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特别章 与魔共舞

作品:《鲤印记

    一、夜


    夜很深了。


    长安城外,那棵枯树上的红纸,在风里沙沙响。


    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只有风。


    还有那只眼睛。


    云层深处,它缓缓睁开。


    望着那座城,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它想了三千年都没想明白的东西。


    它叫混沌。


    不是它给自己取的名字。


    是人间的叫法。


    它和仙界,是这宇宙最早的模样。


    从虚无到天地初开,它们一直都在。


    后来,那颗蓝色的星球慢慢有了生机。


    微生物,小生物,植物,野兽,再到半智人……


    这一切,混沌都懂。


    因为这是弱肉强食,是天定的法则。


    强者生,弱者死,本该如此。


    可后来出现的一些生物,让混沌彻底懵了。


    有的生灵,明明能活,偏偏要为别人去死。


    有的生灵,明明可以逃,偏偏要扛下比死更痛的煎熬。


    在混沌眼里:


    不遵守弱肉强食的,就是破坏法则,必须清理。


    它活了太久,久到只认准一件事:


    灭掉所有“有情”,恢复最初的弱肉强食秩序。


    不是恨。


    是它认定——这才是对的。


    甚至是它为了守护法则,必须牺牲。


    因为它很清楚:


    真和仙界正面开战,它必死无疑。


    二、信念


    很久很久以前,混沌还不是混沌。


    它是一片虚空。


    没有痛苦,没有离别,没有那些让它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有了光。


    有了星辰。


    有了生命。


    一直以来它都是以欣赏的目光,俯瞰这世间亿万年。


    虫鱼厮杀,鸟兽相搏,强吞弱、大吃小,一切都合乎天道,干净利落。


    直到一亿五千万年前,


    它看见那只二十多米长的巨龙,


    转身引开成群的掠食者,


    被活生生撕碎、啃烂、吞尽。


    混沌点点头,正待闭眼。下一秒它猛的睁开,因为它发现——


    那龙望向远处家人的眼神里不全是痛苦和绝望,那里分明盛满了另一种东西。


    它完全不明白那是种什么感情!


    因为法则里被杀了就要悲鸣绝望!


    它不懂也不允许有其他的感情!


    它要维护自然法则。


    再后来,有了人。


    它第一次看见“情”,是在那颗蓝色星球上。


    一个男人快死了,女人抱着他痛哭。


    男人却笑着擦去她的泪:


    “别哭,下辈子,我还找你。”


    混沌只觉得荒谬。


    死就死了,为何要哭?


    为何要为另一个生灵,乱了自己的命?


    弱肉强食,才是天理。


    可人类,偏偏不按天理活。


    父母为孩子舍命。


    兄弟为彼此挡刀。


    恋人用一生等待。


    明明弱小,却敢护着更弱的人。


    情带来那么多痛苦,人为什么还要留着?


    混沌想了许多年,得出一个结论:


    情是毒,是乱源,是破坏法则的东西。


    它要把这毒抹去,让一切回归自然法则。


    这不是恶。


    至少它是这么认为的。


    三、三千年


    三千年了。


    它一直在“清理”。


    可它不能亲自动手。


    天庭奉行的是无为——顺其自然,不强行干涉,也不容许它把人间毁干净。


    仙界真要出手,混沌必败,可代价太大。


    所以很多时候,仙界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混沌也只能借刀行事:


    小魔、代理人、暗影议会。


    它培养没有感情的人,让他们成为杀戮的工具。


    它以为,杀得够多、毁得够彻底,


    那些违背弱肉强食的“情”,就会消失。


    可三千年过去。


    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情还在。


    为别人死、为别人扛的人,还在。


    它越来越迷惑。


    尤其是那几个人:


    杨思纯、胡嗖、韩昌。


    尤其是胡嗖、韩昌大忠似奸,背负几百年骂名与罪孽,


    明明可以疯、可以死、可以报复,


    偏偏还要扛、还要守、还要为别人活。


    混沌对他们,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它的全部心血,经营几千年的暗影崩塌了,它决心要和仙界做个了断了。


    但在那之前,它要解开心中这个死结:


    为什么有人,可以不遵守弱肉强食?


    为什么有人,愿意承受比死更痛苦的人生?


    它想在“牺牲”前(至少它认为为维护法则而死叫牺牲。)弄明白。


    今晚,它不杀人。


    它要入梦,亲口问一问。


    四、第一个梦


    杨思纯的梦里,是长津湖的冰天雪地。漫天风雪,冷到骨头里,血都快要凝固。


    炸弹的尖啸中,他把战士小刘扑在身下,身上却布满无数的伤口,他简单包扎后继续前进,可他身上的血却已流尽了,随后他在一发手榴弹的爆炸气浪中掉落在长津湖深处。


    另一场景中暗影议会的半兽人举枪对准白虹,他扑上去中弹昏迷,醒后白虹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


    风雪忽然停了。


    黑暗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杨思纯。”


    “你是谁?”


    “我是混沌。”


    “我看见你次次都是为别人挡在身前,


    你明明能活,为什么要死?”


    杨思纯说:“他们是我的战友。”


    “战友是什么?”


    “一起打仗,一起活着,一起死的人。”


    “死不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挡?“


    “因为他们会笑。”


    “笑?”


    “他们会笑,我就觉得,值。”


    混沌沉默了很久:


    “笑……是什么?”


    杨思纯轻轻一笑:


    “你活这么久,该笑一笑了。"


    梦,慢慢散了。


    五、第二个梦


    胡嗖的梦里,是汉江的汪洋。


    暴雨如注,洪水卷走一切。


    他用尽全力运飓风把水汽吹往日本海,


    可风太猛,卷成滔天巨浪,拍向岸边的村庄。


    人没了,家没了。


    他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站着都是种奢求,他只能瘫坐在地上,那双望向天际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胡嗖。


    你活三千年,死过两次,救过人,也害过人。


    照你的理念,你早该垮掉,为什么还要活着?”


    胡嗖轻声说:“因为还有人在等我。”


    “你害过人,他们不恨你?”


    “恨。”


    “那你还回去?”


    “恨归恨,等归等。


    我害死过人,很多。


    可我不能死,我死了,那些等着我的人,怎么办?”


    “活着比死更难,你为什么还要活?”


    胡嗖笑得很淡:


    “因为有人,值得我活着。”


    混沌问:“值得……是什么?”


    胡嗖叹了口气:


    “值得就是为了这件事,你吃了再多苦也是甜的。"


    梦,散了。


    六、第三个梦


    韩昌的梦里,一片黑暗。


    他走了八百年。


    阿九走了。


    战友走了。


    信任他的人,一个个从指尖溜走。


    全是空。


    黑暗中,声音响起:


    “韩昌。


    你杀过三十一个自己人,做了八百年鬼。


    你扛着不该你扛的,为什么还能活?”


    韩昌沉默很久:


    “因为有人,让我替他们活着。”


    “替人活,比死累一万倍,你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死?”


    韩昌忽然轻轻笑了:


    “你活了很久,可你从来没替别人活过。”


    "不重吗?"


    “很重,重到喘不过气。"


    他摸出怀里一块小小的圆石头:


    “一个孩子给我的。


    他活下来了,因为我。”


    “这就是甜。”


    混沌看着那块石头:


    “甜,比苦多吗?”


    “不多。”


    “可一点点,就够撑一辈子。”


    混沌低声说:“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韩昌说,


    “因为你从来没尝过。”


    梦,消失了。


    七、混沌


    三个梦,全都散了。


    那只眼睛悬在黑暗里。


    它想起一亿五千万年前的巨龙。


    想起杨思纯说的“笑”。


    想起胡嗖说的“值得”。


    想起韩昌说的“甜”。


    它守了万古的法则,这刻竞想问为什么法则是这样的。


    如果一切都回到弱肉强食、无情无念,


    那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它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杨思纯的笑。


    胡嗖的值得。


    韩昌的甜。


    它不懂。


    可它,居然有一点点想懂了。


    八、太白金星


    黑暗中,一道光破开。


    太白金星踏光而来,站在那只眼睛对面。


    “别来无恙啊。“


    混沌不语。


    太白继续说:"在凡间的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我的诗给他人带去了许多美好和希望,这远比我的剑仙更有意义。""而破军与水镜一千三百多年的等待让仙庭也震动了,你能理解那等待吗?”


    混沌沉声道:"我本以为破军如此之强大,何必要等呢,有大把女子喜欢他。"


    太白:"你清理了三千年,毁了三千年,


    可你从来没问过自己,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怕。”


    混沌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怕笑,怕哭,怕值得,怕甜,


    怕那些弱肉强食解释不了的东西。


    怕你守了万古的法则,在人心里,根本不算全部。”


    “所以你要毁灭。”


    混沌开口:“你不怕?”


    太白摇头:“我也怕。


    我怕失去他们,怕他们苦,怕他们不笑。


    可这份怕,让我真正活着。"


    “我还是不懂。”


    太白温和一笑,转身踏云而去:


    “不急。


    你活了这么久,再活久一点,慢慢想。”


    黑暗里,只剩那只眼睛。


    它很小声地念着:


    “笑……值得……甜……”


    风很轻,很凉。


    没有人回答。


    九、醒来


    杨思纯醒来时,天快亮了。


    永珍躺在他身边,睡得很安稳。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轻轻笑了。


    胡嗖醒来,小靖正坐在床边:


    “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韩昌醒来,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月光很亮。


    他拿出那块小石头,久久看着,那石头已经摩娑的晶莹剔透。


    他想起那只眼睛的问题:


    你为什么还能活着?


    想起阿九,想起兄弟,想起那个叫他叔的孩子。


    轻轻地,他笑了。


    洛水之畔,破军与水镜沐浴在淡淡的旭日之光里。两人身上似镀了一层浅浅的金粉,轻风吹拂着他俩的仙袍,几根飘带随风轻轻摇。几缕发丝飘散在水镜的面庞,破军屈指小心翼翼的把发丝拢在她的颈侧。


    十、晨


    天亮了。


    太阳照常升起。


    照在玉米地,照在枯树,照在红纸,照在整座长安城。


    老刀站在城墙上,那年轻人在旁边。


    “队长,我昨晚做了个怪梦,一只大眼睛问我为什么要活着。”


    老刀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活着,就能看见这些。”


    年轻人指着城下金黄的玉米,远处的城墙,天上飞过的鸟。


    “看见这些,就够了。”


    老刀递给他一个玉米:“甜的。”


    年轻人咬了一口,真甜,一下子笑了。


    老刀站起身,望向远方。


    杨思纯和永珍并肩走来。


    胡嗖和小靖在晨光里散步。


    风很暖。


    他轻声说:“阿七,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可他听见风里,有轻轻的笑声。


    十一、那只眼睛


    云层深处。


    那只眼睛,缓缓睁开。


    它望着那片玉米地,望着那些笑着的人。


    望着那些它曾经认定“违背法则、必须清理”的生灵。


    它曾经以为:


    虚空、无情、弱肉强食,才是最好。


    现在,它竟有了一丝不确定。


    它闭上眼睛,那三个人的影子依旧清晰。


    它不懂,可它不再想一杀了之。


    它轻轻吐出两个字,生涩,却无比认真:


    “也许……”


    它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这是混沌第一次,放下“必须毁灭”的执念。


    第一次,允许自己——不懂。


    它睁开眼,望了人间很久。


    然后,轻轻闭上。


    没有再睁开。


    但人间的一切,已经落在它心里。


    再也抹不掉。


    【特别章·与魔共舞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