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众生相

作品:《上弦一为什么一直响

    祂望向屋内,一朵金色莲花在他掌心绽开又凋零。


    “如今严胜痛苦了,他再度为你痛苦一世。”


    祂抬眸,看向屋内幻梦,又看着身旁之人。


    “你看的通透,应知他此刻沉溺幻象,正是因为绝不肯面对真实的你与本心,你若现在进去,便是逼他面对此生最恨之物。”


    “放手吗?”


    净琉璃悲悯道。


    “你若不放,他或许,便要真的痛苦不已了。”


    万籁俱寂。


    缘一缓缓睁开眼血丝密布。


    “不放。”


    他前世心若琉璃,通透却冰冷,自以为洞悉一切。


    却不知兄长的痛苦,不知兄长的心意,对兄长那复杂无比的痛苦的挣扎,都给予了最正确也最残忍的成全。


    他总是自以为是的放手。


    以为放手,便是对兄长好。


    可不是的。


    他在漫长的菩提树下,亲眼目睹严胜煎熬,不肯放弃的执念。


    他怎么能放手。


    他怎么能,再一次,以对兄长好的名义,再一次背叛兄长。


    “当真不放?”净琉璃再问。


    菩萨在他周身环绕一周,净琉璃化作女童,一派天真的面容望着他,眼眸却古井无波。


    “今日,无论你碰不碰他,他都已知本心。”


    “梦境如同镜子,照出的,便是他自己不敢直视的真实。”


    “但——”


    女童话锋一转,清脆声响陡然带了锋芒。


    “你若不进,他便定当固守本心,重蹈覆辙,自欺欺人,此世重来毫无意义。”


    祂向前飘了一步。


    “你若进了,便是逼他清醒着直面梦中的情意与真实的你,无异凌迟。”


    菩萨叹息从四面八方传来。


    “放手吧,大人,何必如此,让他转世不好吗?忘却前尘,方得自在。”


    见缘一毫无反应,女童继续侃侃而谈。


    “魂灵不愿转生,无妨,直接引渡忘川,投入现世便可,区区凡人魂灵,哪里值得这般大动干戈呢?”


    祂看着缘一垂下的面容,摇了摇头。


    “大人,是您不愿勉强他,是您非要遂他的愿,还要他幸福。”


    “您身为高天原子孙,道途前途无量,高天原不愿毁你道途,不肯应你所请。”


    “你才跨越界域,寻到我面前,由十殿阎王从中调协,费尽周折,方从伊邪那美手中将他寻来。”


    女童仰着脸,一字一句问。


    “如今,我还是问你,悔否?退否?”


    她指向那扇纸门,指尖莲花闪烁。


    “如今尚有退路,你斩杀鬼王送他入地狱,当即让他轮回,来世,他便忘了你,忘了一切爱憎痴缠,来世,事事顺遂,幸福美满。”


    恰在此时,夜风拂过,菩萨法相大作,璀璨庄严。


    却也照的缘一面容更加晦暗不清,一半隐在光中,一半埋在影中。


    缘一抬起头,死死盯着屋中人。


    “不放。”


    “唯独兄长,不放。”


    他怕,怕这偌大世上,星河流转,再也没有人会紧握兄长的手。


    怕自己这一次的放手,又是另一场万劫不复的开端。


    不放,不放,不放。


    放了手兄长只会更痛苦。


    他们就像深陷在无边沼泽里的的两个人。


    一个在上方不停的拉,一个已经深陷在污泥之中。


    严胜的身躯已被大半污泥脱落,他的手被缘一紧握,越是挣扎越是痛苦。


    缘一全力拉住的手和污泥的吞噬在角力,将严胜撕扯的痛苦不堪。


    可他不能放,不能放。


    放了,严胜便彻底没了救。


    神佛叹息,带着惋惜。


    “缘一,情寄于一人,你的众生相,毁了。”


    缘一掀起眸,缓慢抬起腿,向前迈了一步,哑声回答。


    “没毁。”


    他依旧会为路边的饿殍驻足,依旧会为悲苦之人垂眸,依旧愿意聆听世人的祈愿与悲泣。


    他心中那棵巨大的菩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可那因果的叶片之上,每一笔都写着继国严胜的名字。


    他的众生相依旧在,不过是一人即众生。


    缘一一步步走近纸门,在净琉璃的目光中,推开了门。


    下一刻,身影踏入屋内,门扉合拢。


    菩萨的虚影在廊下月光中微微一动,女童化作净琉璃,又化作一道模糊不清的虚影。


    祂注视着那扇隔绝内外的门,良久,露出一丝笑意。


    “痴儿……善哉。”


    缘一走到浴桶边,看着里面的人。


    严胜靠在边缘,双眸紧闭,墨黑的长发湿漉漉黏在潮红的颈侧与胸膛,颤动的眼睫不断滚落。


    他像是濒死的月,摄魂夺魄又破碎窒息。


    缘一静静望着,俯下身,将他从微凉的水中抱了出来。


    严胜浑身湿透,骤然将缘一身上也沾上水汽。


    严胜艰难地掀开眼皮,无神的望了许久,含糊出声。


    “……缘……一?”


    “是我,兄长大人。”


    缘一将湿漉漉的兄长更稳地抱在怀里,转身走向内室。


    水滴从他们交缠的衣摆、从严胜发梢滴落,落在他们走过的一路。


    缘一坐在地上,将严胜小心地揽入怀中,让他侧坐在自己腿间。


    手臂揽住湿热的背脊,头颅无力地靠在自己肩头。


    缘一低下头,看着怀中绯红春潮的人,小心翼翼的俯下身,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


    他喃喃问:“兄长大人……很恨缘一吗?”


    严胜呆呆的看着他,大脑一片混沌,只是迷茫地眨了眨眼。


    缘一似乎并不期待回答。


    他闭上了眼,克制的压下一切沸腾的痛苦。


    “我知道的,您不愿,缘一绝不碰您。”


    缘一轻轻抵上严胜的额头,吐息滚烫,带着近乎虔诚的祈求。


    “但是,至少让缘一帮您纾解,好不好?”


    “您很难受,不是吗?”


    严胜混沌的视线聚焦了一瞬,对上缘一近在咫尺的眼睛。


    是了……


    严胜涣散的瞳孔里掠过一丝了然。


    这还是梦……


    严胜歪着头,看了他半晌,情欲将他烧的神智不清。


    半晌,他的喉中滚出一丝模糊的呜咽。


    缘一笑了一下,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注视着怀中人。


    大手,缓缓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