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天空格外澄澈，人行道上铺满了被雨水打落的蓝花楹花瓣。


    经过这番折腾，等到两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程槿荣俨然没有了刚刚吵架的气势，他有些别扭地提问，“你什么时候去抽签。”


    许文曦听到后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是自己之前逗他玩说过的话。


    “傻子，哪有航班是靠抽签决定起飞时间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程槿荣只是轻笑一声，“我没坐过飞机，并且我觉得你不会骗我。”


    这回答彻底把许文曦给噎住了，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沉默半晌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叼在嘴边深吸一口。


    烟尾的火星若隐若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航班两点起飞，之前说抽签是骗你的。”


    程槿荣点点头，“那你现在出发去机场吗？”


    许文曦：“嗯，早点去候机。”


    话音刚落，许文曦感觉嘴边一空，还只抽了几口的烟被程槿荣一把夺走。


    他把那截还没抽完的烟在水坑里摁灭，之后径直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我不喜欢烟味，臭死了。”


    许文曦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不喜欢你就站远点啊！能不能讲点礼貌！”


    回酒店拿完行李后，许文曦一边向路边走去，一边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路过酒店门口的花坛时，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怎么还没走呢？


    许文曦赶忙调转方向，想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人一把拉了过去。


    程槿荣：“我送你吧。”


    许文曦挣开他的手后腿两步，“不用了，我已经打好车了。”


    好巧不巧，这个时候手机里的打车界面传来冷漠的机械音。


    “附近还有16人在排队打车，预计二十分钟内有司机接单，请您耐心等待。”


    许文曦：“……”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调到静音。


    该死的软件，等会儿就把你卸载了！


    程槿荣轻笑一声，熟稔地拉过他的箱子，“走吧，我送你。”


    许文曦看着对方挟持了自己的行李，没办法，只好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入露天停车场，许文曦的目光在周围来回扫视着，他在猜测程槿荣的车是哪一辆。


    心里想着事情就没注意看路，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程槿荣的后背上。


    他被撞得头晕眼花，踉跄几步差点摔倒，还好被人及时扶住。


    “上车吧。”


    许文曦从晕眩感里回过神来，他睁开眼睛，周遭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下一刻，他指着正前方的一辆小电驴，脱口而出，“这就是你说的车？”


    程槿荣点点头，“是啊，上车吧。再不走要赶不上飞机了。”


    许文曦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程槿荣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曲着大长腿挤在一辆粉色的电瓶车里，电瓶车窄小的前座还塞着自己的行李箱。


    他纠结了半天，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你确定它能载得动我们俩加一个箱子？”


    程槿荣无辜地点点头，“当然没问题，它很坚强的。”


    许文曦尬笑一声，最终还是接过程槿荣递来的小猫头盔，一个跨步上了车。


    五月的昆明暖而不燥，去往机场的道路边开了满树的蓝花楹，枝繁叶茂，偶尔还有几位游客在树下拍照打卡，到处弥漫着欣欣向荣的气息。


    电瓶车在平坦的马路上缓慢地行驶着，后视镜旁边放了个小风车，它迎着风吱呀呀地转着。


    许文曦看着这个粉嫩嫩的车，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这车也太少女了，我坐在上面都嫌害臊。”


    程槿荣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含糊不清，“这车不是我的，我向别人借的。”


    话说到这份上，许文曦襟了声，他猜了个大概，这个估计是昨天那个女生的车。


    见他没回话，程槿荣的声音又从前面传来，“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我就问问。”


    没骑多久就到了航站楼的入口，许文曦麻利地下了车，接着又绕到前面自己把箱子给搬了下来。


    车子在入口处不能停太久。


    许文曦：“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忙你的去吧。”


    程槿荣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目光定定地落在许文曦脸上。


    “你不说谢谢我吗？”


    许文曦无奈地摆了摆手，“是你硬要送我的，我又没逼你。”


    程槿荣笑了笑，没再跟他计较，“祝你一路平安，再见。”


    许文曦愣在原地晃了神。


    “再见”是一个笼统模糊的词语，这短短两个字包含的，到底是告别当下，还是对下次见面的期许。


    它没有具体地点，也没有具体时间。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呢，许文曦给不出答案。


    这次重逢本就是一场意外，命运让他们短暂地汇合，又催促他们各自回归自己的轨道上，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许文曦心绪飞远，他问自己，如果这次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抱一下吧。”


    思绪拉回，他闻声朝程槿荣看了过去，只见他张开双臂笑眯眯地看向自己。


    “许文曦，抱一下吧。”


    机场的入口纷纷扰扰，他们脚下站的这块地方，每天来来往往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人。


    有多少人在同一片地方擦肩而过，又有多少人在此依依不舍的告别。


    许文曦眼底染上一层氤氲，眉眼弯弯的少年对他而言陌生却又熟悉。


    梦境与现实交织，他迟迟不敢上前。


    直到身后有人按喇叭催促，他才从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快步上前拥抱了一下。


    被温热的气息包裹住全身的那一刻，许文曦只觉得自己快要溺死过去。


    曾经的他们亲密无间，互相熟知对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但现如今，一个拥抱都变得来之不易。


    许文曦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啦，别磨蹭了。”


    程槿荣没有回答，也没有松开。


    下一秒，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后颈处，泪珠顺着脊背滑进衣领里。


    许文曦呼吸一滞，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程槿荣这是在哭吗？


    半晌后，两个人在汽笛声的催促下匆匆分开，程槿荣脸色如常，“快去吧，别迟到了。”


    这口气俨然像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许文曦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便走进了入口。


    一路畅通无阻地登机，他坐在座椅上，感到十分的茫然，那一滴泪的触感落在身上格外清晰，他缓缓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这么久过去了，那抹泪痕早就没了踪影，他突然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臆想，或许那滴泪根本不存在，又或许那个拥抱也只是他的妄想。


    想着想着便昏沉地睡了过去。


    “先生，先生？”


    许文曦是被空姐温柔的嗓音给叫醒的，他挣开惺忪的睡眼，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


    “先生，已经落地大兴机场了。”


    许文曦嗯了一声，看着空荡荡的机舱，他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


    他匆匆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去，透过机场的廊桥，他看到了一轮火红的落日，余晖还未散尽，天空被染成渐变色。


    玻璃的倒影里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容，他扯了扯嘴角，真是太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北京的五月俨然已经有了炎热的趋势，许文曦把身上的冲锋衣脱了下来绑在腰上。


    他拿到行李后，马不停蹄地往出口赶去，隔老远就看到了陈韵一行人的身影，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除了自家老爹老妈，沈迟安和徐疏也来了，四个人拉了个特别显眼的横幅。


    上面写着：“恭迎大少爷回京。”


    许文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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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们弄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强忍住内心的羞恼，一把冲上前夺过他们手中的横幅。


    “谁出的馊主意？”


    老爹老妈肯定想不出来，嫌疑人就在沈迟安和徐疏之中。


    沈迟安在他无语的目光中，自觉地往前一步，“是我。”


    许文曦：“我就知道是你……”


    接到人后，五个人一起坐车回了家。


    走到门口时，陈韵轻轻抱住了他。


    “灿灿，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好好歇一阵子，你看你把自己累成什么样了。”


    许文曦从兜里掏出纸替她抹掉眼泪，“妈，不是说好的替我接风洗尘嘛，别哭了，高兴点。”


    许怀斌状似不经意地从身后凑过来，“这次回来你先歇一个月，公司那边我去安排，等你调整好状态再去述职。”


    许文曦点点头，他的确需要休息一阵了。


    刚进门就闻到满屋的飘香，一行人迫不及待地坐上餐桌开饭。


    有徐疏在，饭桌上就不会冷清。


    他一边剥虾一边问，“你这次中转地在哪里呢？”


    许文曦夹菜的手一顿，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昆明。”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餐桌上的三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不知情的陈韵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陈韵：“听说那边早晚气温低，你没着凉吧？”


    许文曦摇摇头，故作轻松，“下了飞机就直奔酒店，一觉醒来就天亮了，哪还有机会着凉。”


    徐疏及时把话题转开，他把剥好的虾放进许文曦碗里，“等你这几天休息好了，咱们再去小酒馆聚聚，这都多久没一起喝过酒了。”


    沈迟安也插嘴，“我们把酒馆旁边那个店面也买下来了，现在空间大了一倍，新装修好的地方还不知道怎么布置，刚好等你回来一起参谋参谋。”


    许文曦笑了笑，“把我当免费苦力呢。”


    沈迟安回答，“让徐疏付你工资行了吧。”


    徐疏摆摆手，“我刚装修完店面，兜里一毛钱都没有了，我申请颜值支付。”


    许文曦：“那你倒欠我五百。”


    徐疏：“……”


    餐桌上有说有笑，许文曦觉得浑身充盈着温暖而又幸福的气息，这场面看上去像是电视剧里的大结局，圆满又美好。


    吃完后，沈迟安拉着许文曦到阳台吹风。


    沈迟安率先掏出烟来点上，“你抽吗？”


    许文曦抬手接过他递来的烟，没有点火，只是叼在嘴边。


    他目光凝望着前方，半晌后才开口，“我昨天在机场碰到他了。”


    沈迟安：“谁？”


    许文曦：“程槿荣。”


    沈迟安若有所思地转身看向他，“什么感觉？”


    许文曦：“嗯？”


    沈迟安：“再次碰到他，你是什么感觉？”


    许文曦：“说不清楚，见到他的那一刻，脑子里一团糟。当时我一秒钟也不想多待，只想着赶快逃离出他的视线。”


    沈迟安：“那你还喜欢他？”


    许文曦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已经忘记喜欢是什么感觉了。”


    沈迟安沉默着把烟掐灭，他轻轻拍了拍许文曦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顺其自然吧。”


    许文曦木讷地望向前方。


    半晌后，他开口，“登机前，他抱了我，好像还……哭了。”


    这句话在寂静的夜幕下缓缓荡开。


    沈迟安听到后只是反问了一句，“你是想说他还喜欢你？”


    许文曦依旧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求一个什么结果，可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些事。


    沉默良久后，许文曦暗哑着嗓音说道：“你上次说的那个医生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份。”


    沈迟安：“她明天就有空，要我帮你预约一下吗？”


    许文曦：“你帮我约明天晚上吧，中午还得陪我妈去参加个饭局。”


    沈迟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