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最后的人王
作品:《斩龙》 这时候墨离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也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你们知道吗?商周那一战,输的不只是商朝。”
我情不自禁得一愣,墨大叔这是什么意思?
墨非烟也皱起眉头,轻声开口:“父亲?你想说什么?”
墨离缓缓转过身,看向我们,那眼神里有一股复杂难言的意味:“殷寿,也就是你们所熟知的纣王,商纣王是最后一代人王,自他死后,世间就再无人王。”
“人王?”
皇甫韵不明所以,她挠了挠头开口道:“不就是君王吗?周武王不是王?后面还有很多代的皇帝呀,什么秦始皇,汉武帝等等,不都是很有名的君王吗?”
墨非烟也奇怪得望了过来,狐疑道:“对啊,难道秦皇汉武,他们也都不是人王吗?”
没想到,张老居然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望向远方,声音低沉得说道:“不一样,孩子们,这不一样。”
墨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苍凉得说道:“殷商之前,甚至包括殷商本身,人间的王,是直接与天对话的。他们被称为人王,也就是人间之王,可以与天平起平坐。”
“殷寿祭祀祖先,将神明排在其次,在当时的贵族和诸侯看来是大逆不道,但在他自己看来,他只是遵循了更古老的规矩。”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他的祖先本就是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神鸟血脉,他们是人间的主宰,是人间共主,是人王!”
“人王,本就无需向神明低头。”
“可是……”
墨离有些说不下去,皇甫韵却急慌慌得开口,追问道:“可是什么?”
墨非烟也一脸好奇,忍不住说上前摇了摇墨离的胳膊:“爹,后面到底怎么了呀?你快说完呀。”
就连慈悲小和尚,也直勾勾得看了过来,似乎很感兴趣。
我倒是大概猜出了对方的意思,很快就听到墨离继续道:“可是那一战,商败了。”
墨离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名声。”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说道:“周武王姬发攻入朝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胜利,而是祭祀上天。他在牧野筑台,焚香祷告,自称‘天子’。”
“天子。”
墨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天的儿子。从此以后,人间的王,再也不是与天平起平坐的‘王’,而是匍匐在天威之下的‘子’。”
“周文王、周武王,以及他们之后的历代周王,都自称‘周天子’。他们不是人王,是天之子。”
此后,历代帝王也是如此。
哪怕古代大一统帝王秦始皇,在建立秦朝以后,他命丞相李斯用和氏璧打造了一块传国玉玺,上面的核心印文是篆书刻写的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自此,这块玉玺便成为皇权神授、正统合法的最高信物。
受命于天,指的是皇帝的权力是上天赋予的,是天命所归,而非人力所致。
秦始皇嬴政是将皇帝的统治与天命绑定,宣称其政权具有不可动摇的神圣性和永久性。
君权乃神授,只有得到神认可的,才会成为天子,如有神助!
秦始皇甚至将这块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视作镇国神器,御封为“玉玺鼻祖,万玺之王”,自此也成为后世帝王正统地位的唯一象征。
得到这块传国玉玺则象征“受命于天”,失去则被视为“气数已尽”。
就此,“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的铭文,不仅成为中国封建皇权制度的精神图腾,也承载着古人对天命、权力与国运的理解。
这也足以看出,历代君王对于“天子”二字的执着,认为自己的权力财富地位等等,都是天神赐予的。
“所以说,自周开始,已经彻底完成了从人王到天子的过渡,商纣王也被誉为世间最后一个人王!”
墨离幽幽得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风吹过,树林摇曳。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阿弥陀佛,殷寿,那个在史书里被写成残暴昏君的纣王,居然并非十恶不赦?”
慈悲小和尚深有感触,他喃喃道:“难道是成王败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墨离点点头,说道:“商纣王是商朝的最后一位君主,传说他建造酒池肉林,荒淫无度,残忍暴虐。”
“但根据《尚书》记载,武王伐纣罗列商纣王的罪名,最初只有六条!”
“商纣王的罪名其实是随着历史不断增加的,战国时增加了二十项,西汉时增加了二十一项,东晋时增加了十三项。”
换句话说,商纣王的罪名很多是后来加上去的。
甚至连提倡男女平等,唯才是举,坚决不用活人祭祀,也是滔天大罪!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败了,出于政治目的,商纣王渐渐成为一个历史上有名的暴君。
社会为了教化,需要某些人被提纯成‘纯善’或者‘纯恶’的样子,而夏桀商纣就是‘恶’这个符号的代表人物,也成为了后世树立的反面典型。
很多没干过的坏事也被一股脑得堆在了身上。
但谁都无法否认,历史上的殷寿,其实是最后一位敢于与天平起平坐的人王!
只不过他输了。
所以他成了暴君,成了昏君,成了千古罪人。
而赢了的那一方,成了“天子”。
墨离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那天起,人间与天庭的关系,就彻底变了。人间的王,需要‘受命于天’,需要神明的认可。祭祀、占卜、封禅……”
“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世人,你们的头顶,有神明在看着你们!你们的王,不过是天的儿子。”
墨离顿了顿,没有说完。
张老敛了敛眸子,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身上:“截教要做的,你想明白了吗?”
我愣住了。
张老没有等我回答,继续说道:“他们说要‘隔绝天人感应’,说要在人间‘造神’,说要以人间之神代替天上之神……你以为他们只是想造反?想夺权?想要有教无类,六界平等?”
他摇了摇头:“不,他们想做的,不仅仅是这些。”
“我怀疑,他们是想让这个世界,回到殷商之前。”
“回到那个人神混居、人王可与天平坐的那个时代。”
“他们不是要造新神,而是要让‘天子’重新变回‘人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