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焕青的思路彻底卡住了。


    她做网红时有时候也要表演惊讶，即便那是故作惊讶。但这方面她总觉得自己演得不好。


    而如果现在有一个镜子，她一定能看到自己一卡一卡慢动作，面上流露着真正的悚然一惊。


    但事实上，如果她面前真的有一面镜子，她最先注意到的也多半不是她自己，而是紧贴在自己身后，将后背拱起，似乎随时能展开攻击的某个，微笑着的少年。


    “！”


    钟回是最先察觉到这一点的。他是邻国质子，在宫中素来如履薄冰，对旁人的情绪总是格外敏感。


    但他从未将这宫里遇到的人当做人看过，这是他即便憎恨，也能坚持活下去的秘籍。


    譬如皇后，在他眼里是乌鸡，那个二将军，在他眼里是丹顶鹤，至于叫安妃的，在他看来是雌孔雀，而那个万人敬仰的皇帝，在他眼里就是最爱占领别人巢穴的杜鹃。


    而面前的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像极了蛇。


    钟回转瞬间便警惕起来。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年，警惕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揣测他的每一个行为——这个人的衣物很异常，寻常汉人的外衣下往往是一件轻薄的衬衣，以舒适为主，可这个人看似宽松正常的外装下，却是紧绷的夜行衣；这个人的行踪也很异常，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就像一阵阴风，忽地刮进来，穿堂而过，看不清也抓不住，一转眼就出现在了眼前。


    但最可疑的，还是这个人的行为。


    这个人胆敢肆无忌惮的出现在皇宫，乃至少女的闺房。他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神女背后，弯腰俯身，同神女附耳低言。他的眸光是下垂的，唇畔甚至带笑，整个动作看上去亲昵至极，


    钟回警惕的抬起头，在他看来，那人的动作只是看上去温驯而已，可他支在桌面的手，和过于靠近的距离，都更像一种圈禁般的占有。


    钟回下意识地想要质疑“你是谁？”，可平素的沉默与谨慎让他慢了片刻，而少年脱口而出唤出的“姐姐”更是增添了他的迟疑。


    他知道汉人的“姐姐”是什么意思，它往往表示二人具有血缘关系或年龄差异。汉人对地位的高低非常看重，年龄、先后、血脉、能力甚至资历都能够成为他们地位的来源，年龄低者不可随意直呼年龄高者的名讳，后来者不能超越先来者的地位。


    而且汉人还坚持一些很严苛的君父夫的伦理……换言之，叫神女“姐姐”的这个人，只会是神女的弟弟。


    弟弟是没有资格“圈禁占有”姐姐的，所以，他们大概只是比较亲近。


    「这是神女的弟弟？总感觉和神女不太像，我能不能不认他是神子？可能就是随便一个像曾神女关系的路人吧，毕竟那个狗皇帝还说自己是神龙转世呢，我看他一辈子也没见过真龙……」


    耳畔的心声不绝于耳，苏焕青被身边两个人一瞬间过多的思绪给震得头晕。苏无忆来之前，她已经领教过钟回过于活泛的心声了，那心声全都是之乎者也，还过一会蹦一句诗句出一群动物出来，估计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到。


    而苏无忆，自然是一如既往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进入心声大爆炸阶段——


    “……”


    苏焕青微笑。


    苏焕青脑壳疼。


    许久不见少女有什么反应，苏无忆有些气不过了。无论苏焕青是吓傻了也好，还是不想跟他说话——不，苏焕青不可能不想和他说话。


    她只是顾忌到还有别人，于是她的注意力才会不在他这里……苏无忆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被少女全心全意的注视、依赖，甚至感受。


    苏焕青因为在乎别人而无视他，这种事只是想想都要疯了。


    要怎样引起她的注意，让她无论和对面那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都能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苏无忆需要一个理由，这个理由是什么？


    他垂眸看着少女，思绪飞快翻转着。少女的耳尖小巧的立着，几缕碎发被别在耳后，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那些并不乖顺的发。苏无忆再偏偏头，就能看到少女纤长的眼睫，缓慢颤动着，带着让人猜不透的反复。


    时间在此刻似乎被无线拉长。苏无忆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他仍然在飞快且冷血地分析着少女和钟回的关系，苏无忆能感觉到那分析冰冷且不屑；可另一个他的思路却断了片，断断续续地，只生出些连他自己都抓不住的思绪。


    “！”


    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前，苏无忆就咬上了眼前的耳尖。这个动作辅一出现，苏无忆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反应飞快，在少女意图挣扎之前就用手臂圈住了她，而后，自暴自弃又毫不顾忌地，舔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苏无忆？！”


    对面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苏无忆的思绪转地飞快，他知道苏焕青的注意力现在在自己这里了，于是他赌了一把。


    .


    钟回看清了苏无忆的所有动作，他简直又气又恼，尖厉的指责声下意识就出了口，甚至比神女本人还要抗拒。


    可不知那疯子在神女耳畔说了句什么，神女蹙眉良久，最终开口时，竟是一句：


    “钟回，你先出去。”


    “神女……”


    “出去。”


    钟回无法。他确实在神女的住处呆了太久，快要超出他所能溜出来的时间的极限，他不得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那缠着神女的疯子却落井下石：“还不快走，你想忤逆神女的命令吗？”


    不，他不可能忤逆神女。钟回看着他，或者说他们。他只是、只是……


    “神女，如果你有能用到我的地方，就来望月宫找我……请千万不要遗忘，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


    苏焕青胡乱地点点头，没有回复。


    钟回的心声她听不太懂，但他似乎是真心希望得到她的回应。毕竟仅仅是一个点头就让他释然地笑起来，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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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走了。


    但走了一个还有一个，并且剩下的这个更难搞。


    苏焕青在心底叹了口气，她的脸颊上还挂满了绯红，耳尖的濡湿还未散去，她知道，她必须就刚刚发生的事同苏无忆好好谈谈。


    然而不需要她转头，钟回一走，苏无忆就绕了一圈，坐在了她临近的位置上。


    二人此刻面对着面，苏无忆俯近桌面，他捉了苏焕青的手指来把玩，苏焕青生气地抽回手，他就又捉回来，缓慢地揉着。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个意外……”


    不是故意的你还舔？苏焕青在心底拆穿他装傻，然而几次三番想要张口指责，却又无从开口。只能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继续思索着突破口。


    她倒不是完全不理解苏无忆的行为。虽然苏无忆的心声混乱嘈杂，听不清楚，但混乱的语句中她仍然能捕捉到一部分词汇，她能从那些混乱不堪的心声中听出他的担忧不安，以及愤怒和恐慌。


    「那个人一看就不安全也不正常，阿青就算交朋友也不该和那种人接触，他甚至还不如那个傻将军，那傻子至少是真的傻，但刚刚那个人一看就……」


    「而且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他一个人的神女”、“一定要记得他”……？他在故意贬低自己，好让阿青觉得他随时在等着她吗？」


    「……不，我比他强，也比他有用。而且看衣服，他是异族人，根本不能替阿青做任何事。他那么说只是一个圈套，阿青把他忘了才好。」


    「……无论如何，阿青不能去找他。」


    “……”


    扯太远了，我没有想去找他。


    苏焕青支着下颌，一声不吭。她今天真的有些累了，发生了太多不受控的事，本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她自己也立了个难以维持的人设，虽然在文会上大出风头，可这不是她期望的。


    还和麻烦的男三扯上了关系，暴露了自己的能力，教训钟回的时候又被苏无忆撞见，还被……还能有比这些更糟糕的么？


    苏无忆仍旧摆弄着她的手，好像那是什么精巧的玩具，令他爱不释手。他不让苏焕青抽回，只一面缓慢地揉着，一面斟酌着措辞：


    “姐姐，还记得我们初遇时我说过的话么？我可以为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可以做，潜入、写诗、下厨甚至刺杀……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做到。”


    “就算是那种事也一样。”


    “总之，你所有需要的事都可以告诉我。有我一个，姐姐你根本不需要再去找别人。”


    「信任我就好，别去理会那些杂七杂八的家伙。」


    苏焕青疲惫到过载的大脑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苏无忆说的“那种事”是指什么。而这甚至不是因为她故意往那方面想，因为苏无忆为了证明他真的做得到，竟毫无征兆地垂下头，含住了她的指尖！


    好了，这下苏焕青知道了。


    苏无忆做某些事之前，他的大脑里不会提前有任何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