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利陷在模拟器窄小的桶椅里，上半身被坚硬的侧翼死死箍着，有些紧张地摸了摸鼻子。


    “脚放松，先不要急着踩踏板。”


    麦克斯半蹲在模拟器旁，自然地伸出手绕过林利腋下，拉扯后方宽阔的四点式安全带。这个动作迫使他整个人几乎贴在林利胸前，鼻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林利颈侧，呼出的热气散在他皮肤上。


    “太紧了，麦克斯。”林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挤向坚硬的靠背。


    “就是要紧，不然等会你会坐不稳。”麦克斯低声笑着，微微抬头，哂笑着看向林利。他撤回手，顺势在林利的侧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别这副表情，林。相信我，很有意思的。”


    麦克斯又从旁边拿出一副赛车手套，拉过林利的手帮他套上，半真半假地抱怨：“你戴着有点大，抓稳了。”


    麦克斯利落地调好锁扣，退回到操作台前轻轻扣了两下换挡拨片。他眉头微微蹙起，收起刚才的玩笑劲，换上认真的严肃表情，“这台机子反馈力量很大，虽然我调低了输出功率，但只要你进了弯道，应该还是会有点被压着的感觉，你得靠背部的力量顶住座椅，别被带着走。”


    林利握住眼前布满了复杂按键的方向盘，手心隐隐发热，他很少接触到这种完全专业的机械环境，迟疑着问道：“我连驾照都还没考下来，麦克斯。你确定我玩这个很安全吗？”


    “放心，撞车了顶多也就是手酸一阵子，可不像真的赛道。”麦克斯轻笑一声调侃，还是再次细致地检查了一下设备。


    屏幕上，斯帕赛道的五盏红灯亮起，随后熄灭。林利眼前的世界猛地晃动起来。


    根本不是转播里看着的那种平稳速度，林利感觉自己被猛地扔进一个巨大的搅拌机，一时间甚至找不到身体的重心。当虚拟赛车以两百多公里的时速冲向斯帕赛道著名的坡道弯时，方向盘更加夸张地像有了自己的意识，疯狂地在林利手里挣脱、扭动。


    “踩住！别在这个时候收油！”麦克斯在旁边喊道。


    林利死死咬着牙，脚背猛地绷紧，却只能做出几个有些笨拙的反应。在赛车冲上坡顶的一瞬间，视角的剧烈起伏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一瞬坠落的错觉，几乎要叫出声来。


    “太糟糕了……”林利痛苦地骂了一句。最终，在赛车滑出路肩、重重撞上护墙带来的剧烈反馈中，他狼狈地松开了手。


    麦克斯关掉了程序。他绕到座舱侧面，看着林利脸色苍白、大口喘气的样子，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哇哦，你刚才那副表情我可从来没见过。”他伸手扣住林利的肩膀，稍微用力把他从椅子里拉了出来。


    林利的脚落在地面时还带着点软，晕乎乎的感觉让他暂时抽不出空反击麦克斯的嘲笑。


    “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麦克斯转过身来看他，冰蓝色的眼神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期待。


    “我觉得我刚才在几分钟里老了十岁。”林利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顺势推了对方一把，打断他那张洋洋得意的笑脸。


    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林利看了一眼屏幕，是斯科特。


    他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对麦克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到落地窗边。


    “林，你那边方便说话吗？”斯科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得要命。


    “出什么事了？”


    “有个坏消息，你得撑住。”斯科特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加快，“制片方刚才联系我了，《猫王》无限期停工。华纳的律师正在处理保险的事，简单来说，这半年，甚至这一年，你都不用想再回到那个片场了。”


    林利握着手机的手忽然一阵发麻。为了宾德这个角色，他夜以继日地钻研了数月，每一句台词都在口中过了数百遍。虽然停工后已经预感情况不太妙，但项目受到的重创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听着，林，情况还没那么糟。”斯科特的声音突然放低，“你还记得去年底那次试镜吗？斯皮尔伯格筹备了快十年的那个《空战群英》。”


    林利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那个关于战争的剧集项目，他当时为了拍《猫王》而推掉了后续接触。当时看来，尽管《空战群英》也是一部大制作，但漫长的制作周期和复杂的选角变数，远不如《猫王》能让他更稳地在银幕上扎下根来。


    “Apple TV刚刚确认全盘接手了这个项目，预算加到三个亿。这样的大手笔在这个时期可不多见。导演换成了凯瑞·福永，他现在要把之前的名单全推了重新选，急着定下男一号的人选。林，这是你失而复得的机会，必须要抓住。”


    “你是说，那个我当时因为档期没能继续的项目？”林利轻声问，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命运兜转了一圈，两个项目的位置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倒错。


    “对，就是那个。”斯科特继续说道，“我打听到，福永现在看之前的录像带快看吐了，他说那些演员都在演超级英雄，疯狂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的下颚线，他一个都不要。”


    他急切地强调：“福永要开启新一轮试镜，他等不及了。第一轮用自录视频的方式，而且只给二十四小时。林，你要明白，一旦《猫王》停摆的消息传开，你这一年的职业走势会变得非常被动，争取《空战群英》的重要性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挂断电话后，林利在阳台边站了很久。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微咸的凉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麦克斯，麦克斯正低头坐


    在模拟器旁摆弄着手机，那副坦然的样子，感觉世界末日了他也能在他的模拟器上一路开下去。


    这种落差感让林利觉得胸口有些闷。


    “发生什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麦克斯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林利，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


    “电影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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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停工了。”林利侧过脸，自嘲地笑了笑，“还不知道多久才能重启，简直是一团乱。除了这个之外，我还得在明天晚上之前录一段试镜带，去争取一个飞行员的角色。”


    “飞行员？”麦克斯挑了挑眉，“听起来跨度很大。”


    “而且这还是一个哪怕飞机着火了都能冷静处理的人。”林利按了按眉心，努力压制心里的烦躁。


    “听起来就不普通。”麦克斯察觉到林利身体的僵硬。他松开怀抱，绕到林利右手边低头看着他，“你刚才提到了斯皮尔伯格？Apple TV?”


    “是的，这个项目筹备了快十年。”林利靠在阳台栏杆上，望向远处深蓝的海面，“我去年推掉过它的后续选拔，为了去昆士兰拍《猫王》。斯科特现在快疯了，他觉得这是老天爷扔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麦克斯听着，若有所思地双手抱臂：“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林利被麦克斯苦恼的样子惹得牵了牵嘴角，很快又平复下去：“我也不知道。上午我还在为宾德的戏份深思熟虑，这会又突然告诉我这一切都断了，要我马上切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飞行员身上……”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虚空处：“我想想，二十四个小时，我要先分析这个角色最大的特质……克莱文少言寡语、情感内敛，他不是那种会对着镜头演讲的英雄符号。斯科特说，福永现在最烦的就是千篇一律‘我很有型’的演绎。他一定是稳重的，而且不得不冷静，在万米高空上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林利抿了抿唇，声音有些紧绷：“冷静，冷静。我得在视频里尽可能放大这一点。”


    麦克斯并没有立刻安慰他，转身走到客厅倒了杯冰水递过来，突然开口：“你刚才在过弯的时候，是不是闭眼了？”


    林利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


    “就在模拟器上。当你冲上坡顶的那一秒，你闭眼了。”麦克斯指了指座舱的方向，“你说那个飞行员需要冷静。林，在飞机上，冷静不是一种表情。如果你乱了，飞机降不下来，那就死定了。但你刚才只是觉得那是个游戏，所以你允许自己闭眼逃避。”


    林利看着麦克斯，喉咙动了动。麦克斯的世界里，任何一点情绪的干扰都可能意味着事故。而在林利的世界里，他太习惯用情绪去填充表演。


    他握紧手中的玻璃杯，眼前隐约浮现出剧本里描述的那个在高空缺氧环境下的克莱文。


    “现在这里没有灯光，没有化妆师，我连一身像样的飞行夹克都弄不到。”林利看了一眼身上宽松的衣服，目光在房间里四处环视一圈，最终在模拟器的机械支架上停住。


    或许，他需要再试一试，找回刚才那种生理上的压力。这次，他要强迫自己不去闭眼逃避，而是睁着眼看下去。


    他指向那台模拟器，视线逐渐聚焦：“麦克斯，我可以再来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