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绪生敲开顾负忱的门。


    书桌上的螃蟹早就没了热气。


    两份物理竞赛卷子交叠放着，一份字迹清俊板写简单工整，另一份比鸡爪强不了多少，黑蓝红三色笔都用上了，乱糟糟的看得人头疼。


    “陆乘骐长点脑子吧。”599牢骚满腹，“哪有主角给炮灰当牛马的，他自己做不对卷子，让我们帮忙改。”


    “给他改完，他扭脸就去顾泥那儿邀功去了，咱们是一点儿好都落不着！”


    顾负忱放下笔，“大哥，有事吗？”


    “黄酒，”顾绪生拎起手里的青花瓷酒壶，“螃蟹性寒，喝两盅？”


    顾负忱沉默片刻接过来，“谢谢大哥。”


    “温过的，度数不高不醉人。”顾绪生看着顾负忱倒了杯酒饮下。


    少年冷白的脸庞瞬间透红。


    顾负忱一杯下去，眼神就开始迷离。


    顾绪生注意力完全被自己准备的腹稿缠住了，没看出来顾负忱的异样，迟疑开口，“你别怪小幺儿，他六岁的时候被绑架。”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毕竟这不是值得取乐的事情，它是顾泥的隐私、顾泥的伤痛。


    但是顾负忱是例外。


    他们互换了十七年身份，没有那场意外，遭遇这些的就会是顾负忱。


    顾绪生不愿意看到顾负忱误解顾泥。


    “绑匪要赎金，小幺儿给父亲打，父亲在办他的艺术展，不耐烦地把小幺儿害怕得口齿不清的求救电话挂了。小幺儿给母亲打，母亲在美容院，让小幺儿找父亲，不要耽误她打黄金微针。”


    “小幺儿被他们当成皮球踢来踢去，绑匪觉得他们可能失手绑了个没用货物，厄令小幺儿最后一个电话必须要到钱，当着小幺儿的面，杀了另一个没有要到钱的小孩，警告他，要不然这就是下场。”


    顾负忱瞳眸深缩，酒精在大脑发酵。


    “我们赶到现场时，绑匪落荒而逃，他们没有煮熟的螃蟹爬到小幺儿旁边死去的小孩身边吃他的肉。”顾绪生眼底渗出疼惜，“小幺儿惊恐症发作两年，后来再不肯跟陌生人说话，不跟陌生人接触，也看不得螃蟹。”


    螃蟹凉透的腥味儿，清晰的像是腐烂的恶臭。


    顾负忱被酒精冲击的胃有些翻涌。


    “小幺儿没有针对你，”顾绪生解释，“他只是讨厌螃蟹。”


    顾负忱唇线拉平，呼吸都是浓浓酒气，“最后救了顾泥的，是陆庭璧么？”


    除此之外，顾负忱想不到顾泥依赖陆庭璧的理由，小到节假日大到生日春节，顾泥都是和陆庭璧一起过。


    没有顾家，没有顾绪生，只有陆庭璧。


    顾绪生点头，“爸妈不是完全没管，他们给我打了电话。”


    “我那时正在参加竞赛，手机关机交给了主办方，一个电话都没接到。”顾绪生眉目尽是数不清的愧疚，“小幺儿跟绑匪报我手机号时，紧张地说错了最后一个数字，打到陆庭璧那里去了。”


    顾绪生庆幸道：“陆庭璧接了，他报了警，派人通知了我，救了小幺儿。”


    顾负忱眼帘低垂，喉咙都难受起来。


    “你可以不用讨厌小幺儿，他其实在顾家过得没有多好。”顾绪生顿了下，“他没有父母疼爱，钱也全部还给了你，这样的十七年抢不抢的，恐怕没人想要。”


    “我不讨厌顾泥。”这就是顾负忱最真实的想法。


    顾绪生愣了下。


    顾负忱径直将盘子里的螃蟹倒入垃圾桶。


    “我想过，世界上是否有一个人能够完完全全感受我的感受。”顾负忱抬头，酒气熏染得他眼眸沁红，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顾泥出现了。”


    “他是最合理的那个能够代替我的人。”


    顾泥原本是他，他原本是顾泥。


    十七岁之前他们互相生活在原本属于对方的家庭，在十七岁节点交叉，交换回原本属于他们的自己的家庭。


    然而他和顾泥并不是相交线，只有一个相交点。


    他和顾泥意外被换那天起，他们的命运就如同藤蔓一般交缠在一起，成了彼此永远抹除不掉的印记。


    不管从前还是往后，顾泥生命始终带着名叫顾负忱的人的痕迹。


    顾泥十七岁前过着顾负忱应该过的生活，十七岁后应该过顾负忱十七岁前过的生活。


    顾负忱喝醉了，说出了他藏在心底的话。


    顾绪生看到了顾负忱对顾泥复杂的感情，没有恨也不是爱。


    更倾向于是好奇，好奇顾泥的一点一滴，顾泥每一个再微小动作，都能引起顾负忱注意，每一处变化，都会被顾负忱牢牢刻在心里。


    是占有，占有世界上另一个自己一般，希望顾泥活在自己眼皮底下，不管他是嚣张还是跋扈，不管他是脆弱还是柔软，更不管他是恶毒还是惹人爱怜。


    更不管他愿不愿意。


    顾绪生作为大哥，总是希望顾负忱和顾泥能够和睦相处，就像希冀家庭圆满的长辈。


    他没有看透人心的本事，他只知道顾负忱不讨厌顾泥就够了。


    而且负忱说得对，他和顾泥是世上最能了解双方的人。


    “明天，”顾绪生道：“你能替我陪小幺儿去医院复查吗？”


    顾绪生尽力创造机会，缓和顾泥和顾负忱的关系。


    顾负忱忍着剧烈的头痛，平和道：“我愿意。”


    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原因，599没有出来打扰，顾负忱做了整整一夜的梦。


    顾泥惊慌失措地朝他跑来，怯怯地依偎在他怀里，说后面有许多螃蟹在追，很害怕。


    又拉他的手去摸他的眼睛，哭嚷着他看不见了。


    后来，后来，一直在叫他哥哥，不停地喊。


    他帮顾泥把螃蟹一个个踢走，又给顾泥吹他被风迷了的眼睛，顾泥不害怕了也不哭了。


    也不叫哥哥了。


    顾负忱看着开心跑走的顾泥，后知后觉自己对顾泥“没用”了，所以被顾泥“抛弃”了。


    “宿主，你醒醒！”599牌闹钟准时上线，“今天要陪顾泥复查眼睛，别迟到哇！”


    顾负忱被599吵醒，去卫生间洗漱完，昨夜的荒诞感才消弭一些。


    “599，”顾负忱很少这么叫系统代号。


    599一个激灵，“怎么了？宿主？”


    顾负忱抿唇道：“顾泥欺负我，真的会倒霉吗？”


    “会啊，”599无比肯定，“顾泥昨天差点不就被撵出顾家么？顾泥差一点就失去了顾家这个战斗地盘！”


    如果他脑子还健在的话，昨天是顾泥主动要搬出顾家。


    顾负忱收拾好下楼，顾泥对陪同他复查的人由顾绪生换成了顾负忱没多大反应。


    像是知道昨天因为只螃蟹跟顾负忱大打出手很丢人。


    今天不大搭理顾负忱而已。


    顾泥拍了个CT，顾负忱去拿片子，顾泥则是去重症监护室看望陆庭璧。


    陆庭璧秘书宣布了陆庭璧遗产分配后，时不时来看陆庭璧也就只剩下陆乘骐。


    这次多了个陆骏。


    “幺宝儿？”陆乘骐很惊喜见到顾泥，“你也过来看小叔？你应该提前叫上我，这样我就能陪你过来了。”


    “我今天复查，”顾泥道：“大哥让顾负忱陪我过来。”


    陆乘骐牵起顾泥的手，揽着他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照旧将顾泥的手放在陆庭璧温凉的手背，“小叔情况好转很多了。”


    顾泥紧紧抓着陆庭璧的手指，像是攥着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陆乘骐见状道：“陆骏，你去护士站看看小叔今天还需要输什么液体。”


    陆骏拖着还没好全的腿，不情不愿往外走，“真不知道我是小叔亲侄子，还是顾泥是，他看小叔，还让家属回避，不可理喻！”


    等到病房没了其他人，陆乘骐托起顾泥晕着於青的手背，干燥粗糙的指腹拂过，“小幺儿，手怎么弄成这样？”


    顾泥抽回手，“打顾负忱打的。”


    陆乘骐被噎了下，不知道该心疼顾泥身娇肉贵，打人把自己打成这样，还是该询问顾泥为什么打顾负忱。


    顾泥既然能愿意顾负忱陪同复查，应该不是什么大矛盾。


    陆乘骐小心翼翼道：“其实我觉得忱哥人还不错，小幺儿，你觉得呢？”


    顾泥反常地“嗯”了声。


    陆乘骐松了口气，顾泥今天态度很好！很有希望！


    “我当初被花瓶砸破头，躺了两天感觉快要死了，是忱哥给我父母打的电话，又把我送去的医院。”陆乘骐道：“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忱哥被认回顾家前，我就认识他了。”


    顾泥纤长的睫羽弧度柔软，“你想说什么？”


    “小幺儿，”陆乘骐商量道：“咱们要不然别跟忱哥争顾家的资产了？”


    顾泥眉心簇起，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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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合就拿起盲杖往外走，“凭什么？顾家的资产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陆骏悠悠从外面走进来，冷嘲热讽道：“小叔这点钱，我们都快争成红眼病了，顾家财大业大，你让顾泥舍弃掉到嘴的肥肉，可能吗？”


    “闭嘴吧，你！”陆乘骐把陆骏推到一边，“显着你了？！”


    陆乘骐追上顾泥，“幺宝儿，幺宝儿，你先别生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乘骐搂住顾泥，磕磕绊绊解释，“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别人的东西就给别人吧，我们不要要了。”


    顾泥语气尖锐，“陆乘骐，你寄人篱下，为了维护你仅有的自尊心，无论是清高不要还是觉得自己不配要，都是你的事！不要用你的标准要求我！”


    陆乘骐怔了下。


    顾泥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小梨涡从唇角绷起，扭偏过头，不安地眨动睫毛。


    “幺宝儿，对不起，我太自以为是了。”


    陆乘骐尽管不懂，还是在努力反思自己，“我以后不会再把想法强加在你身上。”


    “我答应过你，你的一切想法在我这里都可以。”陆乘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缓解紧涩的氛围，“转头我就失言，下次不会了。”


    陆乘骐低头亲了亲顾泥的小梨涡，又爱怜地亲了亲顾泥唇瓣，“幺宝儿，你真的想要顾家资产吗？”


    顾泥微不可察“嗯”了声，“我要。”


    陆乘骐拥着顾泥，轻声道：“好，我支持你。”


    “顾泥，”CT片子哗啦啦响动，顾负忱出现在陆乘骐背后，“该回家了。”


    陆乘骐下意识转身，看到脸上没什么波澜的顾负忱，被吓了一跳。


    无穷无尽的尴尬蔓延全身，也不知道忱哥刚才有没有看到他亲顾泥。


    当着好兄弟的面这么亲昵就算了，还讨论怎么搞人家的钱，陆乘骐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乘骐忍住想往顾泥身后躲的冲动，大大方方地迎上去打招呼，“忱哥。”


    顾负忱经过陆乘骐脚步没有停留，到了顾泥面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大臂上，“我带你回去。”


    顾泥挣了下，拒绝道：“不用，陆乘骐会送我。”


    顾负忱这才分出目光给陆乘骐。


    陆乘骐示意顾负忱往前来，跟顾泥隔了几米远才不好意思开口，“忱哥，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无理，但是你先听听。”


    599快气疯了，“陆乘骐，这个大贱人！他刚刚在干什么，他非礼顾泥！”


    “反派脖子上怎么能留下炮灰的吻痕，让陆乘骐去死吧！！！”


    “听什么听？宿主，我建议咱们直接负债999999999积分，贷款让陆乘骐原！地！消！失！”


    顾负忱捏着顾泥的CT片子，又是一阵哗啦声响，“你说。”


    陆乘骐挠挠头，压低声音，“忱哥，我有三百万美金存款，意大利塔诺、维罗俱乐部，巴西赛罗俱乐部都有我的股份，每年分红有上千万美金，最近风头正盛的喀山俱乐部由我全权控股，三年之内肯定会上市，到时候收益不会少于十亿美金，还有我父母的公司，我也有15%的股份…”


    “这算个球？！”599飞快道：“顾氏大厦将倾，我们主角会力挽狂澜，五年之内把顾氏产业拓展到全球，我们是全球首富好不好？分分钟赚死你！龙傲天才是最吊的！”


    “我愿意把这些都给你，”陆乘骐艰难道：“忱哥，只要你愿意把顾家一部分财产分给顾泥。”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过分，”陆乘骐忍不住心疼地回头看了眼顾泥，“但是顾泥在顾家生活了十七年，突然被告知不是顾家人，亲生父母没了自己的家回不去，他没安全感。”


    “顾泥不是要争什么，他只是需要个名正言顺的归所。”


    599强烈反对，“宿主，别答应陆乘骐，拿我们的东西讨顾泥欢心，他做梦！”


    “你给出的价格远超我手中顾家股份的价值。”哪怕他日后带领顾家走向辉煌都是十年之后，顾负忱掀眸，“就算我愿意，你用你全部财产，从我手中换来顾家股份，最后你把顾家股份送给顾泥，到头来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忱哥，”陆乘骐松了一大口气，“你同意就太好了。”


    陆乘骐看了看后面小眉毛都不高兴颦着的顾泥，爽朗傻笑道：“顾泥脾气是有点坏。”


    “不过，我跟顾泥结婚之后，他总不至于看我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