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乔亚的清晨，是被一种压抑的“圣洁”唤醒的。


    没有鸟鸣，没有市井的喧闹，只有远处飘来的、经过无数宫殿廊柱扭曲后变得空洞缥缈的吟唱声。


    莉娅在冰冷的床上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颈间项圈金属环扣的凉意，这段不短的时间让它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一个耻辱的印记，也是一个无时无刻的死亡提醒。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昨晚又熬到深夜，反复计算“沉渊”重力场的压缩比率和稳定性。


    光脑在视野边缘无声铺开淡蓝色的数据流，生理监测显示睡眠质量“低下”，心率“略快”。最后一行是加密信号状态：


    [信标 ‘香波地-窗缝’ ：信号强度0.3%，持续。状态：静默-生存]


    简短的几个字，却像黑暗中唯一可见的磷火，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它告诉她，那条她拼命留下的、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纳米丝线，还没有断。外面还有人可能记得她，寻找她。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在窒息般的绝望里，吸进一丝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推开分配给她的狭小房间门，外面是长长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


    墙壁上挂着描绘“神之伟绩”的巨幅油画，色彩浓艳到令人不适，画中天龙人的面孔都模糊在光环里，唯有被踩在脚下的众生，表情扭曲而清晰。


    莉娅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没。走廊尽头站着两名守卫，戴着全覆盖式的白色头盔，看不清表情，但莉娅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颈间的项圈上，那是打量一件活体物品的眼神。


    工坊沉重的合金门滑开，里面灯火通明，各种精密仪器和未完成的武器部件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空气里有润滑油、稀有金属和某种淡淡能量液的味道。


    加林圣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深色礼服，而是一套便于活动的深灰色训练服，勾勒出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


    金色的头发依然一丝不苟，他背对着门，正站在一个打开的保险柜前。


    柜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分门别类陈列的武器核心、能量电池样本，以及一些……被封在透明容器里、仿佛仍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暗色物质。


    听到门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图纸。”


    莉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走到中央宽大的合金工作台前，将连夜绘制好的三份设计概念图依次铺开。


    图纸线条干净利落，细节标注密密麻麻，是她用这里提供的、略带涩感的专用绘图笔，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


    绘图时，她总会想起在香波地工坊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粗糙草图纸上的温暖，还有空气中漂浮的茶香和机油味。


    “大人，请您过目。”


    加林圣转过身。他的步伐很稳，无声无息，像大型猫科动物。


    目光扫过图纸，在“雷涡指虎”上几乎没做停留，在“蜂群”飞镖的网状干扰概念上多看了几眼，最终，停在了“沉渊”，那个深蓝色圆筒的剖面图上。


    莉娅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半分。她垂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冰冷、精确，仿佛能穿透纸张，直接剖析她隐藏在那些设计回路后面的每一个念头。


    寂静在宽敞的工坊里弥漫，只有远处不知哪个精密钟表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齿轮咬合声。


    “华而不实。”他终于开口，评价的是“雷涡”，“能量逸散太高，实战价值有限。”


    “‘蜂群’的思路可取，”他的指尖点了点飞镖群的联动示意图，“但个体太粗糙，数量堆砌毫无意义。我要的是真正的战术遮蔽，不是玩具。”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沉渊”的核心结构区：“解释重力束的生成原理。还有，这个能量爆发，如何保证它在瞬间形成前下不会崩溃？”


    他的问题直接而准确。莉娅抬起头，迎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她看到的是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理性。这比单纯的残暴更让她心底发寒，但也让她找到了一丝缝隙，活着的缝隙。


    她上前半步，拿起旁边的辅助绘图尺，开始讲解。


    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进入了状态，带着一种遇到复杂技术难题时特有的、混合着兴奋与谨慎的语调。


    “重力束借鉴了空岛‘冲击贝’的部分天然储能结构，再用深海矿石的核稳定性来控制和放大……”


    她尽可能使用这个世界已有的材料和理论框架，将光脑计算出的最优解拆解、转化、包装成符合认知的“创新”。不时使用现场的矿石演示。


    “……所以，每次激活后，必须通过停止使用来散热。这导致它至少需要五分钟冷却，连续使用三次以上，核心深海矿石有碎裂风险。”


    她坦然指出了这个“缺陷”，并在光脑的辅助下，恰到好处地让指尖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有些细微的颤抖，额角也适时渗出一层薄汗。


    加林圣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她的讲解在图纸上游移，偶尔会在她演示的手势上停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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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莉娅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冰冷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评估和计算。


    “材料。”听完后，他只说了这个词。


    莉娅递上清单。上面列出的每一样都真实所需，但数量和品类都经过精心“修饰”。加林圣接过，快速浏览。当他看到“云岛的流云金丝20米”和“熔火之心矿晶5块”时，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午会送到。”他将清单随意放在一边，“优先完成‘沉渊’。五天。”


    “是。”莉娅低头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他接受了这个时间和“缺陷”设定。


    “蜂群重新设计。”加林圣补充，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的是真正能融入环境、难以被提前感知的东西。至于‘雷涡’，放弃。”


    “明白。”莉娅再次应声。放弃“雷涡”正中下怀，而“蜂群”的改造……将是植入更隐秘后门的绝佳漏洞。


    加林圣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些已完成或半完成的物品。他拿起一个之前莉娅修复好的、带有复杂报时功能的古董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里面细如发丝的齿轮缓缓转动。


    “你的手法很稳。”他突然说，声音依旧平淡，但在这安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即使在不使用能力的时候。这不仅仅是训练能得到的。”


    莉娅心头一凛，谨慎地回答：“熟能生巧，大人。我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小东西。”


    “是吗。”加林圣合上表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似乎对‘束缚’和‘压制’类的效果，很有想法。”


    他的目光扫过“沉渊”的图纸，又似乎意有所指地掠过莉娅颈间的项圈。


    莉娅的背脊瞬间绷紧，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保持声音平稳：“只是……觉得这类效果在很多时候，比单纯的破坏更有用。尤其是在……需要控制局面，又不想造成不可逆损伤的情况下。”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像是在阐述武器设计理念，又隐隐指向了天龙人“驯服”奴隶的诉求。


    加林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又像只是随意一瞥。他没再说什么，将怀表放回原处，转身朝门口走去。


    “做好你该做的。”留下这句话，合金门无声滑开又闭合，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


    直到确定他走远了，莉娅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刚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