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永不悔改

作品:《上弦一为什么一直响

    晨光如从破庙坍塌的屋顶缺口和歪斜的窗棂间漫入,正正落在残破的佛像脸上。


    褪去了彩漆的泥胎,在纯粹的金色光芒中显露出朴素的原色,于尘埃与破败中,恍若一尊真正无言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神明眼眸低垂,慈悲无言,望着身下休憩的一人一鬼。


    缘一缓缓睁开眼,头枕在严胜的膝头,脸颊贴着冰凉的紫色布料,一只手无意识地环抱着兄长的小腿。


    红眸抬起,看向上方。


    严胜正靠着身后斑驳的柱子,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紧闭着。


    缘一静静看着光尘在兄长脸侧飞舞,随即蹑手蹑脚的从严胜膝上爬起来。


    他一动,沉睡的恶鬼便立刻醒来,挣扎着掀开了眼帘。


    四目相对了一瞬。


    严胜似乎花了片刻才从昏沉中彻底挣出,捏了捏眉心。


    “...抱歉缘一,我睡着了。”


    他最近越发嗜睡,白日用幼童形态还好,维持成人体态便显得有些艰难,昨晚竟然还在不知觉中睡着了,简直是失职。


    严胜闭了闭眼,有些难堪。


    自己居然在守夜时睡着了,简直没用,作为兄长连这点都做不好。


    “不,兄长大人将缘一保护的很好。”缘一道。


    缘一想了想,又劝严胜日后可一直维持幼童的形态,毕竟他未曾食人,这样可以节省些气力。


    花札耳饰晃了晃,缘一认真道:“若是路上缘一遇到无法独自决断之事,还需要兄长相助。”


    严胜自嘲一笑:“守夜还需被守者来安慰,是我无用。”


    缘一说的不无道理,若真有危险,以缘一的实力,想必也能立刻察觉,他倒是多此一举


    他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即便自尊不允许他将那般幼态暴露在胞弟面前。


    但缘一秉性纯良,若再遇那等‘逃荒’诈骗之事,还是得由他相助。


    还是省些力气,多帮帮缘一吧。


    认清了眼前情景和自身状态。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高挑凛然的身影再度如潮水般褪去。


    华贵的衣物瞬间空档,长发迤逦的幼童便重新坐在了原地。


    严胜抬起小手,揉了揉其中两只眼睛:“准备出发吧。”


    缘一利落地收拾好寥寥行装,又将火堆痕迹仔细掩埋。


    待他背起木箱准备妥当,转过头一瞧,就见严胜正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如今又恢复幼态,发尾迤地蹭来蹭去,已缠结了几处。


    缘一想了想,从木箱上层抽出一根丝绸发带。


    “兄长,缘一帮你束发吧。”


    他轻声道,“束起来,在箱中会舒适些。”


    严胜顿了顿,小脑袋恍然大悟般抬起头,变小了神智也混沌了,扎起来确实好些。


    严胜当即转过了小小的身子背对他。


    “麻烦你了,缘一。”


    “不,缘一很欢喜。”


    缘一从行囊中取出木梳,却没有如往常般梳理后束成高马尾,回忆起母亲梳头时的场景,笨拙的将头发编成了三股辫。


    手指笨拙的将发带在编好的三股辫尾打上结,缘一满意的点点头。


    “好了,兄长大人。”


    严胜摸了摸辫子,蹙起眉头。


    “怎么扎成这般样式,成何体统。”


    缘一:“马尾在木柜中安睡的话,兄长大人会难受的吧,这样您会好受些。”


    恶鬼迟钝的眨了眨眼:“嚯。”


    这倒是不错,反正在箱中也无人能瞧见,倒也不算什么。


    严胜抱起了垂落一地的衣服,慢吞吞的拖着长辫子回到箱中去,困倦的脑袋一点一点,金红的鬼眼半阖着看缘一收拾东西。


    眼眸在看见缘一的手时,顿了一下、


    缘一的手指上留了一道疤。


    那是那夜给他喂血,让他清醒时留下的,即使后面包扎又敷药,伤痕还是在那。


    严胜沉默的瞧了一眼又一眼。


    缘一注意到他的视线,看着自己的手指,随即了悟。


    缘一说:“兄长不必介怀,缘一很开心。”


    严胜拧起眉:“留下伤疤有什么好开心的。”


    缘一又笑了。


    好恶心。


    缘一说:“兄长大人赠予我竹笛,如今又赐予我这道伤疤,皆是兄长大人与我的关联,缘一很开心。”


    严胜一怔。


    他偏过头,无措的摸过垂在身旁的大辫子,放到胸前,小手摸了一下又一下,不再看他。


    临出发时,缘一又在神像前拜了三拜,祈祷一路平安。


    严胜缩在木箱的阴影里,歪着头瞧他动作。


    缘一转过头就瞧见小小的兄长藏在阴暗角落里,四只眼睛闭上,像是暗处墙角偷窥的野猫,偷偷用两只眼睛瞧他。


    他直愣愣的蹲下去,试图瞧清兄长的脸。


    可猫见偷窥被人看见了,立刻又往里缩了缩。


    缘一问:“兄长大人,不向神明大人祈愿吗。”


    严胜果断拒绝:“不要。”


    缘一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些困惑:“那兄长大人没什么想求的吗。”


    六目幼崽鬼顿了顿,将脸往衣物里埋了埋,只露出最上面的两只眼,金红的鬼眼仰望着神龛上的泥胎,又落在面前的少年清瘦却笔挺的脊背上。


    “....没有。”


    他所求,这世间无一神明能够赐予。


    “那兄长大人,有信奉的神明大人吗?”


    战国的尘土与哀嚎里,饿殍遍野,人们总要抓住点什么。


    有人真心匍匐,有人借神之名行欲壑之事。


    便是继国家主,也曾求过一尊天照大神供奉家中。


    严胜顿了许久,像是才听明白他说的话,旋即静静瞧了缘一许久。


    寺庙中巨大落魄的神像,在缘一之后渐渐虚幻淡去。


    唯有少年额上的斑纹鲜红灼目,日轮耳饰在空中晃动,清晰定格眼前。


    少年半跪着在木箱前瞧他,红眸微垂,带着天生俯瞰人间的神性。


    六目恶鬼垂眸。


    “没有。”


    这世上万千神佛,他无一信奉。


    他早已有了要追随的神之子与信仰。


    两世为人为鬼,他追逐的、仰望的、最终与之纠缠至死的,从来都只是眼前这位误入人间的神之子。


    永不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