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镇，艾莉诺前往混乱地带的必经之路，小镇后方是千溪峡谷。


    穿过这个峡谷，另一端就是她的目的地，谢丽尔歌城，一片隔绝人类城市、远离魔族领地、相对安定的混乱地带。


    她昼夜不停地赶了十天路才来到这里，身后一直没有追兵，珀西也并未亲自过来抓她，但即使到这里，离彻底离开只剩最后一步，她依然不敢彻底放心。


    但穿过千溪峡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里面有野兽，甚至魔兽。无数冒险家都曾在这片峡谷里丢掉性命，也正因如此，峡谷另一端才会是完全独立的混乱地带。


    她是巫女，靠着术法，穿过峡谷并不算很难，但那也不是凭现在的状态就可以做到的。


    所以，虽然想尽快去到对面，但为了确保能活着穿过峡谷，她还是在这座小镇停了一晚，进行休息和调整。


    然而，就是在她即将彻底离开人类领地的这一晚，珀西出现了。


    他出现在她的梦里，那是泽维尔用过的入梦魔法。艾莉诺并不感觉稀奇，她只是有点奇怪，这家伙为什么现在才用这一魔法。


    是看准了时间，故意挑这个时候来恐吓她，告诉她“你不可能躲掉”吗？


    珀西坐在桌边，微笑着看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于是艾莉诺也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


    他们之间的气氛还是第一次这么僵硬，即使三年前她刚捡到他那段时间，也没有这样过。


    良久过后，珀西率先开口：“抱歉，艾莉诺，七年前，前代魔王殒命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混乱。我们发现那是因为世界的平衡被打破，为了暂缓世界的混乱，重新找到新的秩序，我开始扮演魔王……”


    他讲了很长很长一段故事，最后，低下头，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向你隐瞒的。”


    艾莉诺听完，眨了眨眼，回答他：“我也不是。”


    珀西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才试探着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


    艾利诺笑了。


    她反问：“从哪里开始？从三年前我们连名字都不告诉彼此却同居了三个月，还是从两年前我在魔王堡绞尽脑汁地勾引你开始？或者是从一个月以前，你把我带进光明城开始？”


    她顿了顿，见珀西没有说话，便接着嘲道：“好像从哪里都不太对劲吧？”


    珀西沉默片刻，抬眼看她，认真道：“既然那些都不对，那就从现在，好不好？”


    艾莉诺扬眉：“从现在？我在从你身边逃跑，而你擅自闯入我的梦里吗？”


    珀西摇了摇头，说：“是从我们对彼此都不再有秘密开始。”


    艾莉诺摇了摇头。


    她在珀西的注视中质问：“我怎么知道你对我没有秘密了？”


    “其实你也不确定，我对你有没有其他秘密，不是吗？”


    珀西微怔。


    艾莉诺盯着他，说：“你我都知道，从三年前开始，我们所有的相处和感情都是建立在欺骗上的。”


    “但以后可以不再有了。”珀西说。


    “那谁又敢肯定呢？说不定我现在都还在骗你。”艾莉诺反问。


    珀西哑然。


    “反正骗局也结束了，我们都没必要再演下去了，就停在这里吧。”


    “可是我不想，艾莉诺。”珀西看着她，似乎想要上前，又在踌躇中留在原地。


    “你凭什么不想？”艾莉诺问。


    这场互相的隐瞒，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个人真的“不想”，都绝对不可能持续到今天。


    “因为我喜欢你。”珀西说。


    艾莉诺怔住。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理由？”


    “那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


    她的回答快且果决。


    珀西错愕一瞬，随即抿唇，浅色的眼瞳里满是难过：“艾莉诺……”


    “既然你说喜欢我，”艾莉诺打断他，“那就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吧。”


    珀西沉默良久，挤出两个字：“……你说。”


    “从现在开始，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艾莉诺说。


    珀西瞳孔微缩，眼里的伤心更浓。


    艾莉诺装作没看见，接着说：“不管是圣子，还是魔王，都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珀西沉默下去。


    很多时候，沉默就表示拒绝。


    艾莉诺明白，但也不太在意他到底是拒绝还是默认。她抓过被子，冷淡道：“既然没什么要说的，就离开我的梦吧。”


    珀西坐在桌边，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艾莉诺快要忍不住再次催促，他才忽地开口，问：“你不喜欢我吗？”


    艾莉诺心脏猛地一跳。她抓紧被子，说：“是，我不喜欢你。我讨厌骗子。”


    即使她自己就是骗子。


    ……


    珀西消失了。


    那场梦结束得很快。第二天早上艾莉诺起来的时候，几乎要记不清他们在梦里说了什么。


    重新回忆的时候，她还觉得意外。这一路上，她一直做好了会和他在梦里大吵一架的准备。可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吵起来。


    她这才荒谬地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恨、或讨厌珀西。即使他骗了她。


    她只是真的觉得疲倦、无力了。


    小巫女为了生存当了半辈子的骗子，结果到头来，不仅吃喝靠骗，连感情都是骗局。


    挺没意思的。


    她现在唯一的期盼，是穿过峡谷，抵达混乱地带，和过去的所有撇清。


    然后，小巫女艾莉诺可以试着不再做个骗子，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生活。


    就像三年前，她面对那个被她捡回家的“小白脸”时那样。在知道不言不语的瞎子小白脸其实很厉害，甚至还是人族圣子之前的那段时间，她真的过得挺开心的。


    但也只有那段时间。


    而现在回忆起来，哪怕是那段开心的日子，也全都是欺骗了。


    她做起来，在晨光下沉默着洗漱完毕、收拾好行李，跟店家退了房，一个人来到千溪峡谷的入口处。


    时间还早，这里只零零散散聚集了十多个冒险家。如果再晚一点，等太阳彻底升起，峡谷入口会变得更加热闹。


    但这些都和艾莉诺没有关系。


    她拒绝了一只冒险小队的邀请，无视了两位冒险者让她打道回府的忠告，在一群异样的目光中独自进入峡谷。


    要穿过这条据传有上千条溪流的峡谷，至少需要半个月。


    她备足了食品和应急物资，按照魔力导航的指引一路前行。她对峡谷的适应性远超那些人类冒险者，前进速度要比他们快出不少。


    最开始两三天，艾莉诺还能偶尔在外围救下一两个被魔物追逐的人类，顺便从这帮已经打算撤离的家伙手里，拿到一点他们不再需要的物资。


    她甚至莫名在冒险者们口中有了名号：强大善良的神仙巫女小姐。


    神仙、巫女。这两个词放一起，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艾莉诺也没阻止他们这么叫，因为从第五天开始，她就见不到其他人了。


    她已经进入千溪峡谷腹地，这个位置，很少再有人类能够抵达。


    到第七天夜里，她意识到，自己大概做了个有点错误的判断。


    穿过千溪峡谷对人类来说很难，对她这个安逸太久的巫女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夜晚的峡谷危机四伏，越到深处魔物越强，如果不多注意，可能在睡梦中就会直接被吃掉。


    因此，这一晚，她甚至都不再敢入睡。


    但即便如此，危机依旧降临。


    她被一群猴子盯上了。


    这群魔猴灵智开得过了头，不仅会抢她的东西，还会偷袭、包夹、实行诱饵战术，以及、吃人。


    艾莉诺包里的食物被它们抢走了三分之一，这帮家伙却依旧觉得不满足，还要把她本人也留下。


    她抱着包在树林间飞奔，经由魔力加速，几乎要快出残影，但猴子吱吱叽叽的叫声还是不断从左右两侧传来。


    几颗裹着魔力的果子忽地从天而降，对着她脑袋砸来。


    艾莉诺立刻侧身避过，那几颗果子砸进地面，在硬土地上陷下去一个小坑。


    这要是真砸到她身上，脑袋起码得开瓢。


    她心有戚戚，再次加速。


    不是她不想正面迎敌。实在是这群猴子数量太多了！


    最开始，来抢她东西的猴子只有六只。


    那几只猴子发现她物资充沛，对她本人起了歹心，附魔的攻击直接往她身上招呼。


    小巫女又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她打死了两只，打晕了三只，被最后一只负伤逃跑。


    她知道魔猴是报复心很强的群居动物，所以立马就动身转移。可没想到，这群猴子还是追了上来。


    两节树根突然从地下拱起，她反应不及，在上面绊了一下，踉跄着摔地面。


    魔猴张狂的嘲笑声立刻从身后传来。


    艾莉诺咬牙攥拳。


    这样下去不行，她就算再能跑，也跑不过一群猴子。


    这次爬起来，她没再往前跑，而是把背包丢在脚边，掏出魔杖。


    魔力从魔杖前端涌出，蛛网一样弥漫向四面八方。被魔力触及的地方，画面传入她的大脑。


    艾莉诺站在原地，警惕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头顶，枝叶遮挡下，树藤忽地晃动。


    她嘴唇微动，魔杖一抬。


    紫光一闪而过，枝叶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尖叫，紧接着，“噗通”一声，一只魔猴径直摔在她面前，细长的四肢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艾莉诺轻轻吐出一口气，神经却依然紧绷着。


    周围寂静了片刻后，更激烈的响动立刻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一举动显然激怒了那些猴子。


    但这正在预料之中。


    她后退半步，贴近一颗树干，注意着周围那些在这时反而变得安静的地方。


    “嗖”地一声，其中一个位置窜出一只魔猴，呲牙咧嘴，奔着她扑来。


    艾莉诺勾唇一笑，魔杖再次挥动。


    魔猴飞到半途，骤然落地，和上一只一样，抽搐两下后就没了动静。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很快，她身遭空地就躺了七八只魔猴。


    这地方是她特意挑选的，遮挡较少，视野开阔，比较高的树只有她身后这一棵，在这里，那些猴子的优势多少会被抑制。


    不过，她并不打算就这样把那些家伙完全消灭在这里。她也做不到。这地方的魔猴少说几十只，多了甚至可能上百，她可没那么多精力和魔力应对。


    到第九只魔猴被她一招打趴下时，那些藏在林中的家伙已经开始慎重起来，不再敢向上。


    艾莉诺握紧魔杖，随时准备做出下一次攻击。


    她要利用正是这些魔猴的灵智，让它们心生惧意，不再上前，这样她就可以跑了。


    现在看来，她做的还不错。


    左侧树林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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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来一阵声响，她立刻集中注意力，将魔杖转向那侧，念咒、施法。


    然而下一秒，她瞳孔一震。法术放出的同时，她也腾空，狠狠撞上身后树干，又摔回地面。


    叽叽吱吱的怪叫和笑声瞬间响起。


    艾莉诺咳嗽一声，撑地爬起，神色有些难看。


    她面前不过两米的位置，一只接近三米的巨大魔猴正甩动双臂，轻蔑又得意地鼓着掌，那姿态就好像在说：不过如此。


    艾莉诺心捏紧魔杖，后退半步。


    这里的猴子竟然魔族领地里的一样变异了？变异魔物可很难对付。


    此时夜更深，她本就已经有些消耗过度，现在面对这家伙恐怕没什么胜算。情况差一点，说不会直接死在这里。


    但是，就这么被这群幸灾乐祸的魔猴抓走？


    她更不愿意！反正圣子她都吃到了，还能有什么遗憾？大不了就是一死！


    巨猴大吼一声，只朝她冲来。


    艾莉诺立刻偏身闪避，手中魔杖一挥，一片黑云从脚下浮现，眨眼将她送至半空。


    她没做任何停顿，魔杖接二连三挥舞，咒语也越念越快。


    狂风刮起，巨猴岿然不动。但四周的树叶却卷至空中，不过片刻，就乱七八糟地糊住了它的视野。


    巨猴这才搞懂艾莉诺的用意，怒叫一声，将树叶全部挥散，瞪向半空，旋即一愣。


    刚刚升上去的人影此时已经不见。


    它茫然地四下张望一圈，终于在十几米外一颗树旁，发现正在逃跑的身影。


    巨猴怪叫一声，飞身上树，拉拽着树枝，急速追去。


    艾莉诺听着身后声音越来越近，只能不断加速，始终朝前跑。


    这种地方可是那些家伙的主场，她跟它们玩迂回，估计没两下就被追上，还不如这样，一根筋地加速。


    但即便如此，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她也已经从脑后感受到巨猴移动时掀来的风。


    跑不掉了。


    她骤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一道攻击从魔杖前端射出。


    巨猴反应不及，被她击中，从半空坠地，右臂毛发中多出一道焦黑。


    但也仅仅只是一道焦黑。


    艾莉诺也不意外，表情凝重，接二连三地施术。


    那巨猴却仿佛只是被挠痒痒一样，站在原地任她击打，还嚣张地大笑几声，挠了挠肚子。


    术法攻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即使拼尽全力、将攻击布置得再密集，也总会有中断的瞬间。


    就在那一瞬间，巨猴暴起，朝她扑来。


    艾莉诺心中忍不住划过一丝绝望。


    这下她可能真逃不掉了。


    那一瞬间，她莫名想到三年前。也有那么一次，她觉得自己逃不掉了。


    当时她把珀西捡回家已经有些日子。那天她在外面寻觅午餐时，惹到了一伙难缠的恶徒。


    她怎么甩都没甩开，反而被他们伤得不轻。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屋子，想靠用魔力布下的阵法来阻挡他们，结果不出两分钟，那层防护阵就被他们撕碎。


    她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眉头紧缩的“小白脸”，有点凄惨、又有气无力地跟他说：“不好意思，我们好想要完蛋了。要不你先跑吧。”


    那家伙一如既往地没吭声，沉着脸往她身上盖了条毯子，转身往外走。


    艾莉诺想着，这人还挺善良，逃跑之前还帮她维护一下最后的尊严。


    紧接着，她就听见外面突然一阵乱七八糟的惨叫，这种叫声，显然不是那个清高孤傲、在意形象的家伙能喊出来的。


    她茫然了好一阵，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想要出去看个究竟。


    房门就在这时被拉开。


    珀西满身是血地站在外面，半曲着的手指还在不住地往下滴血，在门边积成小小一滩。


    艾莉诺目瞪口呆，看他坦然越过门框，进到屋内，摸索着找到桌台上的纸巾，一点点把手擦干净。


    “你……”她张了张嘴。


    随后就听那人淡淡地说：“都解决了。”


    “嗷——”


    一声高吼将她记忆中撤回。


    艾莉诺接连后退数步，就见那巨猴已经到了身前，只要一抬手，就能取她性命。


    她有一瞬间的后悔和委屈。


    ——为什么这种时候他不在身边？


    就在这时，那巨猴身子突然僵住，半空中寒芒闪出，一截剑尖破开它蓄满毛发的胸膛。


    四下里躲藏围观的魔猴骤然惊叫，树林沙沙作响，一片抖动后，彻底安静下来。


    猴子们被吓跑了。


    艾莉诺惊魂未定，愕然看去。


    那剑来回晃了两下，巨猴尸体从剑上划过，摔进地面。


    一张十八九岁的俊朗面孔出现在她面前。


    “你好，没受伤吧？”少年朝她伸出没有执剑另一只手。


    艾莉诺摇了摇头：“没有……”


    顿了顿，她抓紧魔杖，平定下情绪，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补充：“谢谢你，珀西。”


    少年愣了一下，莞尔：“珀西？姐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叫赛斯。”


    艾莉诺盯着他看了几秒，应了一声：“哦。”


    “抱歉，可能是的。”她朝人笑笑。


    “没事，我不介意的。”塞斯晃晃脑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


    艾莉诺没吭声。


    他有点不甘寂寞，睁着一双干净明亮的大眼睛，满怀期待地问了句：“姐姐，你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