答,荀昭又道:“只是豫章那边肯定不如这边舒服,我听说那边多山少水,跟丹阳一样,丹阳人那么彪悍,豫章人肯定也差不了。”
诸葛亮皱着一张小脸道:“好歹有栖身之处。”
荀昭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容:“若成换成别人也就罢了,袁术此人反复无常,将豫章当做长久栖身之所,我看不太可行。”说罢语锋一转道:“不过没有关系,谁让你我这样有缘呢?袁术是一棵不可靠的歪脖子树,咱们另找靠山不就行了。”
荀昭拍拍胸脯,心里对自己这种强行扯关系的行为鄙弃了一番,不过说的话可不是空穴来风,他前十几年可不是白过的,至少在这里就有他一位老朋友。
天边渐渐黑沉了下去,荀昭浑身却是从未有过的自由,在这里他不用思考自己的生存安危,也不用管别人的生存安危。北边的袁绍、曹操和刘备,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至少现在的南边还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
寻找看着远方徐徐呼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在墙壁上画出了“徐州牧”三个字,一旁的诸葛亮神思不属。
“听说这位新上任的刘使君可是以仁厚著称,总不会让徐州再一次饱受生灵涂炭。”荀昭给皇叔刷了刷印象分,虽然那位著名的刘备好像最后也没有在北边发家。看到旁边的诸葛亮好像得了一丝宽慰,荀昭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还是保留点念想吧,毕竟这一辈子都可能回不去了。
诸葛亮清脆的声音却如珠落玉盘:“只是一时的安逸而已,不久肯定要发起战争了。”
荀昭道:“你是说徐州即将大战?”
“曹操惨胜占据兖州,吕布无处可去,必定会去徐州,恐怕来日又是一场恶战。”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窗外的月亮好像都带着点悲凉的调调。荀昭干巴巴道:“那就希望刘使君能够守住徐州,而今你已经在千里之外,纵使再担心也不能够改变什么。不如把它丢到一边,不要再想了。”
荀昭语气一转,严肃道:“咱们现在应该多想一想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怎么把这些马蹄糕给吃掉。”
迎着诸葛亮震惊的瞳孔,荀昭认真道:“等到明天它就硬邦邦的不好吃了,现在凉热适中,里面的马蹄还没有完全变塌,清脆的很。”荀昭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吃了起来,香香脆脆的马蹄,带着独有的微甜。让整个身体都鲜活起来。
“哎呀,快吃!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解决。”荀昭强行投喂,看着他圆圆鼓鼓的小脸,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孩子忧国忧民起来可真是遭不住啊,果然没有什么是甜食不能治愈的!只是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像今天这么顺利。
荀昭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么一想,好像得有四五年都没再与他见面了。
第69章
要不说袁术是真的会找地方, 虽然说现在北边正在挣扎混战,无非是那些人都觉得南边没有什么发展前途。但是荀昭作为一个现代人来看,恰恰觉得现在袁术真的是空占着一块宝地, 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利用。
与吴郡温柔秀丽的风景不同的,这里的门路可是不那么容易摸清的,但是荀昭恰恰好好就有着这样一条门路。
穿过层层叠叠的廊柱,一个身穿天水青绣竹叶纹外袍的人远远地迎在门口,荀昭只觉得恍然若梦。
“元儿, 别来无恙。”
荀昭迎上他的目光, 看到顾雍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也是慨叹道:“真是许久未见了。”
“你怎么来了扬州?”
荀昭笑道:“如今北边已经是寸土必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遭遇杀身的危机。古人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我还是爱惜自己这一条小命的,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顾雍惊讶道:“听你的意思,你是要在扬州久待?”
荀昭眼珠一转:“几天前来到吴郡,这里既有美食也有美景,简直是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元叹难道不欢迎我吗?”
顾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没来的时候,我觉得扬州有几分安稳。你来了之后。我这心就莫名其妙的提了起来。”
“啊, 你这话说的, 难不成我竟是个灾星不成?”
“灾星不一定, 但是你想像我一样过安稳日子不太可能。”顾雍摇摇头,清润的眼神缓缓地划过荀昭的脸落在了旁边的诸葛亮身上。
顾雍好奇道:“未曾听说颍川荀氏有这样年岁的子弟。”
荀昭挑眉道:“这可不是我们家的。”又默默心道要真是我们家的就好了, 颍川荀氏基本就稳了,将曹操和刘备的军师都握在了手心。
“这倒是奇了,什么人入了你的眼?”顾雍打量着两个人, 一样的钟灵毓秀,小的看着沉稳些,大的看着又有几分不着调,两个人看着只给人一种年岁差不太多的错觉来。
“此事说来话长,原是我自司州出来后,走走停停就到了兖州,又碰巧知道了一点与我有瓜葛的事情,于是就兜兜转转去了徐州,在徐州恰巧碰到了他,因与我十分投缘,故结伴而行。”
荀昭拍拍旁边人的肩膀,诸葛亮就乖乖巧巧地行了礼:“琅琊诸葛亮。”身姿笔直,比起荀昭却更像个小小的大人。
顾雍点点头,捋须道:“难怪有如此风骨,原是士族菁英。”
接着眼神凝重道:“早些时日,我便听说你去了徐州,接着曹操便火急火燎地赶了回去,吕布又是一番生死厮杀。我当时只道事情怎么来的这么突然,兖州也没有传出什么消息,原来是你从中变故。”
荀昭道:“毕竟这事情也关系到文若的安危,我能帮的肯定是要帮一把,不过曹操当机立断,倒是让我吃了一惊,连夜就马不停蹄的赶了回去,让那吕布愣是没有掀出更大的风浪来。”
“听你的意思,似乎对曹孟德很是欣赏。”
荀昭笑了笑:“毕竟与他也算是相识多年,虽然不曾深交,但此人绝不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人物。”接着眼睛一转调笑道:“反正总比袁公路来的靠谱得多。”
顾雍慨叹道:“时也命也,只能说扬州运气不好。”他的眼睛中显现出了一点忧虑:“我观袁术行事激进莽撞,欲明哲保身,却又不可得。”
荀昭想起了后世流传已久的那句话,突然转过头对诸葛亮道:“小郎君,你怎么看?”
诸葛亮心细如发,在他们的交谈过程中,就一直沉思着这些刚得到的信息。猛然听得荀昭这么一问,惊了一惊,但是很快回过神镇定下来。他长长的睫毛微微低下,目光平静道:“袁术行事荒唐,不得长久。”
顾雍笑道:“袁公路虽行事激进,但袁氏四世三公,他本人文赋骑射又无一不通,说不得长久,是不是过于武断了一些?”
“话虽如此说,若是放在以前,的确不至于到此地步。但是如今袁术倒反天罡,竟然想要自立为帝,届时忠义之士必将奋起反抗,他也就不得长久了。”
顾雍不由感叹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着将目光转向荀昭:“不知他与你谁能更胜一筹?”
荀昭口中半分真半分假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哪里能及得上他?”说罢大笑起来,心中却道,他说的可全是真心话,又有谁能和诸葛亮比肩呢?
等到茶过三巡,天儿也聊得越来越久,顾雍也把他们来的用意摸了个透。
“我道怎么有心情来看望我这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原来是有求而来。”
荀昭道:“相逢即是缘,我观袁术不像是守诺之人,再加上豫章非常人能够管制,只希望届时元叹能够给出一条后路。”
顾雍道:“既然是你开口,我自然是会放在心上。”
荀昭试探道:“你就没有想过弃了袁术令投明主?
“身在扬州,无能为力。”
荀昭却道:“自豫州一别,我与袁术也多年未见了,不如借此次机会前去拜访一番。”
顾雍讶然道:“你要去找袁术?”接着揶揄道:“难道是看他行将就木,要救他于水火之中了吗?”
荀昭摇头道:“害怕引火烧身的人尚且能够救一救,故意引火上身的人又怎么能够逃脱火海呢?我不过是想着能不能挖掘一两个有才之士罢了,免得最后都跟着袁术功败垂成,满腹才学就此化为一抔黄土。”
“那就不远送了。”顾雍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双眼看向即将落幕的太阳,点点繁星在旁边闪烁着黯淡的微光,但是顾雍知道属于这些星星的时代即将到来,现在还弱小黯淡的他们总会成为夜空的主角。
“怎么样,吴郡好不好玩儿?咱们现在再去九江,到袁术的大本营去看看。”
“你想要代替袁术成为扬州牧?”
荀昭愕然道:“为什么这么问?”
诸葛亮道:“看来是没有这个想法。那你是想消防姜尚周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还没等荀昭说话,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看法:“那你就不会离开北方到南方来了。”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荀昭有点头疼,向他们这种士族子弟八成忍受不了没有归属感这件事。
“人各为其主,你这样东奔西走,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果然,听听这话,真是比大人还大人。
荀昭晃着一根刚摘的草叶,认真道:“我知道,之前被久困于深宫,我已经难以忍受那种被支配的感觉。现在我只想自由的来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诸葛亮感叹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像你这样的才干,放在一州之地,必定能使百姓安居乐业。”
荀昭简直是受宠若惊,捏了捏那张骨瓷一样的小脸,弯着眼睛道:“我这么厉害吗?”
“厉害。”
荀昭心中一动,故意道:“那我要是也割据一州,你会来辅佐我吗?”
诸葛亮拧了拧眉:“我?”
“对,就是你。”
顶配ssr诸葛亮看了他一眼道:“你不会的。”
荀昭惊讶道:“你怎么就这么笃定?”
“颍川荀氏百年清名”诸葛亮看着荀昭,“况且又有汝南袁氏在前,必不愿做此事。”
“你说的对,但是即使有机会我也不想当什么割据一州的州牧。”
“为什么?”
“因为太累了,而且每天都要打仗,还不能吃到好吃的,像我们现在这样。”荀昭又开始满嘴跑马道:“豫州的羊肉好吃,洗干净的之后穿上木架子烤,烤的焦香脆嫩,外面的一层表皮滋滋冒油,待到稍稍由黄转红的时候就可以割下来一块。再蘸上胡椒粉或茱萸粉,那简直是人间美味!等你再回到豫州,我就请你吃烤羊肉。”
月上中天,吴郡的夜晚却仍然还没有完全宁静。
“就该这样糊糊涂涂的煮上一锅”,荀昭感叹道:“扬州的河鲜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在两人面前吊起了一个锅子,里面不断翻滚煮着的都是瑶柱、贝类以及鱼虾等,弯弯曲曲的荇菜也在其中交杂着,整个锅子冒出清鲜的香味儿,让人忍不住一尝再尝。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衬着两人的脸,荀昭给他挟了一根瑶柱:“快沾沾这里的酱,听说这是吴郡特有的,吃到嘴里有一种莫名的甜味呢。”
比起重口味的东西,诸葛亮果然喜欢吃这些甜甜的东西。
荀昭摸摸他的脑袋,不合时宜的冒出一句:“要是我有你这样的一个弟弟就好了。”说完他就想把自己嘴给缝住,懊恼道:这话怎么不过脑子,它就自己说出来了?
“你没有弟弟吗?”
“我只有一个长姊,年岁比我大的郎君很多,年岁比我小的却总遇不上几个。”荀昭托腮道,天知道他多想有个弟弟,他也能学其他人老气横秋的样子,天天教育他。
诸葛亮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整个人显得如珠玉声晕,又平添了另外一份的乖巧可爱。
荀昭在心里慨叹道,其实还有一句更加大逆不道的没说出来:要是养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弯弯绕绕的又想了许多,不知不觉间夜已经越来越深,荀昭脑子里却在琢磨着袁术。
袁术此人比起袁绍来真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偏偏这人总是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天下那唯一只高傲的凤凰。
不过也幸亏他资质有限。荀昭歪了歪脑袋,若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也不必群雄逐鹿了。想到自己的来处,荀昭只觉荒谬,不过这世界既然多了他这样一个未知数,就不见得结局非要按照历史那样去发展,且看鹿死谁手。
第70章
要不说扬州是袁术的地盘, 荀昭不过在顾雍那逛了一圈,这就足够让袁术把他“请”过去了。
两排儒士都静静坐着,垂眸敛手, 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荀昭稍稍抬起眼看着上面似笑非笑的袁术,心里暗暗感叹起来,这袁术别的不说,皮相上看是相当说得过去的, 他们袁家占了个四世三公的名头, 袁术纵然是个内里骷髅,但架不住人家外里是一副红粉皮囊。
袁术端坐于上方,明艳的织锦裹在他身上丝毫没有违和感,那一抹与生俱来的养尊处优就打败了在座的90%的人, 荀昭心里咂摸了一圈,最后不由感叹道:要不人家能做主公呢,就是不一样。
袁术老早看底下这个胆敢掀眼皮看他一眼又一眼的人不顺眼了,他嘴角一沉,斥责道:“竖子无礼!”
荀昭刚刚升起的一丢丢好感败了个一干二净,这个袁术从小眼睛就长在脑袋上,每次去他家做客都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无礼?”旁边的人都支愣起了耳朵等待着好戏的开场, 却听见荀昭轻佻的声音:“公路何必如此生分, 一起宴饮多次, 昭哪次不是如此做派?”
“哼!你自己也知道。”袁术皱了皱眉,嫌弃道:“这自不同于家宴, 还是得以礼数为重。”
荀昭:?
众人:?
大家的眼睛突然雪亮起来,那群儒士心里千回百转,武将之首的纪灵已经哈哈大笑着站起来:“我还纳闷今天这样是要迎接谁, 原来是来了位新同僚啊!”
荀昭有点搞不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情况,他刚刚那句难道不是嘲讽的话吗,这袁术脸上也是一脸嫌弃,怎么发展成这样的?难道袁术是个心有丘壑的,展示他宽容大度的一面?
看不出来啊,取个名字叫“公路”,心里那道道跟蜿蜒小路一样。
袁术看着若有所思的荀昭,在心里摇了摇头,荀昭这个小屁孩他在家里出现过多次,叔父总是对他赞赏有加,学了一堆东西也算能拉的上台面,不过到底是个少年,看到这泼天的富贵就傻眼了。
荀昭还妄想探索一下袁术的心路历程,抬头一看,袁术正以一种堪称慈爱的目光看着他,袁术生了一双不太明显的桃花眼,平日眼睛放在头顶上只显得刻薄,今天这遭着实给荀昭吓得不轻。
好家伙,他这蝴蝶扇翅膀改变剧情也不带这样的啊,你看把袁术扇成什么样了,荀昭放弃弄明白不知道啥时候已经变质的“公路”,抬眼道:“多谢州牧抬爱,只是……”
荀昭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那欲言又止的语气,那颓唐垂下的眼睛,还有风吹如柔柳的单薄身躯,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文士那边已经开始偶偶低语:“……一朝官拜……如今……”
交流探讨了一番,大家眼神中都带着同情,毕竟从赫赫高官到现在一文不名,哪里是一个年轻人可以承担得起的呢?
袁术挥了挥手,大家都识趣地停止了交谈,袁术看着这个之前耀眼的明珠如今精神萎靡的样子,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呼出了长长的一口郁气,连带着看着荀昭整个人都顺眼了很多。
“失意”的荀昭悄悄瞅了一眼袁术,虽然不知道为啥剧情发展成这个样,反正跟着演下去就行了,荀昭简直无语凝噎,来之前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比如勾结袁绍来当卧底呀,毕竟文若还在袁绍那里嘛,比如作为小皇帝的代表来暗戳戳干些什么呀,人家刘备不就这么想的么,再比如勾结顾雍想要抢扬州这块地盘啦,他本来就是干这个活的。
没想到袁术脑回路清奇,他那堆谋士脑子也跟他歪到一起去了,就这样能让他们成功就怪了,荀昭摇摇头,这谋士团队质量太不行了!
其实还真不怪谋士团队质量不行,平常遇到个什么事他们也是要怀疑怀疑的,但是荀昭这情况着实特殊,从皇帝身边被赶出来了,曹操和袁绍都对他视而不见,跑了一趟徐州刘备也没对他怎样,现在已经走投无路来投奔扬州老友了,这得是差到什么地步啊!
荀昭这事成为了袁术家属队里的饭后谈资,品茶饮酒之余,大家也是想要吐槽吐槽,八卦八卦的,这位出身不凡甚至颇有声名的倒霉蛋就成了他们谈论的主要对象。
“原来是这么回事。”荀昭踢走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转念一想好奇道:“你怎么不这么想我?”
“不像”,诸葛亮黑幽幽的瞳仁看着他,荀昭血液流动都快速起来,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再多说一句话,露出一点声息,面前这个人就能循着蛛丝马迹看穿他的秘密。
“这样正好”,荀昭垂下眼睛,鬼使神差地解开他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乌黑的发丝遮掩住荀昭大半张脸,诸葛亮皱皱眉,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荀昭比划了好几个自己的设想:“你梳这种女郎的头发还挺好看的。”
“放心吧,我给我小侄女梳过很多次头发,肯定能梳出一个最好看的!”
“……”
气鼓鼓的诸葛亮披头散发地走了,留下荀昭一个人对月叹息:“这就属于不懂审美……”
他掐了一朵不知名小野花,折断的根茎处流出白白的汁液,荀昭好奇地尝了一口,顿时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脸:“咳咳咳……”
这一天天的,跟不上古代人的思维方式也就算了,连朵平平无奇的小野花战斗力也这么强悍,荀昭丢掉小野花,伸出舌头让夜间的风带走嘴边的苦涩。
在他不知道睁着眼看了多么久的月亮之后,舌头没那么麻了,口腔里冰冰凉凉的,荀昭托着腮,就这么水灵灵地看到了对面还有一个人。
“你在这多久了!”荀昭心中哀嚎,面色惨淡,强自镇定,期盼着他嘴里那个答案,诸葛亮悠然道:“从你在那看月亮开始吧。”!今天真是不好的一天!
不好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荀昭心中幽怨,如果眼神可以化作飞刀,旁边这个兴致盎然的袁术已经死了八百次了。
“你看这兰草……”袁术今天兴致挺高,不然也不会一大早把人叫来逛花园,荀昭口上应付道:“真是清香馥郁,高雅别致啊!”
看到一簇簇的兰草,荀昭心中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个人,迷迷糊糊间就听到袁术抛下一个炸弹:“元儿虽仕途失意,但切不可灰心丧志,雄才大略怎能无用武之地?吾挚友孙坚之子倒是个不可多得的猛将,若得了你,更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啊!”
几句话震得荀昭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原本的坏心情一扫而空,现在看袁术哪哪儿都顺眼。
孙坚之子,那不就是孙策么,正愁不知道往哪里捅袁术一刀呢,这不人家就立刻把刀递上来了,还是把七星屠龙宝刀。
荀昭神采飞扬,脚步轻快,袁术望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耐人寻味地摇摇头,让孙策那个傻小子莽去吧,一个两个的别莽没了脑袋就行。
谁说袁术不上道!他可太上道了!
荀昭垂头丧气地去,神采飞扬地回,那效果跟吃了仙丹一样,一路上仆人侍女频频侧目,望着那张熠熠生辉的脸,一个个都十分好奇。
荀昭迈着轻快的步伐,两三步就跨上了阶梯,看见诸葛亮正八风不动地抱着一册竹简,眼睛都没斜一下。
“你猜我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
诸葛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诚实地摇摇头。!这世上竟然有他不知道的事!
荀昭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今天袁公路让我助孙策攻城。”
“孙策?”诸葛亮凝神细思,“孙坚之子。”
荀昭重重点头,诸葛亮讶异道:“只是这样?”
这还不够吗?荀昭道:“只是这样。”孙策诶,那可是孙策诶。
诸葛亮轻轻皱眉:“你不是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么?”
荀昭一下哽住了,说得……还真对,从曹操到刘备到袁绍一干人等,反正都混了一遍,该帮的不该帮的都帮了一遍。
片刻诸葛亮冷不丁地道:“你不会是想奉孙策为主公吧?”
荀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如果是孙策的话……也不是不行。
见他默然,诸葛亮不由得坐不住了:“你千里迢迢,避过袁绍、曹操和刘备,甚至放弃高官厚禄自京城脱身,就是为了他?”
“倒也不是……”荀昭都可以想象诸葛亮眼中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大傻子,毕竟现在孙策还一文不名,荀昭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在历史上,与你缠斗一生的孙氏政权就在这个现在没什么名气的孙策手下诞生。
孙策……孙权……
“就当是一种直觉吧”,荀昭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语气却坚定不容置疑,“我感觉能干出一番大事。”
“千疮万孔的皇宫、道貌岸然的袁氏、阴险毒辣的曹操让我厌倦了北方,心怀鬼胎的刘氏不予为伍也罢。”
“竟无一个能入你眼?”诸葛亮神色恢复了古井无波,“孙策骁勇善战,观其作战也不是莽撞之人……然刚过易折。”
倒是有个一定能入你眼的,荀昭悄悄看了正在滔滔不绝的诸葛亮一眼,没敢说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