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别怕

作品:《上弦一为什么一直响

    缘一站在主院的门廊下,望着三位人远去的方向,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的边际。


    风里不再有火焰的灼热、水流的沉静与风暴的锋锐,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属于继国家的死寂。


    他闭上了眼,感受到继国家宅院里,再无其他人的气息,方才睁开眼。


    闯入继国宅邸的外人也离开了。


    缘一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沉静如古井。他迈开步伐,没有犹豫,转向主院深处。


    主院的库房厚重门扉被轻轻推开。


    缘一径直走向存放织物的区域。


    指尖拂过一匹匹丝绸与锦缎,最后停驻在那抹最深沉、最纯净的紫色上。


    他又找了些全新衣服,同样是雅致的深紫。


    他展开衣物,比划了一下,那紫衣明显是成人穿的,比缘一高了一截,他只好一手小心的捧着,不让它沾到地上的灰尘。


    又在角落的木匣里,发现了束发用的精致发带,边缘绣着细密的竹纹,缘一眨了眨眼,同样小心的收起。


    他仔细地、平整地将它们打包,大包小包看着骇人,背起它们时,身形依旧平稳。


    他没有走最近的路径,因为那全部被人封锁。


    他背着行囊,绕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过被人为推倒的假山,最终来到主院后方最隐蔽的一隅。


    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八叠屋子,院中一棵柿子树沉默伫立,枝头挂着青涩未熟的果子。


    缘一将大部分包裹轻轻放在屋外廊下,只抱着最柔软的一件,拉开了面前的障子门。


    暮色侵入屋内,照亮榻榻米上凌乱的被褥,以及其中那个因痛苦而紧绷、蜷缩的身影。


    修长的身躯裹在被中,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地板上,是数道深深的抓痕,木屑翻起,染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近紫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味和一种焦灼般的痛苦气息。


    缘一放下东西,无声地走出去,很快打来清水。


    他仔细擦干净自己的手、脸和脚,洗去一路的风尘与疲惫。


    然后,他轻轻拉开被褥的一角,钻了进去。


    几乎在他进入的同时,被褥被猛地掀开。


    那在被褥下挣扎的身影显露出来,那是近乎二十岁青年的样貌,面容依稀有着与缘一相似的轮廓。


    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暴起,他的指甲尖锐,在身下的榻榻米上无意识地抓挠着,浑身都在颤抖。


    前两日额上长的鬼角在今日消失,反而在那张俊美的脸上,额上和眼下,出现了四道细痕,仿若有什么东西在下方即将破土而出。


    严胜自那日起,从同缘一差不多大的身躯,一路生长,从青涩的少年身躯又长成如今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样貌。


    原来,兄长要变成鬼了。


    而至今,严胜已经整整化鬼三天,还没结束。


    他整整三天,都如此刻般,痛苦的浑身颤抖,止不住的呜咽。


    忍不住了便下意识咬着自己的手臂,直至鲜血淋漓。


    缘一总是小心的将他的手臂取出来,心疼的吹吹伤口,然后看着它恢复。


    严胜一直在长大,缘一原本将他以前的衣物给他穿上,不到一会儿就会变成碎片。


    又变回肌肤裸露,不着一物的模样。


    缘一不愿离开兄长,可不能让兄长衣不蔽体,他只得去仓库寻找最好的布料。


    缘一静静看着被褥中陡然浑身颤抖的人。


    严胜蜷缩着,玉体横陈。


    肌肤是冷的白,泛着月华般幽微的光泽。


    浓黑长发泼洒在深色榻榻米上,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颈侧,细微颤抖如垂死蝶翼。


    他的面容在阴影中半明半昧,剑眉紧蹙,长睫垂下颤动的阴影,白皙修长的双手在地上抓挠,尖利的紫色指甲几乎将榻榻米刮成烂沫。


    缘一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


    他靠过去,伸出手。


    轻轻托起兄长的上半身,将他颤抖的身体揽入自己的怀抱中。


    他还是从前的样子,兄长却被迫长大了。


    他只能抱住严胜的上半身,让严胜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严胜的浑身都是温凉的,肌肤触手如玉一般细腻。


    缘一一只手环过他因疼痛而弓起的脊背。


    另一只手,以一种稳定而轻柔的节奏,一下,一下,拍抚着。


    怀抱里的躯体冰冷而战栗,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压抑的痛楚呜咽。


    那双痛苦蜷曲的手在拍抚中,渐渐不再挖烂地板。


    缘一将脸颊轻轻贴在兄长汗湿的额发边,呼吸交融。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潭,穿透了那层痛苦的迷雾。


    “兄长,缘一在,别怕,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