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合格
作品:《末世:避难所太挤,女神请自重》 姜楠醒的时候,脑子里糊着一层东西,像隔了层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真切。
后脑勺疼,闷闷的,一跳一跳的。她眨了眨眼,眼皮沉得很,好半天才睁开一条缝。
先感觉到的是暖。
不是那种烤火烤出来的暖,是均匀的、包裹着的,从四面八方过来,像泡在温水里。
后背贴着软的东西。不是水泥地,不是那根锈水管,不是审讯室那个硬邦邦的铁椅子。
是床。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
枪没了。
手腕动了一下,铐子也没了,就剩一圈红印子,肿着,一按就疼。
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没裂缝,也没有烟熏的黑印子。有光,不是火苗那种晃来晃去的光,是稳定的,柔柔的,从头顶洒下来。
耳边有声音,断断续续的。
“……再来一块……”
“……都吃仨了……”
“……这不是怕放坏了把把关嘛……”
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带着点拌嘴的意思。
姜楠撑着床沿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晕,眼前黑了两秒,缓了一会儿才看清。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四四方方的。墙角有个铁架子,摆着一摞泡面,红的绿的紫的,牌子不一样,摞得歪歪扭扭。边上几箱矿泉水,还有些罐头,乱七八糟堆着。架子旁边有个小冰柜,白色的,嗡嗡响着。
那两个大学生站在加热台边上,一人攥着一双筷子,正在抢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切成片的腊肉,就剩两三块了。
“我再吃最后一块。”张少岚把筷子往盘子里伸。
“你都吃五块了。”苏清歌把他筷子拨开。
“那你也吃四块了。”
“我吃三块。”
“你刚才偷吃了一块,当我没看见?”
“那是试味道。”
“我刚才也是试味道。”
“你试了五次。”
“我味觉不太灵敏。”
苏清歌正要反驳,余光瞥见床那边有动静,扭头一看。
“哎,醒了。”
张少岚也回过头来。
两个人看着她,脸上都带着点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
姜楠没笑。
她盯着张少岚看了几秒。
“你们……”她的嗓子发干,像有块砂纸堵在里头,“怎么回来的?”
“开车呗。”张少岚端着盘子往床边走,把剩下那两块肉往她面前一递,“吃点,饿坏了吧。”
姜楠没接。
她的目光落在张少岚脖子上——领口那儿露出一截青紫,肿着,看着就疼。
“你脖子——”
“没事,皮外伤。”张少岚把盘子往她手里塞,“先吃东西,别的回头再说。”
苏清歌从边上凑过来,蹲到床沿上:“你昏了好几个钟头呢,身上的伤我给你处理过了,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姜楠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换了衣服,一件灰色的宽大T恤,软趴趴的,闻着有股洗衣液的味儿。脸上贴着几块创可贴,一块在眉梢,一块在颧骨,还有一块在下巴上。
她抬头看着张少岚。
“你是大学生?”
“嗯。大四,还没毕业。”
“学什么的?”
“市场营销。”
“……市场营销的能弄出这个?”
她扫了一眼四周。恒温、干净、有电、有吃的。
外头零下五十多度。
这儿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张少岚挠了挠头。
“我是三好学生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见义勇为也是应该的,不能眼看着人民警察遇难不管。”
苏清歌在边上嗤地笑了一声。
“三好学生?你哪门及格了?高数挂了两回,英语挂了一回,大学四年天天上课睡觉,你跟我说三好学生?”
“那些是细节。”
“细节?”
“大节不亏就行。”
“你脸呢张少岚?”
“嗯?”
“我问你脸呢?”
姜楠没理会他们拌嘴。
她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林婉清呢?那个产妇,还有两个孩子——”
“都进去了。”张少岚收起嬉皮笑脸,认真说道,“票给了,那边有个当头的,脸上有道疤,挺横的那个,说母女算一条命,没拆散他们。”
姜楠的肩膀松了一点。
沉默了两秒。
“刘浩呢?”
没人接话。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冰柜还在嗡嗡响,那盘肉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张少岚把盘子往架子上一放,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半天没吭声。
苏清歌也没说话,站在边上,眼神往地板上飘。
姜楠其实不用问。
她都记得。
刘浩扑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根棍子砸在他后脑勺上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身子压在她身上,越来越沉,越来越凉,眼神一点一点散开——她全都看见了。
就是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她顿了一下,嗓子眼像卡着什么东西,咽了两下才接着说,“你们怎么处理的?”
张少岚还是没抬头。
“装进睡袋里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埋在警察局后头那棵松树底下。”
顿了顿。
“雪太厚,挖不动,就用雪把他盖上了。”
姜楠没说话。
那棵松树她知道。刘浩刚来报到那天,在那棵树底下杵了半天。她问他站那儿干嘛,他说紧张,进不去门。
她当时还笑他,说一个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进去进去。
他就进去了。
现在他永远留在那儿了。
张少岚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塑料袋,皱巴巴的,沾着暗红的印子。他把袋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枚警徽。
金属的,沉甸甸的,边角有个小豁口。
“这是他的。”
他把警徽递过来。
姜楠伸手接。
手指头碰上去的瞬间,凉的。
她低头看着那枚警徽。
编号还认得清。
边角那个小豁口她也认得。第一次带他出警,他从车上下来绊了一跤,膝盖磕在路沿子上,警徽也磕了一下,当时她还笑他,说实习生连路都不会走。
他当时挺不好意思的,脸都红了,说下次一定注意。
她把警徽攥紧了。
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也不是害怕。就是控制不住。
她没哭。眼眶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张少岚挠了挠脸,站起来,转过身去。
“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吃的。”
他往架子那边走,站在那儿,背对着床,手在那堆泡面里翻来翻去,也不知道在翻什么。
屋子里静了下来。
就剩冰柜嗡嗡响。
苏清歌站在原地,看着姜楠那双攥着警徽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人这事儿她不擅长。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安慰她,她没安慰过别人。
她往前凑了一步,嘴张了张,又闭上。
犹豫了两秒。
还是蹲下来了。
伸手,抱上去。
抱得挺别扭的,姿势也不太对,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搁。一只手搭在姜楠后背上,另一只手悬着,像个木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姜楠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那股僵劲儿松了。
她靠在苏清歌肩膀上,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的。
苏清歌肩膀那块T恤湿了一小片。
姜楠的声音闷闷的,贴着苏清歌的肩膀,听不太真切。
“他问过我。”
苏清歌没吭声,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他问我……他算不算合格。”
顿了顿。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苏清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继续拍着,一下,两下,慢慢的,像拍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张少岚站在架子边上,背对着她们。
手里攥着一袋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攥得塑料袋都皱了。
他没回头。
屋子里没人说话。
冰柜嗡嗡响着,那盘肉彻底凉了,油脂凝成一层白膜。
加热台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红的,一闪一闪的。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风了,风撞在公寓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外头喊。
没人理会。
就这么待着。
也不知道待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