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坦白的时机

作品:《战争与玫瑰

    夜间的哨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训练基地的宁静。


    凌晨两点十七分,尖锐的哨音在营房间炸响,紧接着是教官们粗暴的敲门声和吼叫:“紧急集合!五分钟内操场列队!快!”


    307房间瞬间陷入混乱。黑暗中传来碰撞声、惊呼声、摸索衣物的窸窣声。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找不到鞋子,有人把裤子穿反了。


    宋启明是第一个起身的。哨音响起的第一秒他就睁开了眼睛,三秒内已经套上迷彩服,五秒完成系扣,十秒穿好靴子并系紧鞋带。当室友们还在慌乱时,他已经背上水壶,站在门边。


    “丹尼尔你太快了吧!”下铺的陈浩一边穿鞋一边惊呼。


    “习惯了早起。”宋启明简单回答,同时在心里计时:两分四十秒,307房间的人应该能在规定时间内到达。


    事实上,当国际贸易专业的学生们跌跌撞撞跑到操场时,时间已经过了六分钟。其他班级的情况也差不多,整个新生队伍一片混乱——衣衫不整,队列歪斜,有人还在揉眼睛。


    张教官站在队列前,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冷峻。


    “这就是你们的战备状态?”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五分钟集合,你们用了七分半。如果这是战场,敌人已经完成两轮炮火覆盖。”


    没有人敢说话。夜风吹过操场,带着九月初夜的凉意,不少学生开始发抖——有的是冷的,有的是紧张的。


    “夜间拉练,十公里。”张教官宣布,“按班级纵队,跟着各自教官。出发。”


    队伍在抱怨和疲惫中开始移动。宋启明保持在中段位置,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十公里越野对他来说是热身,但此刻他必须控制速度,不能脱离队伍。


    更重要的是,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苏晴的观察,张教官的怀疑,同学们越来越频繁的关注——这些都在累积。在情报工作中,过多的关注就是风险。当人们开始对你产生好奇,他们就会挖掘,会探究,会发现不一致的地方。


    他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夜间拉练的路程沿着基地外围的公路延伸,穿过一片小树林,绕过一个小型水库,最后回到操场。月光很亮,勉强能看清路面。教官们分散在队伍前后,用手电筒照亮关键路段。


    第一公里,学生们还能保持队形。


    第三公里,开始有人掉队。


    第五公里,队伍已经拉长成断续的点状。


    第七公里,呕吐声和哭泣声开始出现。


    宋启明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经过周婷婷身边时,看到她脸色苍白,脚步踉跄,但还是咬着牙在坚持。经过苏晴身边时,她虽然也在喘气,但呼吸节奏明显经过训练,步伐虽然不快但稳定。


    这个女孩,绝对不简单。


    十公里结束回到操场时,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大部分学生瘫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宋启明也适当地表现出疲惫——呼吸加快,额头见汗,但控制在不惹眼的程度。


    “全体都有——”张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回去休息,六点半正常起床晨训。”


    哀嚎声此起彼伏。


    ---


    第二天清晨,操场上弥漫着萎靡的气息。


    一夜的紧急拉练消耗了新生们本就有限的体力。当早晨的训练开始时,整个国际贸易专业的方队都显得无精打采。连最活跃的周婷婷也耷拉着脑袋,眼圈发黑。


    张教官看着这群年轻人,皱了皱眉。


    “全体都有——军体拳第一套,预备!”


    学生们勉强摆开架势,动作绵软无力。一套拳打下来,不仅没有提神,反而更显疲惫。


    “停!”张教官挥手,“就你们这状态,下午的考核怎么过?坐下休息十分钟。”


    学生们如蒙大赦,瘫坐在地。


    这时,旁边三排的教官走了过来——那是一个稍年轻些的军官,姓李,带的是计算机专业的班级。


    “老张,你们排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李教官笑道。


    “昨晚拉练了,还没缓过来。”张教官摇头。


    “那得提提神啊。”李教官眼睛一转,“这样,咱们给学生们表演点真格的,让他们开开眼?”


    张教官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学生,又看了看李教官,点点头:“行。”


    两个教官走到操场中央的空地,相距五米站定。


    “同学们注意看,”张教官转身说,“格斗不仅是力量和技巧,更是反应和判断。接下来我和李教官演示几种常见控制技和反制技。”


    第一个演示是正面擒拿与反制。张教官扮演攻击者,快速伸手抓向李教官衣领;李教官侧身避开,同时扣腕压肘,一气呵成将张教官控制住。动作干净利落,引来学生们一阵低呼。


    第二个演示是背后锁喉的反制。李教官从后方接近,张教官在对方手臂即将触颈的瞬间低头前冲,转身肘击肋部,脱身反击。这次动作更快,更狠,连宋启明都暗自点头——标准的军用反制术。


    几个演示下来,学生们的精神明显被提起来了。年轻人对力量和专业有种天然的崇拜,尤其当这种力量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展现时。


    “好了,基本演示就这些。”张教官拍了拍手上的灰,“记住,这些技术需要长期训练,不要轻易模仿。”他准备结束演示,但李教官突然说:“老张,光咱俩打没意思。要不找个学生上来试试?让他们感受一下真实的对抗压力。”


    张教官顿了顿,目光扫过坐在地上的学生。


    “宋启明。”张教官果然点了他的名字,“出列。”


    宋启明知道,机会来了。


    或者说,危机来了——但危机中也包含着解决问题的可能。


    全排42双眼睛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这一次,连旁边三排的学生也好奇地看过来——经过前几天的军姿事件和格斗事件,宋启明在这个训练基地已经小有名气。


    宋启明起身,跑步到操场中央,立正站好。


    “放松点。”李教官打量着他,“昨天听老张说了,你反应很快,练过格斗。来,咱俩试试基本的控制与反控制,我给你喂招,你试着反制。”


    这是教学性质的对抗,理论上很安全。但宋启明知道,这也是试探——张教官和李教官都想看看他的底子到底有多深。


    “是。”宋启明回答。


    两人相对站定,距离两米。李教官摆出教学姿势:“注意看我的动作,我会慢速伸手抓你右肩,你试着用昨天那个技巧反制。”


    他开始动作,确实很慢,像是慢镜头回放。右手缓缓伸向宋启明的右肩。


    宋启明的大脑在快速计算。


    如果继续隐藏,用笨拙的方式应对,反而会加深怀疑——一个能在瞬间制服教官的人,不可能连慢动作的反制都做不好。但如果表现得太好,又会暴露更多。


    他需要一个新的策略。


    一个既能解释自己能力,又能消除后续怀疑的策略。


    李教官的手即将触肩。


    宋启明动了。


    但不是昨天那种本能的反击,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既专业又有所保留的反应。他侧身避开接触,同时右手扣腕,左手上托肘关节,动作标准但速度适中——比教官演示时稍快,比昨天本能反应时慢很多。


    李教官配合地顺着力道被控制,然后轻松脱身。


    “不错,很标准。”李教官点头,“看来确实练过。再来一次,这次我加快一点速度。”


    第二次演示,速度提升到正常对抗的七成。宋启明依然完美反制,动作流畅,发力精准。


    操场上开始响起议论声。


    “他好厉害……”


    “跟教官打得有来有回啊。”


    “肯定不是普通的防身术。”


    第三次,李教官突然改变了攻击方式——不再是简单的抓肩,而是一个快速的刺拳佯攻接低扫腿。这是军用格斗中的组合技,普通学生根本不可能见过,更别说应对。


    宋启明瞳孔微缩。


    这一招他在兵团格斗课上学过,应对方案有三种。他选择了最保守的一种:后退半步避开扫腿,同时用手臂格挡刺拳佯攻,重心保持稳定。


    他做到了,但做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可能是“练过一些防身术”的程度。


    李教官收势站定,眼神里闪过惊讶。张教官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两个老兵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问。


    操场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变了。这不是教学演示了,这是某种测试。


    宋启明站在场地中央,能感受到几十道目光的聚焦。张教官的怀疑,李教官的好奇,同学们的各种反应,周婷婷的担忧,苏晴的观察……


    是时候了。


    再隐藏下去,只会引来更深入的调查。而一个法国留学生如果有心人真的去查,SKM公司做的假档案虽然精密,但并非天衣无缝。特别是在军事背景方面,如果与他的实际表现严重不符,会引起更多问题。


    不如主动坦白一部分。


    用真相来掩盖更大的真相。


    “报告教官。”宋启明突然立正,声音清晰地说道。


    “说。”张教官看着他。


    “我刚才的应对,可能超出了‘防身术’的范围。”宋启明深吸一口气,“事实上,我之前没有完全全部的经历。”


    操场上更加安静了。连远处其他班级的训练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我在法国,确实参加过童子军。但那只是小时候。”宋启明语速平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加入了法国外籍兵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外籍兵团?”李教官惊讶地重复。


    “是的。我在兵团接受了完整的新兵训练,通过了选拔,进行了为期七个月的进阶训练。”宋启明继续说,每个字都经过精心选择,“训练内容包括格斗、射击、战术、爆破、通讯等全套军事技能。我也……参与过实战部署。”


    最后这句话是半真半假。他真的参与过实战,但那是在非洲作为雇佣兵,而不是在法国外籍兵团。但此刻,这个说法既能解释他的能力,又符合他的法国国籍背景。


    “为什么隐瞒?”张教官问,语气复杂。


    “我不想……显得特殊。”宋启明选择了一个符合19岁青年心理的理由,“来到一个新的国家,新的学校,我只想做个普通学生。而且,那段经历对我来说……并不全是愉快的回忆。我见过战争,见过死亡,我想忘记那些,重新开始。”


    这个解释包含了足够的情感元素,容易引起同情和理解。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外籍兵团?是电影里那种吗?”


    “他说他打过仗……”


    “怪不得那么厉害!”


    “天啊,他经历过什么……”


    周婷婷用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担忧,还有更多复杂的情感。苏晴则微微点头,像是某种猜测得到了证实——但她眼神中的探究并未完全消失,反而更深了。


    张教官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宋启明面前,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此刻再看那些伤痕,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再看那种眼神,那种站姿,那种反应速度——都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


    “为什么不早说?”张教官最终问,语气已经缓和。


    “我……害怕被另眼相看。”宋启明低下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年轻人想要融入集体的渴望,“在法国时,从兵团出来后,周围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他们要么害怕我,要么崇拜我,但很少有人把我当普通人。我想在这里,在母亲的祖国,重新开始,做个普通学生。”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情感内核是真实的——齐梓明确实渴望某种正常,哪怕只是伪装下的正常。


    张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理解。”这位老兵说,“我也有战友,退役后不想再提过去。但是孩子,你要明白,有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是藏不住的。你的站姿,你的眼神,你的反应——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


    他转身面对其他学生:“大家都听到了。宋启明同学有过特殊的经历,但这不改变他是你们同学的事实。军训期间,如果你们在训练上有问题,可以向他请教。但记住,不要过多追问个人隐私,这是基本的尊重。”


    学生们纷纷点头。看向宋启明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看一个“厉害的混血同学”,而是多了敬畏、好奇,还有某种距离感。


    这正是宋启明想要的效果。


    距离感会减少亲密接触,减少被深入观察的机会。敬畏会让人不敢随意追问。而“前外籍兵团成员”的身份,完美解释了所有异常:伤痕、格斗能力、战术意识、甚至那种与周围环境的微妙疏离。


    “归队吧。”张教官说。


    “是。”宋启明敬礼——这次是标准的法式军礼,手掌向前,与眉齐平。然后转身,跑步回到队列。


    训练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教官们对宋启明的要求明显提高了,但也多了尊重。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崇拜也有疏远。周婷婷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只有苏晴,在休息时间走到宋启明身边。


    “法国外籍兵团。”她轻声说,“我哥哥研究过各国特种部队,他说外籍兵团的选拔淘汰率超过80%。”


    宋启明看着她,没有否认。


    “你很厉害。”苏晴说,语气里没有崇拜,更像是在陈述事实,“但你也应该知道,在这里,那些技能最好不要显露太多。”


    “我知道。”宋启明点头,“我只是想安静地学习,毕业,然后……找份普通工作。”


    “希望如此。”苏晴说完就走了。


    宋启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知道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或者说,她相信了法国兵团的经历,但直觉告诉她还有更多。


    不过没关系。这个坦白已经解决了最紧迫的问题:消除了张教官的深度怀疑,给了同学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也为自己后续可能不得不显露的能力提供了掩护。


    代价是,他成为了“特殊人物”。但这比成为“可疑人物”要好得多。


    下午的训练中,当宋启明再次展现出超出普通学生的体能和技能时,再也没有人惊讶了。大家只是点头:“毕竟是外籍兵团出来的。”


    傍晚解散后,周婷婷终于鼓起勇气来找他。


    “丹尼尔……”她咬着嘴唇,“你之前说的,在法国遇到袭击的事……”


    “那是真的。”宋启明说,“但袭击我的人,和我后来在兵团追捕的人,是同一类。所以我才决定加入,学习保护自己和他人的能力。”


    这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半真相——齐梓明确实是因为经历战火而走上这条路,只是时间线和细节不同。


    周婷婷的眼睛红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都过去了。”宋启明微笑,这次的笑容里故意带上一丝疲惫和沧桑——符合他的人设。


    “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周婷婷轻声说,“我愿意听。”


    “谢谢。”宋启明说,这次是真诚的。


    他回到307房间时,室友们的态度也变了。之前是随意和亲热,现在多了尊敬和些许拘谨。


    “丹尼尔,你真是……兵团出来的?”陈浩小心翼翼地问。


    “嗯,不过已经离开了。”宋启明一边整理内务一边回答,“现在我只是学生。”


    “太酷了。”另一个室友感叹,“能给我们讲讲兵团的事吗?电影里那种是不是真的?”


    宋启明想了想,选择性地分享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训练趣事——爬绳网时的糗事,第一次实弹射击的紧张,食堂的特色菜。这些细节足够真实,又不涉及核心。


    室友们听得津津有味。在他们的认知中,宋启明的形象从一个“厉害的混血同学”变成了“有传奇经历的英雄”。


    这正是宋启明想要的效果。英雄会被仰望,但不会被深挖。传奇会被传颂,但不会被质疑。


    夜深了,室友们陆续睡去。宋启明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决定。


    主动坦白法国外籍兵团的经历,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必要的一步。现在,他的异常表现有了合理的解释,教官的怀疑得到了化解,同学们的好奇心被引导向了安全的方向。


    代价是,他必须维持这个人设——一个经历过战争、渴望平静生活的前士兵。这需要更多的表演,更多的细节填充,更多的谨慎。


    但总比在猜疑中暴露真实身份要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宋启明闭上眼睛,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军训还有三周结束,之后是正常的大学课程。他需要保持适度的优秀,既不过于突出也不落后。需要与周婷婷保持友好但不过分亲密的关系。需要观察苏晴,评估她的威胁等级。需要在适当的时候与林国伟建立联络,报告进展。


    还有,他需要开始执行SKM公司的任务——在滨海建立隐蔽网络,收集信息,等待指令。


    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他是宋启明,19岁,前法国外籍兵团成员,现滨海大学留学生。


    这个身份,应该能让他安全地潜伏下去。


    至少,他是这样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