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异星种


    格勒莱市，集市区。


    浓雾在太阳走到半空之时从地面涌出，笼罩了整条街道。


    海水随着雾气来到了现实，却又如同虚影般穿过人和物，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将一切变成了鱼缸中的造景。


    那是正在向现实入侵的大型幻术。


    而幻术的主持者，深洋教派的主祭阿拉里克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样貌，他的头部肿大，双眼鼓起，两颊长出了细密的鳃，他的肢体细长，骨骼上附着紧实的肌肉，手指和脚趾之间是连成一片的蹼膜，四肢按在海面上，像是一只畸形的水黾。


    ——当然，最开始阿拉里克还拥有着人类的模样的。


    就在之前，他还有着一副健壮的身体。他披着由水与海草织就的长袍，潜伏在隐蔽的海洋中。


    他能操控自己所接触的水和其中的一切。


    那是他的神明——尼克瑟人的神明所赐予他的子民的超凡伟力，也是尼克瑟人能在西南海域生存的根本。


    尼克瑟人敬畏海洋中的那个东西，因为它的存在，西南海域没有任何大型海怪；尼克瑟人敬仰海洋中的那位存在，因为祭祀能与之进行连接，得到它的部分能力。


    他们因它获得安全，他们因它获得力量。他们成为它的眷属，他们成为它的子民。


    直到多洛尔人到来。


    从内陆南部来到北部的渎神者宣传着仁爱与自由，将一切收入统治之下。


    阿拉里克既未曾经历过尼克瑟人的辉煌，也未曾经历过尼克瑟人的落败。他出生的时候，尼克瑟人的血脉就已经要断绝了。


    即使给聆听教会前第六枢机安纳西玛当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狗，向那个魔鬼奉上血肉，供给妇孺，配合安纳西玛残忍无度有违伦理的实验，让其他同胞能吃饱穿暖，过上安全的日子，让尼克瑟人的数量翻上十倍，他们的人口也没有到达五千。


    是多洛尔人夺走了他们的一切，而他们现在想要活下去，还要向多洛尔人摇尾乞怜。


    阿拉里克看着天上的庞然大物，不禁浑身发抖，热泪盈眶。


    他能听到天上的存在发出的声音，就像他能听到海洋的声音。尼克瑟人正是这样与它建立连接的。


    憎恨席卷了阿拉里克的胸腔，让他怒不可遏地冲出了隐蔽之所。


    “［死之箴言］！［死之箴言］！”


    他咬牙切齿，破口大骂：“聆听教会的狗娘养的！多洛尔帝国侵占了我们的土地，你们杀死了我们的同胞！你们还亵渎了我们的神！”


    “薇薇安·格罗萨，你这个该死的狗杂种，你这个见鬼的死畜牲，你不仅亵渎了它的身体，居然还亵渎了它的灵魂！你怎么敢对它——对我们做出这种事！”


    阿拉里克高声嘶吼着，声音在瞬间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尖啸。


    因为宿主的耳力和系统处理信息速度过快，季维甚至感觉到了一阵怪异的耳鸣。


    阿拉里克的身体就在这尖啸的瞬间转化成了非人之物。


    他以怪异的频率尖啸，他高声吟诵着尼克瑟人的语言，声音随着水浪传播，随着魔力扩散，在幻术的影响下，穿越了整个空间。


    于是，也有无数与之相同的声音，沿着这扭曲的空间，传达到了他的面前。


    有生物从那虚幻中的海洋中出现。先是人，有着部分水栖动物特征的人，他们从深海中浮起，宛如浮尸般漂浮在海面上，发出一阵一阵特殊频率的尖啸；其次是动物，从最普通的鱼群到宛如船只一样巨大的幻想种，从最基础的浮游生物到脱离海面飞至天空中的类人型生物，他们随着洋流穿梭在阿拉里克的幻术造景里，带着光电和寒流，将陆地的集市布置成他们的乐园；最后则是他们所呼唤的对象——


    也是薇薇安的秘法所指向之物——


    起初，当那个鲜红的“眼睛”浮出水面的时候，季维还没有反应过来，海水向四周退开，那只“眼睛”就贴在“陆地”上，让那些高有数十米的幻想种变成一个个模糊的斑点。


    然后，布满了粘液的“陆地”上浮，突破了海面，无数个与之相同的“眼睛”便从深邃幽暗的海洋里睁开。


    它们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在“陆地”上不断转动，季维才发现，那些“眼睛”只是这上浮之物身上的花纹。


    ——宛如“眼睛”的花纹，由呼吸着的、细密的触须构成的花纹。它们是活的，就像真正的“眼睛”一样转动着，观察着四周。


    季维的心完全提了起来。如果他有身体的话，他大概会瑟瑟发抖地直接趴在他的宿主身上。


    薇薇安甚至有些悠闲。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季维捏着嗓子惊呼。


    此刻，薇薇安的视野完全被深海上浮的这只庞然大物所占据。


    季维就通过他宿主的视野，看着地上的一切——城市、行人、幻想生物，乃至深洋主祭阿拉里克都被这东西所吞没——它自然的上浮，将与之接触的所有存在容纳进了自己的身体里。鱼缸被填满，缸中的一切就自然而然成为了琥珀里的虫子。


    “［高等天渊异星种］。”


    “［高等天渊异星种］？”季维问。


    薇薇安站在半空中，对着天穹伸出了双手。


    在她的身后，在天空更高处，她用秘术召唤的存在露出了更多的身体。


    它的身上同样长满了“眼睛”，或者说，除了颜色差异外，它与浮出海洋的那头［高等天渊异星种］没有任何差别。


    薇薇安答：“为了将自己和它们区分开，我们将这些东西统称为［异星种］。”


    天穹之物探出了它的头部。季维原以为会感受到这巨大生物活动时带来的压力，就像海洋的那个存在一样，它只是在活动着，就带起来磅礴的水汽，引动着气流直接卷起了薇薇安的兜帽和头发——


    然而什么都没有，连下方海啸带来风都消失了。


    当然是能呼吸的。


    也有正常的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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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们确实被吞了进去。


    天穹之物在探出身体的一瞬间，就以它那无边无际的身躯“穿过”了薇薇安。


    就如同下方被吞没的深洋主祭阿拉里克一样。


    “其实，叫［异种］可能更形象点，不划分地域，只将它们当成是有别于我们的异类。”


    说着遗憾的话，但薇薇安的语气里没有一星半点的同情。


    她说：“可惜，我们和它们之间差别没有那么大。我们的祖先是‘无名之神’身上的残渣。‘无名之神’偶然落到了我们的世界，它的身体与星核相连，代谢的细胞混合进泥土里，在海水中形成了世界上的第一个生命，这才有了我们。”


    季维听不出来她究竟是在高兴，还是在讥讽，他的宿主不急不缓地说道：“从这方面来讲，我们同样是外来者。‘天渊’是‘无名之神’撕裂世界产生的通道，它还留在外面的身体支撑着整个裂口。一切通过‘天渊’降临或者诞生的东西，我们统称为［天渊异星种］。”


    图鉴系统滴了一声。


    ［生物图鉴解锁：天渊异星种］


    “深渊教派信仰的神也是其中之一？”季维问。


    薇薇安仿若斟酌般“嗯”了一声：“它应该算比较可怜的个体。”


    “你同情它？”季维满口不可思议。


    “说到可怜就能联想到同情，这可不好，”薇薇安说，“因为它早就死了。早在它跨越天渊，坠落到海洋之前。”


    “它不是‘神’吗？”季维被好奇带得分了心。


    “所以才可怜，”薇薇安轻声感叹，“放在有记录的［天渊异星种］里，像它这样死在路口的，应该算耻辱中的耻辱吧。”


    “——在十二万年前。企图通过声音与高等同类（‘无名之神’）建立连接，夺取其身体，结果却被同化的可怜虫。”


    “它坠落到深海之时，就是一摊烂肉。因为恢复能力很强大，所以灵魂被搅拌成了一团烂渣子，魔力被吸收得一干二净，身体也还活着。被尼克瑟人侍奉信仰了几千年——应该说被‘同类’灌输了几千年的精神能量，还诞生了新的意识。”


    “如果安纳西玛再多等等，它大概会被孵化养育成更有用的东西。”


    薇薇安看着下方的东西猛然逼近，她轻描淡写地说道：“顽强的生命应该得到嘉奖，麻烦的东西应该得到任用。可惜它的价值只有这些了。”


    天崩地裂般的轰声响起。


    两头庞然大物撞到了一起，剧烈的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正常情况早就变成肉泥了吧。


    实质的感觉并不存在，但视觉效果却好像能够传递诱导触觉。


    季维感觉浑身上下都在振动。


    系统反馈给他的信息正是如此。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古怪，季维完全没办法分析描述。


    “那你有解决的办法吗，薇薇安！”季维紧张地问，“我们要怎么办？”


    “这只是幻术。”薇薇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