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通讯频道里，“扳手”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压抑的呼吸而有些变调，在这死寂的舰桥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正蹲在舰桥第二层环形平台后方，一个被半截倒塌的金属结构覆盖的角落里。手中的高功率切割焊枪已经关闭，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在他面前，厚重的金属盖板被切开了一个规则的方形缺口，露出下面密集如蜂巢、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接口阵列。


    那些接口形状怪异，不是标准的插槽或端口，更像是某种精密机械与生物组织的混合体，中心还嵌有早已黯淡的微型晶体。但根据舰体结构图和刚刚破译的部分操作手册指示，这里就是“坚定之眸”号主数据库的七个物理备份接口之一。


    “确认，是三级数据核心的硬连接接口！”随队的首席数据工程师，一个代号“枢纽”的干瘦男人挤了过去，眼睛在头盔面罩后瞪得滚圆。他快速放下背负的特制仪器箱，打开后露出里面复杂的光纤转接器、能量适配器和多频段信号解码阵列——这些设备结合了联邦的量子通讯技术、“蓬莱”的生物信号解析以及从“盖亚”数据库中学到的一点上古接口协议皮毛，是一次冒险的技术缝合。


    “周围能量环境稳定，没有检测到主动防御机制。但是接口协议……完全未知，能量特征微弱到几乎探测不到。”“枢纽”的声音紧绷，手指在仪器面板上飞快跳动，“我需要尝试多种频率的能量握手信号，模拟可能的数据请求协议……这就像用一根生锈的铁丝去捅一把几万年没开过的量子锁。”


    “需要多久？”雷峰的声音从舰桥入口处的警戒位置传来。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小时……或者永远打不开。”“枢纽”实话实说，“而且，即使能建立连接，里面的存储介质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和那种程度的战斗损伤，数据完整性恐怕……”


    “做你能做的。”雷峰打断他，“其他小组，继续搜索舰桥其他区域，寻找可能的辅助记录设备或个人终端。注意安全。”


    时间在沉默和仪器轻微的嗡鸣中流逝。舰桥内，只有队员们移动时磁力靴的吸附声，以及扫描设备运行时发出的规律滴答声。空气（虽然极其稀薄）中弥漫着尘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时间的腐朽气味。


    “枢纽”尝试了第十七套模拟协议。仪器屏幕上，代表信号响应的曲线依旧是一条死寂的直线。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面罩内凝成水雾。


    “能量特征太弱了……可能内部的供能单元早已枯竭，或者物理损坏……”他有些绝望地低语。


    “试试低频谐振。”“扳手”突然开口，他指着接口周围那些看似装饰的、螺旋状的金属纹路，“看这个纹路走向，有点像‘盖亚’数据库里提到过的某种应急能量收集与放大结构……也许它不是完全靠外部供能，而是能利用环境中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比如……我们仪器的背景辐射，或者舰体本身的残余热运动？”


    “枢纽”一愣，随即眼睛亮起：“共振激发？有可能！值得一试！”他立刻调整参数，将输出信号改为一系列极其微弱、但频率经过精心计算变化的低频脉冲，不再追求强连接，而是试图“唤醒”接口内部可能残存的、基于机械或晶体共振的被动应答机制。


    第一轮脉冲……无反应。


    第二轮……依旧死寂。


    第三轮，调整频率，加入微量的混沌扰动模拟……


    突然！


    仪器屏幕上，那条死寂的直线，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跳动了！


    “有反应！”“枢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狂喜，“频率对了！它在回应！很弱，非常弱，就像……就像垂死之人的脉搏！”


    他立刻稳住心神，小心地维持着那个特定的频率组合，并开始逐步增加脉冲的复杂度和信息负载，模拟基础的数据读取请求。


    断断续续的、极其微弱的数据流开始像渗出的水滴一样，被仪器捕获、放大、解码。进度条缓慢地，如同蜗牛般，开始向前蠕动：1%……2%……


    “数据正在读取！介质损伤严重，错误率极高，但……确实有东西出来！”“枢纽”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希望壁垒地下指挥中心，语言学中心，所有关注着此次行动的高层，全都屏住了呼吸。钟毅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传回的实时画面上。


    进度条爬到5%时，第一段可解析的碎片化数据被提取出来，经过初步清洗和“基石”AI的实时破译，显示在主屏幕上。


    【……战备状态：最高。侦测到‘肃清协议’执行体跃迁信号……数量：二十七……类型：标准清除舰……旗舰信号特征：确认……】


    【……拦截编队展开，能量护盾最大化，主炮充能……】


    【……接触！敌方无视通讯警告，直接开火！能量特征……相位瓦解射线齐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护盾过载！7号、12号护卫舰损毁！‘坚定之眸’号右舷中弹！】


    【……还击！集中火力攻击旗舰！为‘盖亚之庭’争取时间！】


    冰冷的文字记录，却仿佛能听到那场跨越了数万年时空的惨烈爆炸与能量咆哮。


    进度条艰难地爬到12%，更多数据被提取，这一次，包含了一些低分辨率的传感器日志影像。


    “尝试重构影像！哪怕只是碎片！”“枢纽”吼道。


    仪器全力运转，将那些破碎的光点数据、扭曲的能量轨迹记录、残存的广角传感器底片信息，强行拼凑在一起。


    主屏幕上，一个模糊、抖动、充满雪花和断裂的太空战场三维模拟影像，缓缓生成。


    影像中，黑暗的星空背景下，数十艘形态狰狞、如同由尖锐岩石和暗沉金属粗暴糅合而成的“收割者”舰船（与“寂静之眼”号外部扫描图像和“探索者号”在柯伊伯带发现的信号源特征完全吻合），正喷吐着惨绿色的能量光束。它们的阵型冰冷而高效，如同精确的杀戮机器。


    而在它们前方，一道相对单薄、但异常坚定的防线——大约十艘风格统一、线条流畅、闪烁着银蓝色护盾光辉的“守护者”战舰，正拼死抵抗。其中一艘格外显眼，正是缩小版的“坚定之眸”号！它的主炮发射出璀璨的湛蓝色光柱，狠狠撞击在一艘体积庞大、如同移动小行星般的“收割者”旗舰护盾上，激起漫天能量涟漪。


    爆炸的光团不断在双方阵线中亮起，有“守护者”较小的护卫舰化作燃烧的残骸，也有“收割者”的舰船被精准的点防御炮火撕开装甲。


    影像剧烈抖动，视角似乎是来自“坚定之眸”号自身。可以看到舰体内部红灯狂闪，警报符号（如今已被破译）疯狂跳动，代表着护盾强度急剧下跌、舰体结构受损的读数。


    突然，影像视角猛地转向下方——那是蔚蓝色的地球！一颗美丽的、尚未被灰黄辐射云笼罩的星球！而在星球轨道附近，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微小的人造物体轮廓，以及……一股不正常的、从星球某处弥漫开来的淡灰色能量扰动？


    【警告：‘盖亚之庭’内部信号异常！检测到非自然能量爆发！与‘协议污染’频谱部分吻合！】


    【‘创始议会’指令：优先保护‘火种库’及‘筛选协议’核心数据！】


    【旗舰护盾破裂！主炮第二次齐射！命中！】


    影像中，那道湛蓝主炮光柱再次怒射，这一次，结结实实地轰击在“收割者”旗舰裸露的舰体上！刺眼的光芒吞噬了镜头！


    下一秒，剧烈的爆炸冲击从侧面席卷而来！“坚定之眸”号的影像天旋地转，警报声凄厉到几乎撕裂耳膜，大片代表严重损毁的红色区域在结构图上蔓延。


    【核心动力室被击穿！备用能源上线！】


    【舰体结构完整性丧失47%！不可控坠落轨迹！目标：‘盖亚之庭’大气层外缘！】


    【执行最终指令：弹射黑匣子！坐标锁定预设‘火种库’！】


    【……愿星光……指引……】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变成一片漆黑和噪点。


    数据读取进度条停在了19%，然后彻底卡死，无论“枢纽”如何尝试调整频率和协议，再也没有新的数据流出。主数据库的这个接口，或者其内部的存储单元，最后的这点活性，在完成了这跨越数万年的回放后，彻底耗尽了。


    舰桥内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冷却风扇发出的微弱声响。


    所有人都仿佛被那短暂却无比震撼的影像夺去了呼吸。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场为了地球——为了当时可能还处于蒙昧阶段的人类先祖——而爆发的星空阻击战。


    看到了“守护者”文明的战士，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依然向强大的“收割者”旗舰发起决死冲锋。


    看到了“坚定之眸”号在给予敌人重创后，自身拖着熊熊火焰和断裂的舰体，悲壮地坠向地球方向……


    也看到了，在地球上，在战斗发生的同时，那股不祥的、“与协议污染频谱部分吻合”的淡灰色能量扰动。


    “记录里说……‘盖亚之庭’内部信号异常……”秦岚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干涩无比，“难道‘盖亚’的叛变，和‘收割者’的入侵，是同时发生的？甚至……有所关联？”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枢纽”没有沉浸在震撼中，他快速检查着刚刚读取的、除了影像日志外的其他数据碎片。“等等……这里有一小段独立加密的数据包，刚刚跟着主日志一起被读出来了，但格式不同，加密等级似乎更高……”


    他尝试用刚刚掌握的部分“守护者”通用语编码规则去碰触。


    几秒钟后，一段极其简短、只有几行文字的信息，被成功解密，显示出来。


    那似乎是一段匆匆写就的、来自当时“坚定之眸”号某位高级指挥官的绝密日志片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间无多。旗舰打击成功，但无法改变战局。‘盖亚之庭’污染已深，‘创始议会’链接彻底中断。】


    【……依据《方舟筛选协议》最终紧急条款，我，以本舰最高权限，授权执行‘火种播撒’与‘墓碑警示’预案。】


    【……将携带‘协议’核心片段、基础科技树及‘守护者’基因模板的‘文明火种’，及指向污染源与幸存可能的‘警告信标’，向‘盖亚之庭’地表多个预设安全坐标弹射。】


    【……愿后来者，能寻得火种，破译墓碑，避开我等……覆辙。】


    【……文明存续，高于一切。此志，永恒。】


    火种播撒。


    墓碑警示。


    文明火种。


    警告信标。


    钟毅的目光，从那段简短的指挥官日志上抬起，仿佛穿透了层层甲板和无尽虚空，再次落向下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寂静之眼”号（坚定之眸号）当年投向地球的，不止是记录战斗数据的黑匣子，和可能载有幸存者的逃生舱。


    还有…… deliberately 播撒的“火种”，和指向真相的“墓碑”！


    “立刻，”他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在寂静的指挥中心炸响，“通知雷峰，不惜一切代价，在舰桥内寻找任何关于‘火种’与‘信标’的详细信息！弹射坐标、容器特征、加密方式……任何线索！”


    “同时，命令全球所有监测站，重新筛查所有异常地质、能量、生物信号！重点比对‘守护者’文明科技特征！”


    “我们寻找的，可能不仅仅是历史真相……”


    “更是上古守护者，留给绝境中的人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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