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片无边的黑。


    天静遥已经不知在这里奔跑了多久，前方不远处就是永恒的白，可她似乎怎么都跑不过去。


    红莲业火随着她的心念燃起，一路追着她奔跑的身影向那白色的世界蔓延，但无论多么强大的力量，仿佛都永远被制止在了方寸之外。


    天静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代表死寂的火焰在纯白的世界前尽数熄灭，炽热流逝，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严寒。


    千百年来，那片纯白的世界一直将她拒之门外。


    黑白世界的交接处，缓缓出现一名赤衣白发的女子的身影，背对着天静遥走向远方。


    她们长得很像，但那女子面容更加成熟，举手投足之间尽是绝世风华的模样。


    怔怔地凝望着已有两千余年未见的人，天静遥眼眶陡然一热，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执掌天地生死轮回的尊神早就殒身于凡界，如今遗留在此的不过是一道神念。


    眼看着明霄天尊马上要踏入另一方世界，虚空中回荡起一声叹息。


    “娘——！”


    天静遥猛地惊醒，却见天色已然大亮。


    好久没有这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感觉了，上次还是重伤在沧离手下的时候。


    等等，沧离？！


    她挣扎着睁开眼，视线好半天才恢复清晰。


    上空树荫郁郁葱葱，光束自枝叶间隙中投下，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斑。


    “你醒了！”突然间一道惊讶的声音响起，把天静遥吓了一跳。


    天静遥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季岚惊喜着向她跑来，他折腾一晚上，本来就破旧的衣服如今更是沾满灰尘，整个人灰头土脸的，没有半点九重天神君的样子。


    他身边跟着沐瑶音，她脖子上缠着白布，看来已经有人处理过她的伤势了。


    “静遥姑娘，你还好吗？”沐瑶音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透露着关切。


    想起她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幕，天静遥不由得对她绽开一个笑，却不小心扯动了胸肺，狠狠咳嗽了几声。


    沐瑶音蹲在她身边帮她顺了顺气，“别着急，我的师弟师妹们已经在寻找天火教牢房在何处了，仅剩的教众也都被控制住，想来很快就能找到被他们抓来的人。”


    之前天静遥和洛灵在拂云谷深处的大战并没有伤及什么无辜，那些太一盟弟子之前大多都留在前方处理那些天火教众，只有少部分人被气流波及，受了点轻伤。


    天静遥点点头，揉着胸口止住了咳嗽。


    沐瑶音犹豫片刻，又续道：“但是……你说的那位晏峘公子，我们没有……”


    “咳咳咳，啊，他啊。”


    没等沐瑶音说完话，季岚突然一惊一乍地插话道：“他已经走了，放心吧，他没事。”


    走了？


    天静遥猛地扭头，沐瑶音也疑惑地看过来。


    季岚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胡扯：“晏峘说，既然已经帮你救完人了，他还有其他事得去做，就不多留了。”


    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甚至不来亲口跟她说一声吗？


    就这么着急嘛……


    天静遥觉得刚缓过来的胸口又开始闷闷地疼了，她捂着胸口低下了头。


    难道他还是因为那次争吵，觉得他们并不相熟，不是一路人？可是他明明是自己回来的……刚让她开心了没多久，就又不告而别，怎么能这样呢！


    讨厌！


    沐瑶音不明所以，只好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看着天静遥头虽然低下来，可是嘴都快要撅到天上去，季岚呵呵冷笑两声，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信递给她，“这个给你。”


    他可不想再在晏峘的话题上多说什么，说多错多，到时候谎都圆不回来。


    “什么东西？”天静遥正在郁闷，突然被打断，不高兴地接过来，却在见到上面的纹样时突然愣住了。


    不知为何，季岚眼光突然变得躲躲闪闪，“昂，那个，这是沧离留给你的。”


    沧离？！


    “他又跑哪去了，还说什么等他回来跟我说，简直是胡扯。”天静遥瞬间变了张脸，叉腰瞪大眼睛质问季岚道，“他为什么会有我爹写给我的信，还有抢我功德的事情呢！”


    “云蛟族与人间邪教勾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不早来，怎么搞的啊他！”


    果然……季岚撇撇嘴，一提到沧离她就炸了，天杀的沧离，自己不知道怎么应付她，一溜烟儿跑了，留他一个人在这承受怒火。


    不过沧离竟然被喜欢的人追着打了三百年，一点儿都不肯多解释。


    他现在信了沧离之前确实是误伤天静遥的了，云蛟族人深受混沌浊气侵害，用青龙神力净化他们体内浊气是沧离的职责，现在混沌一派又出来搞事情，他抽空陪了天静遥这么久，结果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季岚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也不让他说出来。


    而且天静遥这人脑子一根筋，肯定不会轻易相信这些事，于是季岚只挑着安全的问题来回：“他当时遇到你之后回天界，圣元天尊就托他带信给你了，但今日才有机会拿给你。”


    “哼，磨磨蹭蹭，都过去多久了，我爹要是有急事跟我说怎么办，耽误事情就是他的错！”天静遥怒哼一声，准备拆开信来看。


    季岚啧一声，他现在已经开始可怜沧离了，别骂了，圣元天尊不可能有急事，谁家正经人有急事写信啊。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不远处的呼唤打断。


    “——师姐，我们找到了！”一名太一盟弟子向这边跑来。


    他神色有些焦急，尚未站定便喘着气快速道：“快来，那些被抓来的人有危险！”


    沐瑶音闻言一惊，与天静遥对视一眼，后者放下了要拆开信的手。


    几人向着谷底的深潭处赶去。


    潭水已经被人用术法抽了个干净，露出下面错综复杂的地宫来。


    跟着那名太一盟弟子跳下地宫，几人七拐八拐来到最深处的宽阔洞穴。


    却见到一个肥胖的男子背靠墙壁，哆嗦着身体，将一名女子抓在身前。


    他持刀抵住那女子的脖子，止不住叫喊着：“不许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奚烨然正站在尉迟珹前方不远处，好声安抚着他：“我们不会伤害你，你先……”


    天静遥几人来到奚烨然身后，定睛一看，被尉迟珹抓在怀里的女子正是月娘。


    她身形消瘦许多，神色惶恐，在看见天静遥后一激动，被那把刀划伤了脖子，鲜血登时流出，她不敢再动。


    “月娘，你……你小心啊——！”一旁的阴影里，传来文怀远的惊叫。


    一听这人的声音，天静遥就气不打一处来，扭头一看，只见他抱着小媛缩在一边，离尉迟珹要多远有多远。


    天静遥翻个白眼不再看他，又看回尉迟珹。


    奚烨然还想再缓和他的情绪，却见他把手中的刀再次扎深了一点，眯着眼睛扫视一圈刚来到此地的几人。


    尉迟珹从未想过洛灵会败落，云蛟族算得上是云界洲最强大的存在，若不是他们内部互相掣肘，而且大部分族人对人界事务没有兴趣，说不定云界洲早就是云蛟族的天下了，哪轮得到什么太一盟出来搅事。


    “我放了她，你们能放过我吗？”尉迟珹低笑起来。


    “你先放了人！之后若能供出天火教更多情报，我自会禀报师长，酌情考虑你的罪行。”沐瑶音上前一步，朗声道。


    天静遥如今体内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好站在沐瑶音身侧，等待凡人之间自己的判决。


    本来还在文怀远怀中的小媛一见到她，蹭蹭蹭跑了过来抱住她的腿，一张灰扑扑的脸上满是泪痕，“静遥姐姐，我娘……”


    好久不见小媛，看她似乎状态还好，天静遥摸了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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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头，安慰她道：“这些哥哥姐姐会把你娘救出来的。”


    听了沐瑶音的话，尉迟珹似是在思考利弊，手中的刀也缓缓放下来。


    “好，好……”他双目放空，缓缓开口。


    然而正当众人以为他就要束手就擒时，他眼中瞬间划过一丝狂热，周身蓦地荡起一团灰气，将所有人逼退至十步之外。


    尉迟珹在灰气的中央仰天狂笑：“尊上迟早会归来审判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们终将成为圣火重燃的陪葬！！！”


    话毕，他将手中之刀狠狠扎进月娘的脖子里。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月娘身体一震，整个人软了下去。


    “住手！”在最前方的奚烨然最先冲向他，可却无法突破灰雾的阻拦。


    “娘——！”小媛凄厉的哭喊穿透了地宫，她一推天静遥，大步跑上前去，却被灰气狠狠弹开。


    天静遥瞳孔骤缩，暂时失去神力的她没有在那个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血光在眼前怦然炸开，月娘温柔的面容瞬间失去血色，眼神茫然地看了过来。


    尉迟珹将月娘狠狠一推，神情依旧疯狂：“都去死吧！”


    紧接着他倒转刀柄，刺入自己的心脏，灰雾顿时蓬勃而出，仿佛带着吞噬万物的力量。


    奚烨然和沐瑶音同时上前划出一道结界，拼劲全力才将灰雾拦截在尉迟珹周身数寸之内。


    天静遥耳边嗡鸣作响，听不清也看不清他们都在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朝着月娘那边奔去。


    小媛早她一步扑到月娘面前，可她小小的一双手根本捂不住贯穿的刀伤，她被溅得浑身是血，趴在月娘身上，放声大哭：“娘！静遥姐姐，你救救她啊！”


    “……”鲜血不断从月娘的喉咙中涌出，她无法开口，只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来，想要抚摸面前女儿的脸。


    她的双手常年操劳，盖在小媛细嫩的脸颊上时更显得极为粗糙。


    天静遥蹲下身，哆嗦着覆盖住小媛的手，下意识催动灵力去止住月娘的血，可她稍微一动，便被一阵剧痛吞没，眼前骤然变得黑暗，只能模糊见到自己的手心飘出几个零星的火花。


    业火能焚天煮海，审判神罪，却缝补不了一个凡人破碎的伤口。


    天静遥下意识闭上双眼，感觉她的手瞬间被温热的血液包裹，周身尽是散不去的浓郁的血腥。


    一切早已无力回天。


    月娘咳出一大口血来，轻轻对小媛一笑，留下最后一个不舍的眼神。


    随后她的手重重垂落，一滴泪自眼角滴下，滴落到血泊中，溅起一朵血花。


    “娘……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啊！”小媛的哭喊令人头皮发麻，“你走了我怎么办，娘——！！！”


    天静遥的世界中骤然间只剩下小媛无助的声音，她只觉得自己喉咙也在发疼，似乎有什么梗在其中，让她感到无比窒息。


    她愣了片刻，猛地站起转身，闭紧双眼不敢看自己满手的鲜血，可眼泪依旧潺潺流出，转瞬她也是泪流满面。


    她想起月娘第一次给她端来热粥时温柔的笑，想起她小心翼翼替自己缝补衣衫的模样。


    她说过……会救她们的。


    天静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耳畔回荡着小媛对母亲的不断呼喊。


    迷离之中，天静遥明明闭着双眼，可仍能看见数不尽的鲜血与火光在她眼前飞逝而过，她在流火的间隙中见到了一个白发女子渐渐消散的身影。


    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天静遥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浸在满地的血泊之中，十指深深扎入石头的缝隙。


    连心的剧痛再度袭来，赤金色的血液丝丝缕缕流出，混入地上逐渐冰冷的血中，散发出朦胧而又神圣的微光。


    她不是执掌生死轮回的天神，她什么都做不到，不论是否已经过去千百年。


    对不起……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