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的目光很克制，几乎只是一触即分。但封三娘作为狐女，自然格外的敏锐。


    注意到了李明珠的目光落在了什么地方，她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插在发髻中的那股金钗。不知为何，她好似有些紧张，刻意垂下眸子，躲开了李明珠的眼神。


    见封三娘这副表现，又联想到她刚才脱口而出的提问，李明珠也就对自己心中先前的那个猜测更肯定了几分，目光闪烁了一下，面上带了些若有所思的神色。


    封越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人一狐的神色变化，只是坐在一旁，脸上透着些许愁绪：“那焦螟身上确实是有些古怪，你舅母我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诡异的手段。若不是有姜女郎在，恐怕今日早就阴沟里翻船，连带着你这些弟弟妹妹一块儿丢了性命、任人剥皮抽筋去了。”


    说着，封越又是一声叹气，闭了闭眼，烛光下的脸上显出些许疲色。这些日子配合着那焦螟昼夜不息地恐吓着董侍读一家，再加上今天那一场惊险的打斗，纵使是封越这样的大妖，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也不知他背后可还有什么人在图谋些什么，毕竟，我观那焦螟这样平平无奇，又急于打响名气，为此不惜哄骗我们狐妖合作，与他一齐在那董默庵面前演出这样一出戏来，想必是个才得了点有些来头的东西，一时间便轻狂得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很有些穷人乍富的意味。”


    “若是他走了什么狗屎运，机缘巧合之下得了那邪物也就罢了，”封越揉了揉眉心，似乎是觉得有些头痛，“若真是有人给了焦螟这东西、让他在这京城做些什么事，我们却将这人给杀了……且不论是否会有人追究，往后，这一片恐怕就要再没什么太平日子了。”


    封越这番话倒是让姜问心很有些诧异。


    她没想到，这样一个不知内情、分辨不出“那东西”气息的狐狸精，竟然也能将事情猜个七七八八。


    “到也用不着这样担心，要我说，不管那背后之‘人’所为何事，总归都不是冲着你们来的，这次不过是因为运气不好恰好让着焦螟给撞上了罢了。”姜问心将扒着自己裤腿想要往自己身上爬的小狐狸拎着后颈皮抓了起来，抱在怀里。


    封越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姜问心这安慰，只是笑了笑：“说的也是，提前忧虑，成日里想东想西，若是事情最后没有发生，那不就白白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嘛。”


    “哼！管他有什么人，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人有机会伤到你们。”封三娘冷哼一声，看上去颇为自信。话刚出口，这狐女眼珠子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干脆表示要收拾行囊与他们同住了。


    “不过是些藏头露尾的鼠辈罢了，索性我就与舅母你们一道住下，也好看看他们究竟有没有那个胆量再来。”


    封三娘这番孩子气的话将封越逗笑了，短暂地驱散了她脸上的忧虑：“也好，住在一起也算是有个照应。”


    既然李明珠说定了要跟着封三娘学艺，自然也是要跟着她同住的。见众人都没有出言反对，封三娘满意地点点头，算是就这样定下了。


    唯独姜问心的神色有些怪异。


    倒不是因为她不愿意与封家的狐狸们同住，事实上，对于她来说，住在哪里都不要紧。


    姜问心面上的异色另有原因。


    她是注意到了的，不论是李明珠、封三娘二人方才那一番有些不自然的神色，还是封三娘身上那不同寻常的“情绪”。


    是的，就在封三娘抬手去触碰自己发髻间插着的那股金钗时，姜问心看到，面前这位面容清丽的狐女身上，冒出了和先前在庙会上遇到的男男女女身上如出一辙的粉红色情绪。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封三娘身上这股“情绪”的味道除了和那些人一样的酸酸甜甜之外，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苦涩吧。


    姜问心原定的计划是要去人类的现代社会潜伏下来，自然没有对古代的风俗习惯进行太多的了解，因此，她并不知道这些人头上插着的钗啊簪啊之类的小东西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姜问心自然也就猜不到，封三娘发间插着的这股看上去与她本人颇有些违和的金钗，其实原本是由两股簪子合成的，她头上这股其实是来自另一个女子。


    另一个身家富贵的、平日里爱佩戴些金银首饰的凡人女子，一个像李明珠一样的女子。


    但姜问心却能够看出，封三娘提出这个搬去舅舅家与他们同住的请求，并不只是为了她口中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鼠辈”。


    李明珠心细如发，一眼就看出那股金钗的突兀，又兼之她自己就是个有些家财的凡人，心中略一思考，便将这金钗的来历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她却无从知晓封三娘心中的想法，因而这个猜测只是在李明珠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抛了出去。


    二人就这样将事情的真相各猜到了一半。


    但不约而同的，她们又什么都没有多说。


    这个秘密也就未曾暴露在封三娘某个自以为狡猾、实际上很有些粗枝大叶的舅母眼前。


    搬到离城内并不太远的这个小村子里后，众人就在封越家中度过了格外风平浪静的一段时间。


    在这些时日里，李明珠也就跟在封三娘身边，日日苦读医书，学习医术，每日起早贪黑，很是刻苦。除此之外，封三娘似乎还教导了她些许修炼的法门。


    当姜问心第一次在李明珠身上看到那道淡淡的、几乎让人就要忽略掉的能量波动时，诧异地挑了挑眉。


    咦？


    平平无奇的凡人竟真的能够不借助外力、单靠着自己就让自身获得这种名为“修为”的东西吗？


    那其他人为何不这样做呢？


    难道是不喜欢？有了修为之后，就能够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情了，难道他们不喜欢这种感觉吗？


    但姜问心一想到那些人对自己先后见到的那两个老道士这样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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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的模样，又觉得不像。


    封三娘恰巧注意到了姜问心若有所思的目光，似乎是误会了姜问心的意思，冲着她笑了笑，解释着：“我看明珠实在是个修炼的好苗子，不忍心看着她就这样将上好的天赋给白白荒废了。反正她也跟着我学医，我就想着顺手也教一教她修炼的法门，也算是让她稍微能够有一二分余力用以自保。”


    李明珠眼睛亮亮的，脸色红润，看起来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想来也是乐意的。


    姜问心也就点点头表示知晓，并未多说，只是悄悄在心底记下了这一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天气转热又转凉，白昼的时间也由短到长再逐渐开始变短了。


    姜问心还是与从前一样，不分白天黑夜地四处游荡，力求早日完成她的观察报告。


    封越一家虽说是狐妖，却没有像话本子里那样在深山里隐居，反而是和普通人一样，安安分分地住在村里，每日早出晚归，耕田种地。


    也不知是不是什么术法的作用，村中人竟是对他们表现出一副熟稔的模样，连对突然出现的姜问心李明珠也没有产生半点疑问，仿佛她们生来就住在这里似的。


    姜问心在观察记录里这样写到：“……我本来也计划像他们这样的，伪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在那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类社会生活，按照计划进行学习与进化，可这一切都被毁了！那个该死的家伙！”


    姜问心已经意识到了，她被送到这里来或许并不是什么“装备部的失误”所造成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或许另有其人。


    大概率就是这个出现在她身边的“故人”了。


    她也隐约意识到了，在那个她本来的目的地，就算将时间的轮盘往前转上那么几百年，这些富含能量的奇怪生物，或许也是不该出现的。


    到底是这个“故人”让他们出现在了这里，还是她自己和这位“故人”闯入了他们的世界呢？


    姜问心不知道，也不打算去细想。


    只要她的任务能够顺利完成，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就都不重要。


    至于那位屡次出手企图对她造成阻碍的“故人”，姜问心眯了眯眼睛，手中的笔在纸上流畅地留下一串字迹：“……下一次，她伸出手来时，我将亲自将它斩下，作为礼物送给您，老师。”


    偶尔，姜问心也会带着李明珠一块儿回去看看，打理打理李明珠手底下的生意。


    李明珠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从小到大都没有缺过钱财，自然最了解这些黄白之物的重要性，并不打算就这样归隐深山、开始苦修了。是以她总会抽空回来看上一看，以免手底下的人长时间没人敲打，生了异心，又或者是生意上有了什么变化，她未能及时知晓，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期间，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那个从前让李明珠痛苦无比的、名为方栋的浪荡子，在寺庙中读了一阵子书之后，竟是宣布要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