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翻新的楼梯边用油漆刷得翠绿，水泥地上还有几个工人施工时留下的浅浅脚印，下课时间，却只有几个人出来楼梯间透气。


    楼道里没什么生机，看起来孤零压抑。


    这是初三的楼层，快中考了，年轻的小孩们开始见识到人生的参差。


    “哥，我跟你说，你可不许告诉别人，”何直拉着何野在楼梯拐角鬼鬼祟祟地说，


    “就是……咂，就是……就是你能不能帮我跟你们班班长要一个□□啊，你们学习都好，我直接去要太明显了。”


    “不行~小直，现在都初三了，怎么可以谈恋爱呢？把你早恋的心思收一收。”何野摇了摇头，一片语重心长。


    “诶呀，哥，求求你了，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的，我就是想得厉害，觉都睡不着了，你看我黑眼圈都大了。”何野语气有些激动，少男心事第一次被共享，见到阳光。


    他看到那个女孩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喜欢得不能自已。


    何野跟那个女孩都是年纪前几名，相互认识，何直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好哥哥。


    “那也不行，班长她心里只有学习的。”何野闭上眼睛，装看不到何直的恳求。


    “求你了，哥，答应我吧，哥，帮帮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即使何野态度坚决，何直还是转着圈围着何野双手合十地请求，他知道哥会对他心软。


    何野耐不住磨，点了下头，“……行吧，那你答应我，要好好学习，妈一直跟我说让我多看看你的学习，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没问题，我哥最好了嘿嘿。”何直拉起何野的手开心地晃起来。


    何野淡然一笑，何直在他心里也是最好的弟弟。


    可是不知怎么，手中牵着的手变成了一个蓝色信封。


    何野有些恍惚，这个信封好眼熟。


    还没等他想起来，一拳重重地砸在何野的脸上。


    “何野，你他妈真恶心，说着不让我早恋，却偷偷接受她的表白信，你还是人吗？你把我当成你弟弟了吗？”


    何直把何野推倒在地，坐在何野身上继续打，“你真是个虚伪的人，我恨你，我讨厌你！”


    “小直，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何野双臂挡在脸上，他不知道这情书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何直嘴里说的什么意思。


    一拳拳落在身上，何野脑子中一片混沌，情书在争执中被撕扯碎。


    何直不听他说的，仍只是固执地相信自己相信的。


    “抢弟弟的女人，我没有你这样的哥！”


    ——不！


    何野突然从梦中惊醒，大口的呼吸着，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心也快从嗓子中蹦出来。


    他强迫自己做着深呼吸，让呼吸先稳定。


    这些年他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情，他已经习惯惊醒时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许是跟盛春临提起了一嘴何直，何野今天就梦到了他。何野与何直在小时候是极好的兄弟，双方心照不宣地骗着对方的身份。


    何野老实听话，负责又包容，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哥哥。


    那年有个女生给何野送情书，不知怎么传到何直那里就变成了班长送的，何直怒气冲冲地找来，不给何野一丝解释的机会。


    情书并未被打开，即使到最后，何野仍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就生疏了。


    何直一直拒绝沟通，何野想等个机会跟他好好说说，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偷听方佩茹和何直谈话的那一天。


    难怪何直那么讨厌自己，在他的视角里，自己抢走了他的身份，抢走了他的暗恋对象，自己是个小偷。


    这个研究生的身份送给他，就当让双方两清吧。


    本以为早忘记的往事在梦境中重现，何野不愿再回忆，这些都过去了。


    他抬眸看向窗外，此时天色已经昏暗，月亮高高挂起，他想起了盛春临。


    昨天盛春临跟他说需要他，这本是让人开心的事，可盛春临却让他给她生个孩子。


    何野当然不会答应。


    生命是很珍贵的。


    且不说他能不能生，一个生命的诞生和成长，这背后需要太多稳定的因素来支持，负责的母父，足够多的物质，数不尽的爱……


    爱是会变的，何凡凡与母亲之间的故事不就是吗？他自己已经经历过糟糕的人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去赌。


    就算盛春临今天愿意让他给他生个孩子，可万一哪天自己惹到盛春临了，盛春临不愿意了呢？连社会身份都没有的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自己的人生已经够糟糕，没必要拉着自己的小孩一起来到这世上痛苦。


    再者，怀孕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何野虽然从没谈过恋爱，可他是会看新闻的，新闻里那么多怀孕后并发症的案例，还有因为大出血死掉的人，盛春临难道不知道吗？


    盛春临当然是知道的，毕竟她那么聪明。


    想到这，何野竟然也生出一丝气愤，盛春临这样做……不就是在逼他吗？


    连盛春临也要欺负他，也要榨干他的价值吗？


    思绪飘忽回昨天，何野的疑问盛春临明明都一一都回答过了，可他还是纠结迷茫。


    “我怎么可能能生孩子呢？”


    “有子宫的人自然有生育权，双雌生殖国外技术已经很成熟，我已经提前调查过，可以放心。”何野的反应在盛春临意料之中，她耐心地解释道。


    好像只要她托底，何野就会安心。


    “盛总为什么不自己生？”何野有些不解，直直地望着盛春临。


    “我不想生。”


    盛春临表情自然，似乎如拒绝吃饭一般简单。


    是的，子宫在自己身体里，不想生就不生，没有配合别人的义务。


    “所以就让我来生吗？你觉得我会借此还清你的恩吗？”


    “不是，我是在跟你商量。”


    “盛总，我们之间真的有商量的余地吗？”


    听到何野的话，盛春临眼眸微动，在过去这几次相处，确实好像是何野一直在配合盛春临的想法，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有那么多人上赶着说给她献身，盛春临都不屑于给他们机会。


    何野本就该对她感恩戴德。


    “孩子不应该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何野绝望地说道，明明一个生命应该是在温暖有爱的家庭中受期待地诞生。


    盛春临从小享受过世界的青睐，她不懂何野的苦涩。


    但她尽力去思考，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何野，我不会逼你，你有拒绝的权利，但是我希望你能听完我的话，


    孩子并不是商品，生出来后不会离开你身边，她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我希望她能在亲人身边健康快乐地长大。


    她一出生就是盛家的女儿，我期待她的降临，也会爱她，会尽我所能去支持她的成长。


    同时，我也可以答应一切你的要求，你想到的我都会给你，你做不到的我都会替你做。”


    盛春临开出来的条件实在诱人。


    可这并不能抵消何野的恐惧。


    “为什么是我？”闭上眼睛，何野无助地问道。


    “因为你喜欢我，你也会喜欢我们的孩子。”


    “呵，我的喜欢重要吗？”


    明明有那么多喜欢的你的人，女人男人都有，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呢？


    盛春临其实也不知道。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抛了一个更完善的解决方案，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何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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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带给你的，远比你想象得多。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慢慢考虑，即使最后你拒绝我，这也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当然不会影响，双方之间本就是没有关系的。


    何野只是摇头，盛春临就算搬出一座金矿他也不会答应的。


    “我不会答应，盛总不要抱这个心思了。”说完这句话，何野浑身发冷，体温也随着心一起凉了下去。


    他最爱盛春临了，他真的很不想拒绝盛春临，让他做什么都好，甚至，他也可以为盛春临去死，但是他不能拉着一个无辜的生命一起。


    为什么要逼他呢？


    “你没有想要的东西吗，何野?”何野的反应在盛春临意料之中，她本就没指望能靠何野的爱慕一次就敲定。


    “我……”


    何野犹豫了，他当然有想要的东西，他想要盛春临的爱，想要找到母亲，想要回去读书……


    “这一个月好好想想吧，答应我，你不亏的。”盛春临有这个自信。


    可这并不是亏不亏的问题，何野接受不了结果。


    “盛总，我不想说话了。”


    “嗯，那就好好休息。”盛春临不打算继续逼无辜的何野，由难以接受到心甘情愿总需要点时间。


    ……


    何野把自己裹回被子里，不愿再去想昨天发生的事，


    可一停下来他就又想到了，根本睡不着。


    一想到那个孩子会流着盛春临和他的血，他就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可他不应该激动，他不能，


    经受过父亲不负责任的痛苦，他要做一个负责任的人。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要找点事情给自己做！


    肚子正巧咕噜咕噜叫起来，也不知道盛春临此时回来了没有，应该已经歇下了吧。


    今天何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没下床，程芳来送饭，他都以借口推开了。


    他身上还有些酸，更主要的是他怕自己撞见盛春临。


    何野起来穿了个睡衣，起身去楼下寻觅一点吃的，之前程芳有告诉过他哪些东西可以随意吃，哪些不能碰。


    蹑手蹑脚地走到楼下冰箱，何野也只是拿了两片凉吐司，他没用过吐司机，也怕自己弄出动静。


    叼着一片吐司，手里再拿着一片，搭配上何野的脸蛋，颇有漫画里男高中生赶着上学的萌感。


    单吃吐司太无聊了，何野溜达溜达就走进的自己的小菜园，或许是因为盛家这块风水宝地，前一阵种下的菜苗长势喜人。


    何野就这样站在田垄上，站在银碎的月光里，享受着夜晚宁静而又畅快的空气，


    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盯着他看了很久。


    盛春临站在窗前，手里拿着红酒，垂眸盯着楼下无知的人。


    昨天刚跟何野说完，她就回公司解决事情，这么多年，她的时间一直是长盛集团的。


    今天回家时听程芳说何野一直没下楼，她也没空理，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处理工作。只是没想到，刚处理完工作来窗前透口气就看到了楼下的小荷花。


    凌晨三点何野在这做什么呢？


    真是个勤劳的农民。


    或许她也该在家里种一些荷花，家里这么大，摆起来总是气派。


    何野这个点出来穿的衣服未免太薄，会生病的吧？


    他这个体格看起来身体素质就不好，该给他安排上健身健康一些……


    盛春临想着想着，竟也不知觉盯着何野想了很久。


    似乎是有些累了，也可能是吐司吃完了，何野拍拍手上的面包渣，蹲下身跟菜苗嘀咕了两句什么，起身就准备离开。


    盛春临还未听清，但手已经快速地拉上窗帘，


    不知怎么，


    她不想让何野看到此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