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雪中的警徽
作品:《末世:避难所太挤,女神请自重》 姜楠没急着开口。
掏出根烟,划了三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又像是觉得不该抽,把烟头在铁桌腿上摁灭了。那半截烟她没扔,顺手塞回烟盒里。
张少岚等着。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有块木头裂开,啪地响了一声。
“首都那边还撑着。”姜楠开口,嗓子有点哑,“京津冀、长三角核心区、珠三角一部分。有组织,有供暖,有人管。”
“临江呢?”
她没直接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指节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没来得及长好。
“第三天晚上,市里几个头头坐着越野车跑了。”
“说是去省里搬救兵。”
“到现在还没回来。”
顿了顿。
“车在临东高速入口趴着呢。雪埋了大半截,就露个顶。”
她没继续往下说。不用说,张少岚也明白。
外头那温度,车一熄火,人在里面撑不了一个钟头。
“避难所呢?”他问,“你之前说收了两万人……”
“那是第三天的数。”姜楠打断他,“现在什么情况,我不清楚。电台联系不上,派去的人没回来。”
她又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攥了攥拳头搁回膝盖上。
“这个分局,”她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睡袋和火堆,“编制三十二,灾前在岗二十八。”
“第一天开会,来了十九个。其他人……有的住得远,有的回家了。”
“第二天派了三组人出去巡逻,六个人。”
“回来两个。”
她说到这儿,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停顿,是卡住了。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张少岚没吭声。
“有组是老孙带队。”
她说“老孙”的时候,眼神往边上飘了一下,飘向墙角。
张少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贴着张A4纸,打印的字迹,边角卷了,被烟熏得发黄。
“本周值班轮替表”。
下面歪歪扭扭几行字:
“周三——老孙买奶茶,上次跑单了,这次必须正宗的”
“周四——小刘,但是小刘请假,谁顶?”
“老孙傻逼”
最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老孙爱吃辣。”姜楠说,眼睛还盯着那张纸,“食堂打菜,别人要一勺辣子,他要三勺。”
“第四天找到他的时候,在个公交站台边上,抱着胳膊,脑袋歪着,跟睡着了似的。”
她把眼神收回来,看向火堆。
“第三天,有人冲进局里找东西。觉得咱们是政府单位,肯定有存货。”
“我开了两枪,朝天那种。把人吓散了。”
“散了之后呢?我不知道。天太冷,我没追。”
“第四天又走了一批。说要回去看爹妈,看媳妇孩子。我没拦。”
“拦不住。”
“第五天出去翻物资,回来少了两个。一个滑倒,脑袋磕在台阶上,抬回来就不行了。另一个腿断了,抬不动,给他留了水和饼干,说第二天接。”
她没说第二天怎么样。
张少岚也没问。
“第六天,有个发起烧,搁边上咳了一宿,早上一摸,凉了。”
姜楠讲到这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火桶边上,背对着他。
那脊背绷得挺直,隔着厚棉袄也看得出来。
张少岚盯着她的肩膀。
抖了一下。
就一下。
等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剩俩。”她说,朝角落里努努嘴,“我,那个实习的。”
张少岚看向刘浩。
年轻警察蹲在小男孩边上,手里攥着半截能量棒,正小声说着什么。小男孩没吃,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妈那边。
“他叫刘浩。”姜楠的声音放低了些,“上个月刚来,还没转正。”
“家在城东。第二天想回去,我没让。跟他说路太远,明天再看。”
“第三天,他妈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就听见三个字——别回来。”
“他哭了一宿。”
“但是留下了。”
姜楠从胸口掏出个塑料袋,攥在手里,没放桌上。
“这些是他摘下来的。从那些人身上。”
袋子皱巴巴的,被攥得变形。张少岚隔着塑料能看见里头那堆金属片,挤在一块儿,有的歪了,有的沾着黑红的痂。
他没细看。
把眼神挪开了。
远处,那个女人又闷哼一声,拖长的,像是压着嗓子在忍。
苏清歌的声音压过去:“使劲儿,头快出来了——”
姜楠把袋子收回口袋,按了按。
“他说,等以后……”
她没说完。
以后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沉默拉长。
火在铁桶里烧,木头咔嚓响。墙上那张值班表的角被热气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
张少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中间劈开往两边岔,细长细长的,像条干枯的河道。
他忽然想起刚才一路看见的那些人。靠着墙根的,趴在雪里的,扒着车门把手的。
冻成了路标。
他又想起自己这几天。
二十二度恒温,热水澡,速冻饺子,可乐泡面。
跟苏清歌斗嘴,瑜伽课上拉拉扯扯,晚上睡觉被她的冰脚丫冰醒——
“啊——”
那边的女人发出一声嘶吼,不像人声了,像什么东西在撕裂。
紧接着——
“哇——”
尖细的,嘹亮的。
婴儿的哭声。
刘浩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半截能量棒掉地上了。
张少岚和姜楠同时站起来。
苏清歌跪在地上,满手是血,满脸是汗,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两只手托着一个皱巴巴的、紫红色的小东西,那小东西四肢乱蹬,嚎得惊天动地。
小男孩挣脱了刘浩,跌跌撞撞跑过去,扑到他妈边上。
“妹妹……我有妹妹了……”
产妇虚弱地歪过头,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嗷嗷哭的小东西,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那嘴角是往上翘的。
苏清歌抬起头,看向张少岚。
眼眶红红的,脸上有血迹,不知道是蹭上去的还是溅上去的。
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母女平安。”
婴儿还在嚎。
刘浩把那半截能量棒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递给小男孩:“还吃吗?”
小男孩摇摇头,眼睛盯着他妹妹,傻笑着。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
有块木头烧断了,塌进灰里,扑起几点火星子。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那堆灰。
灰里面有块绿漆皮,烧成焦黑的卷边,还能认出来是椅子腿上的。
候审室的椅子。
他没说话,把手插进兜里。
兜里有那盒东西,硬邦邦硌着手指。
苏清歌还冲他笑着,大拇指没放下来,好像在等他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
最后也没说出来。
就那么站着,听着婴儿嚎,看着火烧,闻着那股混合着血腥和烟味的空气。
墙上那张值班表的角又翘起来了。
“老孙傻逼”四个字正对着他。
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好像在看着这屋里的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