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神秀山巅。


    阿要和阮秀并肩坐在那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目光一同落向不远处的青峰山。


    山顶,一座小巧的竹楼刚落成不久,在暮色里格外惹眼。


    那是魏檗用剩下的几根灵竹,加上其他木料,忙活了好几天才搭起来的。


    竹楼虽然简陋,但看着挺结实。


    楼前还搭了个小小的平台,可以坐着看风景。


    此刻,平台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练剑。


    董画符动作大开大合,剑气纵横,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莽劲。


    谢长眉则一招一式板正规矩,像个认真刻字的老学究。


    剑一飘在阿要旁边,也望着那边,不断笑道:


    “谢长眉那呆子,天天被董画符调侃,你看你看,董画符又在笑话他。”


    阿要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挚秀剑的剑鞘,没接话,只任由剑一的絮叨飘在耳边。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阿要和阮秀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没人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阮秀才轻轻启唇,悄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这两...你好像经常走神。”


    阿要肩头微僵,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秀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青峰山上,语气又轻了几分:


    “就算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走神。”


    阿要喉结轻轻滚动,想说自己没有,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阮秀这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阿要。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却没有笑。


    “你是在想出去的事吧?”她轻声问,仿佛早已看透了他心底的纠结。


    阿要沉默了,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剑鞘。


    剑一也难得收敛了嬉闹,安安静静飘在一旁。


    阮秀没有催他,继续望着青峰山的竹楼,好一会,才轻声道:


    “外面的世界很大。”她顿了顿,像是在劝慰他,“总要出去走走的。”


    阿要终于抬起头:“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阮秀轻轻打断。


    她转过头,眼底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定:


    “我知道你舍不得。”


    阿要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说话。


    阮秀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蛇胆石——


    这块暖红色的石头,是他送她的。


    这些日子,阮秀日日带在身上,从不离身。


    “可是阿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要是因为舍不得,那我...会更难受。”


    阿要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眉眼,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剑一飘在旁边,小脸上满是凝重,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


    阮秀终于抬起头,再次对上他的目光,眼底忽然漾开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藏着一丝细碎的泪光,却更多的是温柔、坚定,还有一点点骄傲。


    “去吧,”她望着他,眼底盛着星光,“早点回来就行。”


    阿要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第一颗星星悄悄跑上夜空。


    山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忽然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阮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


    她的手很暖,很暖。


    “好。”阿要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我明天就出发。”


    阮秀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任由他握着。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剑一飘远了一点,背对着他们,晃着光脚丫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要牵着阮秀的手,慢慢送她回神秀山的住处。


    两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有开口,却没有半分尴尬,唯有心底的温柔,一点点蔓延开来。


    走到住处门口,阮秀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依旧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月光。


    “明天...我可能不去送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阿要没说话,只是贴近一步,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感受到她肌肤的微凉,还有一丝细微的颤抖。


    阮秀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一站就是很久。


    终究是阮秀先动了,她轻轻往后退了一小步,脸颊被月光映得微微泛红。


    阿要柔声道:“进去吧。”


    阮秀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就在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又探出头来,轻唤一声:


    “阿要。”


    “嗯?”阿要应声,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


    “路上小心。”


    阿要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头,坚定道:


    “好。”


    阮秀这才轻轻关上房门,没再探出头来。


    阿要收回目光,没有立刻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月亮很亮,照在门上,照在院子里,照在青峰山上那座小小的竹楼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翌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青峰山的竹楼前,便聚了几个人。


    阿要腰间挂着“挚秀”,站在竹楼前,看着眼前这些人。


    董画符第一个蹦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嘶...你这肩膀是铁打的?”


    他龇牙咧嘴后,又正色道:“以后来北俱芦洲找我!我带你吃遍全洲!”


    阿要点头道:“好。”


    谢长眉走上前,抱拳行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保重。”


    阿要看着他,忽然说:“回去以后,剑法别落下,下次见面,我可要检查的。”


    谢长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


    阮邛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阿要面前。


    是一枚剑穗,暗红色的绳子,缀着一小块暖红色的石头——


    蛇胆石。


    和阿要送给阮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阿要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阳光下,石头泛着温润的光,触手温热。


    阮邛别过脸,不看他,语气依旧闷闷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声音压得很低:


    “丫头给的,昨晚熬到半夜,亲手编的,编坏了好几根绳子,才编好这一个。”


    阿要的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那枚剑穗。


    阮邛别过脸,又哼了一声:“别丢了,也别弄坏了。”


    阿要把剑穗系在“挚秀”剑柄上,晃了晃。


    红色的石头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随着剑身轻轻摆动。


    “不会。”他又笃定地重复一遍:“死也不会。”


    正说着,阮邛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白色玉佩,随手丢给阿要:


    “杨老头给的,储物法宝。”


    阿要接住玉佩,轻轻点头,把玉佩别在腰间,感激道:


    “替我谢过老头。”


    魏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那竹楼,我帮你看着,山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隔三岔五来扫扫,你放心。”


    阿要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感激,轻轻点头:“谢了。”


    魏檗摆摆手:“客气什么,在外面闯累了,随时回来。”


    阿要紧了紧腰间挚秀,抬头看向远方。


    “走了。”


    下山的时候,阿要走得很慢。


    走到山脚,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神秀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山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正望着这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阿要知道她在望。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剑一飘在旁边,难得安静。


    片刻后,阿要收回目光,御剑而起,直冲天际...


    小镇药铺门口。


    杨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大烟杆,手里捧着那个破碗。


    他眯眼看着天际那道渐渐远去的剑光,慢悠悠吐了口烟。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笑了笑。


    “这小子...”他喃喃道,“总算出去了。”


    旁边没人,但他还是在自言自语:


    “龙归大海,虎入深山...”他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呵,这天下,怕是要热闹喽。”


    剑光划破长空,向北疾驰。


    阿要御剑而行,下方山川河流飞速后退,风在耳边呼啸。


    剑一飘在他旁边,晃着光脚丫子,忽然开口:


    “阿要。”


    “嗯?”


    “咱们去哪儿?”


    阿要看着北方,沉默了一会儿。


    他笑了。


    那笑容,剑一太熟悉了。


    剑一的眼睛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