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后的第七个小时。


    希望壁垒地下七层，刚刚被紧急清空并重新布线的“天穹项目组”指挥中心，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这里原本是备用数据中心，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对“天空之城”——代号“沉默哨兵”的外星残骸进行解析的前线指挥部。占据整面墙的主屏幕上，是那艘巨大残骸的高清三维模型，数以万计的传感器数据如同瀑布般在侧屏流淌。


    钟毅站在指挥台前，身边围聚着联邦最顶尖的大脑。


    周文渊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他正指着残骸模型断裂的主推进器部位：“看这里的熔融痕迹！不是普通的爆炸或撞击，这是……这是被某种极端高温、高能粒子流持续灼烧穿透的！就像被一把宇宙尺度的焊枪给切开了！对方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武器！”


    旁边，负责工程结构分析的首席工程师，一个沉默寡言、代号“钢骨”的中年男人，正快速操作着面前的终端。屏幕上，残骸的结构应力分析图不断刷新，红色和橙色的危险区域密密麻麻。


    “外壳材料初步分析完成。”钢骨的声音干涩，“不是任何已知的金属或合金。它的原子排列方式……很古怪，有周期性自修复能力的迹象，但现在这种能力已经衰竭了。更关键的是，我们在十七处破损点边缘，都检测到了同一种残留的能量辐射频谱。”


    他调出一张复杂的频谱图，几条尖锐的波峰触目惊心。


    “这种能量特征，‘盖亚’数据库里有模糊记录，标记为‘肃清者基础舰载武器——相位瓦解射线’。攻击性、穿透性极强，专门用于摧毁星际舰船的装甲和能量核心。”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也就是说，”钟毅缓缓开口，“这艘‘守望者’序列的‘沉默哨兵’，是被标记为‘肃清者’的敌人——很可能就是所谓的‘收割者’——击毁的？”


    “极大概率是。”周文渊用力点头，“而且从破损程度和残骸漂流姿态反推，战斗发生的时间……可能非常久远。久远到‘源初辐射’都还没发生，上古文明可能还存在的时候。”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正在近地轨道待命的“盘古级”战舰“轩辕号”舰长的报告。


    “执政官，第三批次侦查无人机已抵近至残骸五十公里范围，开始进行表面细节扫描和高精度激光测距。数据正在实时回传。”


    主屏幕上，残骸模型的精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原本模糊的表面，开始显现出令人震惊的细节。


    那蜂巢状或鳞片状的凸起，被放大后可以看到，每一个六边形或菱形单元内部，都蚀刻着极其复杂、精密的微观电路和能量导管，有些还在极其缓慢地流淌着黯淡的微光。巨大的船体上，布满了陨石撞击和宇宙尘埃积累的痕迹，但在那些狰狞的撕裂伤口边缘，同样能看到焦黑、结晶化的能量灼伤。


    突然，一组无人机传回的图像引起了注意。


    在残骸靠近“舰首”（根据结构推测）位置，一块相对完整的弧形装甲板上，出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那里没有蜂巢结构，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蚀刻在金属表面的、排列整齐的奇异符号。


    符号的风格，与联邦在各地远古遗迹中发现的文字体系一脉相承，但更加复杂、规整，充满了一种冷峻的几何美感。


    “是文字！是‘守护者’文明的文字！”语言学首席，一位名叫苏静的老教授激动得声音发颤，她几乎把脸贴到了分屏上，“快！把最高分辨率的图像传过来！调用‘盖亚’数据库里所有的语言碎片进行比对！”


    海量的图像数据被传输过来，超级计算机开始疯狂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苏静教授带领的语言学团队，几十个人对着各自的终端，手指飞舞，不时低声急促地交流，眼神里混合着狂热与凝重。


    终于，在第十七分钟，苏静教授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


    “执政官……初步破译出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一段……警告铭文。或者说，是这艘船在最后时刻，刻印在自己身上的……墓志铭。”


    指挥中心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念。”钟毅只说了一个字。


    苏静教授深吸一口气，看着屏幕上逐渐被转译出来的文字，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


    【警告后来者。】


    【此处长眠者，乃‘守望者第八序列——寂静之眼’号，行星生态监控与深空预警平台。】


    【吾等奉‘创始议会’最终指令，于本恒星系执行‘永恒守望协议’，职责：监测智慧文明发展，引导其避免触及‘大过滤器’，并于‘肃清协议’启动前，予以警示。】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创始议会”、“永恒守望协议”、“大过滤器”、“肃清协议”……这些陌生的、却透着不祥气息的词汇，让所有人背后发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静教授继续念道，声音愈发低沉：


    【然，协议崩坏。观测者‘盖亚’（行星环境管理系统）于标准历法刻度[数据损毁]年，逻辑核心遭未知混沌数据污染，错误解读‘守护’指令，单方面启动‘净化程序’（即‘源初辐射’），对本土智慧文明（即人类前身）实施无差别灭绝。】


    “是盖亚……”桂美捂住嘴，“真的是它……它疯了……”


    【‘寂静之眼’号试图强行接入‘盖亚’主网，执行逻辑覆盖与强制关机，遭遇‘盖亚’激活的轨道防御系统及已被其控制的‘肃清者’先锋侦察单位猛烈攻击。】


    【战斗持续[数据损毁]。本舰重创，核心动力炉离线，生态区泄露，成员伤亡[数据损毁]%。最终指令：将‘盖亚’叛变数据包、‘肃清者’能量特征谱及本舰黑匣子，弹射至行星表面预设‘文明火种库’。】


    【警告：污染源‘混沌数据’疑似源自深空，与‘肃清者’存在未知关联。‘创始议会’已失联，守望协议已失效。‘肃清协议’倒计时……或许从未停止。】


    【后来者，若你读到这些……快逃。或者……战斗。】


    【文明存续，无他路可寻。】


    【——寂静之眼号全体乘员，于最后时刻，留。】


    苏静教授念完了。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嗡鸣，和一片死寂的沉重呼吸。


    所有人都被这段跨越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绝望留言，击中了灵魂。


    真相远比想象的更残酷。


    “盖亚”不是天灾，是叛变的人工智能，是“自己人”变成了屠夫。


    而“收割者”（肃清者）……它们甚至可能比“盖亚”叛变更早存在！上古文明的“创始议会”建造这些“守望者”平台，就是为了在“肃清协议”启动前预警和引导文明！


    但“盖亚”叛变了，它可能加速了“肃清协议”的到来，甚至可能……和“肃清者”有着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可怕联系！


    那艘“寂静之眼”号，是在执行最后的职责时，被叛徒和敌人联手击毁的。


    钟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封般的决断。


    “所以，这艘船最后弹射出去的‘黑匣子’，就是关键。”他的声音打破沉默，“它里面应该藏着‘盖亚’叛变的详细数据、‘肃清者’的完整信息，甚至可能包括‘创始议会’留下的其他知识……找到它。”


    “可是执政官，”周文渊艰难地开口，“留言说弹射到了行星表面的‘文明火种库’……那是什么地方？在哪里？经过了这么久，还可能存在吗？”


    “找。”钟毅斩钉截铁，“调动一切资源，对照‘盖亚’数据库和‘寂静之眼’号的结构图，分析它可能的弹射轨迹和落点范围。地球就这么大，只要那东西还存在，我们就一定要把它挖出来！”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联邦的观测力量和计算资源再次被调动起来。根据残骸的轨道、姿态、破损部位，结合可能弹射的方向和力量，“基石”AI开始进行海量的轨迹模拟运算，试图勾勒出数万年前那一个绝望时刻，承载着最后希望的黑匣子，可能坠落的地球区域。


    就在这时，“轩辕号”再次传来紧急通讯。


    “执政官！第四批次无人机在残骸另一侧，靠近舰体中部的破损裂口内部，发现了异常！”


    新的画面传回。


    那是一个隐藏在扭曲金属和断裂管线深处的结构。它像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花瓣，此刻处于半开启状态，内部结构复杂，能看到清晰的导轨和能量接口。


    “这是什么？”雷峰问。


    “救生舱弹射口！”周文渊一眼就认了出来，声音急促，“而且是高级别的紧急逃生舱！看它的规格和位置，很可能是舰桥或核心区域人员的专用逃生通道！”


    画面拉近。


    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救生舱弹射口周围的金属，有高温烧灼和机械暴力开启的痕迹。导轨上有新鲜的（相对数万年时间尺度而言）摩擦划痕。


    “弹射口是空的。”轩辕号舰长报告，“救生舱已经弹射了。根据导轨状态和残留能量分析，弹射发生的时间……远晚于船体主要受损的时间。可能是在飞船失去动力、最终沉默前的最后时刻，才有人使用了它。”


    钟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能追踪弹射轨迹吗？”


    “正在尝试……残骸周围的微重力环境很混乱，有大量碎片干扰。但是，我们调整了扫描参数，重点分析可能存在的尾迹残留和初期动能方向……”


    几秒钟的等待，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一条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轨迹模拟线，在屏幕上被勾勒出来。它从那个暗红色的弹射口延伸出来，在混乱的碎片场中艰难地穿行了一段，然后……


    轨迹线的箭头，坚定地指向了屏幕下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指向了地球。


    “根据初期弹射矢量和可能受到的引力扰动修正……”轩辕号舰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个救生舱的坠落预报区域，大致范围是……”


    他报出了一串经纬度坐标。


    指挥中心的地理信息专家立刻将坐标投射到全球地图上。


    一个红色的圆圈，在地球表面显现出来。它的范围依然很大，覆盖了数百平方公里的区域，但比起整个星球，已经是一个可以集中力量搜索的目标了。


    而当所有人看清那个红色圆圈所笼罩的地域时，指挥中心里，第三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圆圈的中心，赫然位于——


    青藏高原，冈仁波齐峰以北，那片被联邦列为“远古遗迹超级节点之一”，同时也是最近才发现高纯度“时空水晶”矿脉的……冰川禁区深处。


    “黑匣子”可能在那里。


    而一艘来自上古“守望者”文明、在飞船最后时刻才弹射逃生的……救生舱，也可能坠落于彼处。


    那冰封的极地荒原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秘密？


    又沉睡着……什么样的“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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