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网球竞技场下，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毒辣。单打三的比赛因为特殊原因中断，观众席上的人纷纷起身，从各个出口慢慢往外走。


    场馆外休息区被日光切割成界限分明的两块，一半是晃眼的白，一半是浓得化不开的绿。


    立海大附属中学三人组就站在阴凉地里。


    真田弦一郎双手抱胸，脊背挺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线条凌厉的脸。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就像一座移动冰山，连路过的人都下意识绕开两步。


    “诶，是立海大的选手。”


    “可是今天不是没有他们的比赛吗？”


    “哎呀，别管了，快走快走。”


    “......”


    柳莲二站在他身侧，手里的笔记本摊开着，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三厘米处，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在看笔记还是在闭目养神。


    “好无聊啊，早知道直接去漫展了。”切原赤靠在树上，双手枕在脑后，百无聊赖地晃着脑袋，标志性的海带头显得格外蓬松，像是顶着一朵营养不良的卷心菜。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眶里已经开始泛出点点泪花，“等了半天就这？冰帝的正选打得什么玩意儿，还有青学的，那个桃城武也就那样吧，换我上去早拿下了。”


    轻飘飘地语气说着极其傲慢的话，引得真田弦一郎皱起眉头。


    柳莲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抬头：“桃城武的力量型打法在高中网球界确实不算顶尖，但他今天的表现有一处细节值得注意，第三局后半段，他的反手回球角度比前两局收窄了十五度。”


    “然后呢？”切原摆正脑袋看向他，完全没听懂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在保留实力。”柳莲二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或者说，他可能在刻意隐藏某些技术特点，为了接下来的比赛做准备。”


    切原撇了撇嘴，对这个结论嗤之以鼻：“切，就他还保留实力？我看也就那样。”


    “赤也。”


    真田开口了。


    只有两个字，语调甚至没什么起伏，就像平时点名那样平平淡淡。


    但切原赤也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双手从脑后放下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飘扬的头发蔫了几分。


    “是！”他下意识应道。


    真田转过头看他，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但那道视线依然像有实质一样落在切原身上，压得他头皮发麻。


    “不要松懈。”真田说，“你的实力确实在其之上，但这不代表你有资格轻视任何对手。网球不是数学题解答，实力强的那个不一定赢。”


    切原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心里却在腹诽，就是随口说一句，至于吗副部长，您这帽子扣得比涩谷的广告牌还大。


    但他不敢说出来。


    在立海大待了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副部长说什么都是对的，如果不对，那一定是部长提出来的。


    真田见他不吭声，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和柳莲二讨论起接下来的比赛：“单打二和单打一的人选，你怎么看？”


    “冰帝的单打阵容不太好猜。”他开口，语速不紧不慢，“迹部作为部长，理论上应该镇守单打一，但以他的性格，不排除会调整顺序，毕竟你知道的，他喜欢把悬念留到最后。”


    真田弦一郎点点头，表示赞同。


    “单打二的位置，有可能上冰帝今年新招的一年级正选。”柳莲二翻过一页，目光在几行数据上停留了一瞬，而后抬起眼皮，微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神谷悠介。”


    真田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这个名字他听过。


    神谷悠介，冰帝学园一年级，入学几个月就挤掉三年级的前辈拿下正选位置。据说家里有职业选手背景，从小接受系统训练，打法凌厉，作风张扬，在东京圈内部的练习赛里曾经打出过6-0的碾压局。


    “他的具体实力如何？”真田问。


    “资料不多。”柳莲二摇摇头，“这个人初出茅庐，参加过的正式比赛屈指可数，仅有的几场录像我看过，他的实力远不止表现出来的那样。而且……”


    他又翻了一页，手指点在某处。


    “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人，风评不太好。有传言说他私下里喜欢挑衅对手，比赛时的小动作很多。冰帝的榊教练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比赛结果，他似乎默许这种行为。”


    真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喜欢这种类型的选手。


    “青学接下来的单打，手冢会上吗？”


    柳莲二摇摇头：“青学的队员储备要远少于冰帝，手冢的手臂有旧伤，这是公开的秘密。本来如果青学在下一场拿下就能锁定胜局，他也不用上场。但刚刚结束的那一场因为双方弃权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以什么啊......”切原在旁边站得腿都麻了，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那些他跟不上的话题，脑子里逐渐被一团浆糊填满。


    ......问了问题也没有人搭理，他忿忿地活动了一下脚踝，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瞟。


    树荫外面，流动的人群已经少了不少，绝大多数人都找到了阴凉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偷闲。阳光把地面烤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汗水与香水，防晒霜和运动饮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这是比赛日特有的气息。


    有穿着校服的女生三五成群地走过，手里举着应援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桃城君好帅”，“不二前辈今天怎么没上场”之类的话题。手里应援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贴满了亮片和水钻，比她们讨论的网球比赛本身还要耀眼。


    切原撇了撇嘴。


    哼，就知道看脸，等他们部长上场岂不是满场都要尖叫。


    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张脸有着比女生还要精致的五官，紫色的微卷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一缕风。他此刻应该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盖着雪白的被子，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却还是会在他每次去探望的时候弯着眼睛问：“赤也，今天的训练完成了吗？”


    好吧，切原挠了挠头，在心里默默收回了刚才那句就知道看脸的吐槽。


    算了。


    看脸就看脸吧。


    反正部长的脸，确实值得看。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外张望。


    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前排队的队伍还在不断壮大，有个人蹲在一边举着手机直播，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家人们看这里，这就是今天比赛的场馆！刚才那场单打三你们看到了吗？太精彩了，那个扣杀！绝不绝！”


    切原盯着中年大叔看了两秒，心想这人嗓门比他还大，不去当喊麦真是可惜了。


    队伍末尾靠近角落的位置，围着一小撮人。


    几个人呈半弧形站着，像收紧的渔网，把什么人死死堵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角落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切原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清楚地识别出那几个人穿的是冰帝的校服，她们的手臂在用力挥舞，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


    其中一个女生手里还抓着一撮头发。


    麻花辫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泛着温柔的栗色光泽，此刻正被一只手狠狠攥在掌心里，扯得绷直。


    切原赤也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困倦和散漫的眸子里，今天第一次浮起某种接近于锐利的东西。


    “副部长。”他开口，声音里难得收起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变得沉了下去，“那边好像有点情况。”


    真田弦一郎正和柳莲二低声讨论着什么，闻言转过头，顺着切原赤也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只是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让本就严肃的面孔显得更加凌厉。


    “冰帝的人。”柳莲二开口，语气肯定。


    “是了，但是被围住的看不清楚。”切原赤也说，努力想辨认那几个被围住的身影，但角度实在太偏了，“不过肯定不是她们学校的。”


    他顿了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等等，那个......该不会是青学的人吧？”


    讨论间，那几个冰帝女生的动作越来越过分。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一头茶色及肩发，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漆皮短裙，此刻正揪着那缕栗色的长辫子往下狠狠一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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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粗暴得毫不掩饰，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别人的头发，而是什么没有生命的破布。被揪住的女孩踉跄着往前倾去，脚下一个趔趄，旁边另一个女生顺势伸手推了她一把，几乎要摔倒，却又被那把头发生生拽了回来，整个人像一个被提线操纵的木偶，在那些人的手心里无助地晃荡，一旁的双马尾女生想要帮她脱困，但碍于对方人数众多，只能是自顾不暇有心无力。


    “我过去看看。”切原赤也抬脚就要往外走，动作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


    手腕却被人拉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见柳莲二正静静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意思不容置疑。


    “等等。”柳莲二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稳稳地落进切原耳朵里，“有人过去了。”


    场地另一侧，几个穿着青学队服的熟悉身影正在往那个方向疾奔。


    跑在最前面的是大石秀一郎，一脸焦急，眉头紧锁。紧随其后的是菊丸英二，酒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动着，整个人像一颗弹力球似的蹦跶着往前奔跑，嘴里还在嚷嚷：“大石！冲啊！”


    但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从那边跑过来，要绕过好几排长椅，一堆堆的人群，还有那些乱七八糟堆在地上的行李。


    至少还要二十秒。


    够很多事情发生。


    切原赤也啧了一声，还是没忍住想上前。


    下一秒，破空声撕裂而来。


    有什么柔韧的物体以极快的速度分离了空气，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轻盈感，直冲那方角落而去。


    紧接着是一声落地的闷响。


    那个高个子女生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她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里带着惊恐，带着困惑，还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一绊，然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显然是被吓到了。


    栗色的长发从那只松开的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回主人微微颤抖的肩头，像某种终于挣脱束缚的柔软生物。


    那几个冰帝女生同时回头，脸上的嚣张被惊愕取代，表情扭曲得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四周一小波围观的人群齐刷刷地转过头去，有数道视线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无人在意的角落，那个“凶器”落地后带着刚才飞行后的余韵咕噜咕噜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立海大三人组所在的区域，就在切原赤也脚尖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切原赤也蹲下身，把那个球捡了起来。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软软的。


    是那种捏一下就会陷进去，松开手就会慢慢弹回来的，让人忍不住想一直捏下去的软。


    居然是一个捏捏乐......


    切原盯着那个卡通人物吐舌头的表情看了三秒，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诶，这不就是他今天拜托网友去领的官方限定周边吗！


    他猛地抬起头，顺着捏捏乐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最高处的那级台阶上。


    站着一个少女。


    阳光从她身后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让人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观望出一个逆光而立的高挑身影。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她把手伸进右手提着的纸袋里，没有低头看，摸索两下，再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已经抓住什么东西。


    第二颗捏捏乐。


    她握着那颗球，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抬手轻轻往上一抛。


    圆滚滚的小东西便脱手而出，划出一道软糯的直线。


    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回她摊开的掌心里。


    如此反复，动作懒散自然，却有着说不出的熟练。


    球状物听话的像被谁用无形的线牵着一样。


    “道歉。”


    轻灵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


    不紧不慢，不高不低。


    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不然——”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笑意，说出的话却与温和一点也不沾边。


    “下一球可就不只是穿过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