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看的是谁

作品:《上弦一为什么一直响

    严胜落下白子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头也不回,捻起黑子:“去洗手,旁边有川崎蛋糕,吃——”


    “兄长。”


    严胜一愣,有些怔然缘一没有听话,而是打断了他,这是极少发生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人。


    缘一又走近了一步,旋即跪坐在他身前。


    距离近在咫尺,近到严胜能看清缘一眼底的血丝。


    他听见缘一轻声问他。


    “兄长,您更喜欢那个机关人偶吗?”


    严胜愣住了,一时没能理解这突兀的问题:“什么?”


    缘一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不敢听见回答。


    “那个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呼吸的我,您更喜欢他,是吗?”


    “荒谬!”严胜脱口而出。


    他下意识想要斥责,不明白缘一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可猛地被缘一那双眼睛而震慑,所有话语堵在了胸口。


    他的胞弟,那双令他厌憎的,总是透着俯瞰众生的悲悯,通透的淡然的眼眸,此刻里头的情绪如此汹涌,几乎将他溺毙其中。


    “为什么,因为它不会说话,您就更喜欢它呢。”


    缘一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我如今是正常的,您便不再看我呢。”


    “......”


    严胜的瞳孔缩了缩。


    这是...这是什么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见过......


    一个遥远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他脑子里炸开,耳边开始嗡鸣。


    眼前缘一痛苦的面容开始晃动,扭曲,好似化作了另一个和他相像,却稚嫩的身影。


    严胜猛地眨了下眼。


    视线清晰了一瞬,眼前是缘一哀恸的脸,可在那之后,像是还有一个稚嫩的身影。


    缘一悲伤的望着他:“您能不能看见现在的缘一呢,您能不能不要再看见曾经的缘一呢......”


    .......看见......现在的?


    .......曾经的?


    继国缘一如此独占了继国严胜一千二百年的目光。


    可为什么,为什么您还是更喜欢那个不会说话的我呢。


    您为什么永远只喜欢小时候的我呢。


    您为什么,不看见如今的我呢?


    【您为什么只喜欢那个时候笨拙的缘一呢。】


    因为此刻的缘一会说话会动,能挥刀能杀敌,成为了一个正常人,您便将目光分给了那个幼年的我吗。


    为什么呢,您永远想弃我而去。


    【如果我也不会说话,听不见,您会拥抱我吗。】


    严胜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的盯着继国缘一,这张与他如出一辙的面容,这个与他生来便血脉相容视为一体的半身。


    这个与他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半身。


    这个被他的爱意灌满了一千二百年的继国缘一,此刻渴望被看见。


    渴望被在意的人,全心全意,只看着自己。


    ......


    这是谁?


    一个在廊柱下握着刀的孩子,穿梭了千年的时光,朝他望来。


    ......


    缘一喃喃问他。


    “如果缘一不会说话,听不见,您能不能,看着缘一呢?兄长大人?”


    【如果我不会说话,听不见,您也会看着我吗?】


    【母亲大人?】


    严胜张了张嘴,如鲠在喉,两个声音跨越一千二百年的距离,在脑海中轰然撞在一起,碎成一片尖锐的耳鸣。


    缘一痛苦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廊柱下握刀的孩子,完美的重叠在了一起。


    他恨了一生,嫉妒了一生,追赶了一生的胞弟,此刻,向他祈求一件他舍弃千年的东西。


    ——请看着我。


    他嫉妒的源头,他痛苦的缘起,在此刻因为他也偏爱幼年缘一而悲痛。


    恨是爱的影子。


    而他拖着这影子,走过了地狱,走过了轮回,走到了此刻。


    缘一握住了他的手,他那不动如山的身躯开始颤抖。


    严胜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所有表情都冻结了,拿着棋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缘一,嘴唇在微微颤抖。


    “兄长大人,您能不能,看着缘一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猛地被人扑进怀中。


    严胜的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塔跨越一千二百年,拥抱住怀中的人。


    “咣当!”


    棋盘在瞬间被撞翻,黑白子哗啦啦四散在地,混作一团,再也分不清彼此最初的位置。


    缘一惊愕的看着兄长死死抱住了自己,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对不起......”


    严胜呢喃着,声音低哑又破碎,从紧贴的颈窝处传来,带着躯体无法抑制的震颤,近乎呜咽。


    缘一僵在兄长过于用力的怀抱里,他抬起手,紧紧环抱住兄长。


    “兄长......”


    严胜死死抱着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的胞弟。


    不再是那小小的,孱弱的小小缘一,而是面前早已长大的缘一。


    褪去那小小缘一可怜可爱的幻境,他第一次,真正亲近这个长大成人的胞弟,完整的半身。


    “对不起.......”


    “我怎么能.....”


    我怎么能用曾经最憎恨的方式,施加给了你。


    严胜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扼住,他抱得更加用力,仿佛要将缘一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迟了千百年的东西,硬生生塞回原点。


    “我怎么能...让你也...”


    尝到这种滋味。


    尝到这种被忽视,被冷落,无论怎样祈求,目光始终会偏向另一个更安静,无害的存在的滋味。


    他怎么能......让缘一也尝到这种滋味。


    这是他的...他的...他曾经决定保护一生的——


    缘一。


    缘一怔怔的听着兄长的道歉,他猛地将颤抖的人揽住怀中,逼着他坐在自己腿上。


    缘一颤抖着捧着严胜的脸,一下下啄吻他的唇瓣。


    “不要道歉,兄长,不要道歉。”他呢喃着,轻轻又急切的啄吻。


    “您没有任何错,兄长,您从来没有任何错处.......”


    缘一的吻很轻,却带着灼热的滚烫温度,烫的严胜几乎要发抖,露出底下从未见过天日,鲜红的疮肉。


    他涣散的睁大了眼。


    缘一退开了一点,同他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严胜看着对方瞳孔里的自己,眼眶赤红,血丝狰狞,一张因剧烈情绪冲刷而显得苍白又狼狈的脸。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在此刻尽数从七岁的阴影里脱离出来。


    严胜嘶哑出声:“我怎么能,看不见你。”


    缘一睁着眼,哽咽着:“兄长,您看见我了,您没有任何错,您一直在看着我,是缘一太贪心了,兄长.......”


    七岁的继国严胜终于跨越一千二百年的时光,被自己拥进怀中。


    长大的继国缘一终于历经一千二百年,被继国严胜死死抱住。


    成年的继国缘一和成年的继国严胜,在经年累月的交错后,第一次真正的相互依偎。


    他们抵着额头,双眸中竟数皆是对方的身影。


    这世上谁都可以不看他们。


    唯独眼前人,必须一直注视自己。


    这是他的血缘半身,是一人死,另一人便该殉的半身。


    “兄长大人,您不会有错,您没有任何错,缘一在这里。”


    缘一轻轻啄吻他的唇,望着眼前人失焦的眼眸。


    “您在想什么?”


    严胜喃喃:“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