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围墙边的风与意外的访客
作品:《战争与玫瑰》 和周婷婷的晚餐进行得很愉快。
红烧肉确实不错,食堂阿姨给了宋启明满满一勺,周婷婷还把自己碗里的几块瘦肉夹给他:“你训练消耗大,多吃点。”
他们聊着白天训练的事,聊着即将到来的实弹射击,聊着军训结束后的大学生活。周婷婷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她说她已经想好了要加入哪些社团,要选哪些选修课,要怎样“充分利用大学时光”。
宋启明听着,偶尔点头或微笑。这种平凡的对话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没有枪声,没有命令,没有生与死的抉择,只有红烧肉的味道和少女的笑语。
但安宁中总有一丝不安。
因为七点半,他还要去见苏晴。
“我吃饱了,先回去洗澡。”六点五十分,宋启明起身说道,“今天出了不少汗。”
周婷婷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明天早餐一起?”
“看情况,我可能会早起跑步。”
“那我陪你跑!”周婷婷立刻说,但马上意识到什么,脸红了,“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宋启明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离开食堂时,他感到一丝罪恶感。这算什么?和A女孩吃完晚饭,然后去见B女孩?在法国的少年时代(如果他有正常的少年时代的话),这种行为会被叫做“脚踏两条船”。
但他和她们什么都没说破,什么都没承诺,这算吗?
他不知道。感情的世界对他来说是比战场更陌生的领域。在战场上,敌人和朋友是分明的,生与死是清晰的。但在这里,一切都是模糊的,暧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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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的围墙很长,红砖砌成,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傍晚的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宋启明到达约定地点时,苏晴已经在了。
她换了便装——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灰色运动裤,头发披散下来,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来了。”苏晴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些。
“嗯。”宋启明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围墙边,“你说想讨论外籍兵团的历史?”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其实不是。”
这个直白让宋启明有些意外。
“那是什么?”他问。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沿着围墙慢慢往前走。宋启明跟上。两人之间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我就是想走走。”苏晴终于说,“军训很快就会结束,这样的夜晚不多了。”
这完全不是苏晴会说的话。宋启明更加困惑了。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围墙内侧是训练营的灯光和人声,外侧是郊区的田野和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两个世界被一堵墙隔开。
“我小时候,”苏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经常在军区大院的围墙边散步。那时候我父亲总是很忙,哥哥在寄宿学校,我一个人在家。晚上吃完饭,我就沿着围墙走,数路灯,看星星,想象墙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宋启明侧头看她。苏晴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褪去了白天的冷静和锐利。
“后来我明白了,”她继续说,“墙的存在不是为了困住里面的人,而是为了保护他们。但保护的同时,也隔绝了一些东西。”
“比如?”宋启明问。
“比如……真实的危险,但也真实的自由。”苏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你在墙外待过,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有双重含义。宋启明不确定她指的是训练营的墙,还是更广义的“墙”。
“墙外不一定好。”他谨慎地说,“自由是有代价的。”
“我知道。”苏晴点头,“我哥哥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在墙外执行任务时,最想念的就是墙内的安全。”
一阵风吹过,带来苏晴身上沐浴露的清新味道——不是浓烈的香气,而是淡淡的、干净的皂香,混合着九月初夜晚青草的气息。
宋启明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苏晴捕捉到了,她的耳朵微微发红,但表情依然平静。
他们继续往前走。苏晴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但依然不像她。她说起小时候在军区大院的生活,说起那些严格的规矩和同样严格的温情,说起她对军事的兴趣是如何一点一点培养起来的。
“但我其实不喜欢战争。”她突然说,“研究军事是为了理解,不是为了赞美。我父亲常说,最好的军人是最不希望打仗的军人。”
“你父亲说得对。”宋启明说。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那你呢?”苏晴转头看他,“你希望打仗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宋启明不得不认真思考。
在卡桑加,他没有选择。在法国外籍兵团,那是工作。但现在,作为一个伪装成学生的前士兵,他有选择吗?
“不希望。”他最终说,“见过战争的人都不会希望有战争。”
苏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们走到了围墙的拐角处,这里有一小片空地,长着几棵梧桐树。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苏晴在树下停下,靠着树干,抬头看月亮。
宋启明站在她身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的侧脸轮廓,看到她修长的脖颈,看到她被晚风吹起的发丝。
她今天很美。不是周婷婷那种阳光活泼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需要细心发现的美。
宋启明的心跳微微加快。
十九岁的身体,即使在严格的训练和残酷的经历后,依然保留着少年人的本能。他看着苏晴在月光下的剪影,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牵起她的手,想靠近她,想知道她头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
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这是任务期间,这是潜伏状态,这是……
“宋启明。”苏晴突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丹尼尔”。
“嗯?”
“如果……”她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如果军训结束后,我们还能这样散步,就好了。”
这句话很轻,但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宋启明转头看她。苏晴没有看他,依然看着月亮,但她的耳朵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干的粗糙表皮。
她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宋启明的心跳更快了。冷静理性的苏晴,也会紧张。
“可以。”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温柔,“大学里应该有很多可以散步的地方。”
苏晴终于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月光照进她的瞳孔,让那双总是冷静分析的眼睛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很近。近到宋启明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淡淡香气,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
太近了。
宋启明后退了半步。
苏晴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头发:“该回去了,快宵禁了。”
“好。”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一路无话。但那种微妙的氛围还在,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两人之间。
在男女营房分岔路口,苏晴停下脚步。
“晚安。”她说。
“晚安。”
苏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下周可能要开始练习实弹射击,你会教我吧?”
“会。”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宋启明看着她走进女生营房的门,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那个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苏晴月光下的侧脸,因为她那句“如果军训结束后,我们还能这样散步”,因为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还有因为周婷婷晚餐时期待的眼神。
还有因为自己那些不应该有的冲动和念头。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陷入某种危险的情感纠葛中。而这对他执行任务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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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军训按部就班地进行。
队列训练,战术理论,军体拳,匍匐前进……项目一个接一个。学生们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皮肤晒黑了,肌肉结实了,纪律性提高了。
宋启明继续着他的“中等偏上”策略。只是在射击理论课上,当教官讲解步枪结构时,他不得不刻意表现出一些生疏——实际上,他可以蒙着眼睛在三十秒内拆装大部分制式步枪。
周婷婷依然每天找他,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她会和他一起吃饭,会问他训练问题,但不会再说“我陪你跑步”之类的话。
苏晴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不再说那些“无脑话题”。但偶尔在训练间隙,他们的目光会相遇,然后迅速分开。那种默契的、不言而喻的东西还在。
然后,军训最后一周实弹射击的日子到了。
男生们兴奋不已,女生们既紧张又期待。训练营的靶场设在营地东侧,有十个射击位,使用老式的56式半自动步枪——对大学生军训来说,这已经是很“硬核”的体验了。
射击前教官详细讲解了安全规程、射击要领、靶场纪律。宋启明认真听着,虽然这些对他来说早已不陌生,尤其是在拆解枪械中形成的肌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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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军用吉普车,毫无征兆地开进了训练营,直接驶向靶场。
深绿色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那种车型和车牌,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军方车辆。车在靶场边停下,两个穿着常服的中年军人下车,肩章显示都是校级军官。
他们和张教官低声交谈了几句。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在军训期间,有军官来访并不奇怪,但直接开到靶场,而且看起来神色严肃,这就不寻常了。
更不寻常的是,张教官听完后,转身喊道:“苏晴,出列!”
全排震惊。
苏晴从女生队伍中走出,表情平静,似乎早有预料。她走到军官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不像学生。
其中一个军官回礼,然后和她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苏晴点头。
然后,军官的目光扫过整个方队,最终落在宋启明身上。
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要穿透什么。
宋启明心里一紧。但他保持立正姿势,面无表情。
军官对张教官又说了几句,张教官点头,然后军官和苏晴一起走向吉普车。
“其他人,继续训练!”张教官命令道。
射击训练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学生们低声议论着:
“苏晴家什么来头?”
“那军官是她爸吗?”
“看样子不像,但肯定有关系……”
“她被带走了?为什么?”
宋启明站在队列中,大脑飞速运转。
她是军人家庭出身,肯定接触过很多军事事宜,甚至进行过一定的军事训练,所以一个小小的军训不至于还安排人来探望啊?还有,为什么那个军官看他的眼神那么锐利?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这些人的到来,和他有关?
不可能。他的身份是绝密的,SKM公司的档案做得天衣无缝,法国外籍兵团的经历也已经坦白——虽然那是部分真相。
但万一呢?
万一苏晴的家庭背景比他想得更深?万一他们调查了他?万一他的故事有漏洞?
宋启明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吉普车开走了,带着苏晴。射击训练继续进行,但宋启明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他机械地完成动作,机械地听着教官讲评,机械地跟着队伍返回营房。
晚饭时,周婷婷坐到他旁边,小声说:“苏晴还没回来。我问了教官,他说是家里有事,提前接走了。”
宋启明点点头,没说话。
“你说她家是干什么的?能有军官直接来训练营接人……”周婷婷嘀咕,“怪不得她懂那么多军事知识。”
“可能吧。”宋启明简单回应。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回到宿舍。室友们也在讨论下午的事,各种猜测满天飞。
宋启明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
如果苏晴的家庭真的有军方背景,而且深到可以随时派人来训练营接她,那么他需要重新评估她的威胁等级。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些军官真的是冲他来的……
他想起古德里安的话:“如果暴露,公司会否认与你的任何关系。”
他想起自己的任务:潜伏,建立网络,等待指令。
他想起苏晴月光下的侧脸,和她那句“如果军训结束后,我们还能这样散步”。
所有这些在脑海中交织,形成一个危险的网。
窗外,训练营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远处传来隐隐的歌声——某个班级在拉歌,青春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宋启明闭上眼睛。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可能到头了。
无论苏晴的家庭为什么来接她,无论这是否与他有关,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准备面对可能的审查,准备应对突发的危机,准备……失去这刚刚开始、让他留恋的平凡生活。
还有,准备面对苏晴回来时,可能带来的变化。
夜色渐深。在滨海市某处,那辆军用吉普车驶入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院。车上,苏晴看着窗外闪过的哨兵和建筑,眉头微皱。
她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派人来接她。
更不知道,这次“探望”的真正原因,与她刚刚开始在意的那个人有关。
围墙边的风带来了温柔的涟漪,也带来了意外的访客。而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开始加速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