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车上睡着之后，艾莉诺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在梦里，她回到那片后来更名为“伍德镇”的混乱地带，又成了三年前那个小巫女艾莉诺。


    那时候，人族和魔族正在打仗。


    战役由一批新兴魔族挑起，很快，圣骑士团、圣子、魔王都被迫介入其中，这一架越打越大。


    混乱地带立场中立，没有直接受到战争波及，但生活也多少被影响。


    人魔两族的亡命之徒、伤员病号，全都会往混乱地带跑。前者是为了吃饭和乐子，后者是为了躲藏和疗伤。


    巫师本来就是个在两族都不怎么讨喜的存在，小巫女艾莉诺在战争开始之前，日子就已经不太好过。


    战争开始之后，更是不得不混在一群人族和魔族壮汉里抢饭吃，有时候还会搞得自己满身是伤。


    好在她技巧很多，受了几次伤后发现诀窍，无论靠偷还是靠抢，总有办法填饱自己的肚子，慢慢的，甚至还能从中赚到点额外的利润。


    多亏那些巫术法阵，她的小房子，后来更成为少有的没有被外人占领的住所。


    不少人都来这儿找她借家具用品。那些外来的人族和魔族身上都带着不少珍贵东西，有钱财，也有物品。艾莉诺在家里囤了不少各种各样的玩意，也乐得跟他们做些交换。


    就这样，战役打了三个月，小巫女的生活反倒越过越好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小房子里闯入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已经接近傍晚，小巫女艾莉诺刚跟过路的商队换到两小袋面粉，打算给自己改善一下生活，做几个面包蛋糕什么的。


    结果，刚一撤掉法阵打开院门，就见院子正中央躺了个浑身血污的男人，长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脏兮兮的脸上，衣服都被染得辨不出本色。


    小巫女吓了一大跳，其中一袋面粉洒在地上，又给那男人染白。


    惊慌立刻变成愤怒，她踢了那男人两脚，质问他是怎么闯进来的。


    半天没得到回应，艾莉诺试探着蹲过去查看，才发现这人已经昏迷。


    她胆子大起来，也来了兴致，蹲在那儿端详了好一阵，得出个大概的判断：这男的长得很不错、身材也很不错，说不定是战乱中哪家的小白脸被丢在大街、被迫上战场，又当了逃兵。


    她找来一瓢水浇到这人脸上，随手帮他清理了那些泥渍、面粉和血污。


    一张干净、漂亮到令巫女窒息的脸，就那样出现在她面前。


    小巫女当即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小白脸放在自己家里养起来。


    她一个人住太无聊太枯燥，一点也不热闹，养个漂亮男人在家里，或许刚刚好。


    艾莉诺费劲把那人拖进屋，扒光了他的衣服，把他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再把伤口包扎处理。


    一通折腾下来，天黑的彻底，她也累的够呛。


    这人看着纤瘦，但身体精壮、肌肉多而结实，其实一点也不轻。人处于昏迷状态，又没法配合，只能她一个人忙来忙去。


    艾莉诺折腾烦了，懒得再管，就把他光着身子往浴室地上一放，回到自己卧室，倒头就睡。


    睡了没多久，半夜，她又被一阵断断续续的低哼声吵醒。


    这屋里除了她只有一个人。艾莉诺困得不行，不知道那小白脸在搞什么鬼，气哼哼地冲到浴室。


    就见那男人蜷在地上，身上刚包扎过的伤口又都渗出血，脸、耳朵、脖子都一片通红。


    他依旧不清醒，只是在无意识间痛哼。


    艾莉诺凑过去试了试，浑身滚烫。


    手指触上去，凉意似乎让人感觉舒服，那男人朝她这边蹭了蹭，低哼着寻求更大面积的接触。


    她怔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抽回来。


    于是那男人也不再动弹，可怜兮兮地蜷缩着，金丝长发铺开满地，配上满身伤痕和病态的红，显出几分纤弱凄清的美。


    艾莉诺站在他跟前，舔了舔嘴唇。


    独来独往的小巫女伺候人伺候烦了，有心把人丢在这自生自灭，但看他这幅样子，又狠不下心。


    纠结半天，到底还是哼哧哼哧地把人拖进屋，扯上沙发，又给他伤口重新包扎一番，撬开他的嘴往里灌了两碗药剂，最后搬来两床被子花花绿绿地往他身上一压。


    完工！


    她叉腰站着，长出口气，转头看了眼时间，神色一变。


    ……天都要亮了！


    就为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倒霉蛋小白脸，她一宿没睡！


    她心有不忿，凑过去，在那张白里透红的脸上狠狠揉搓起来。


    “等你好了，我要天天折磨你！让你给我干白工，不干就用小皮鞭——”


    啪。


    艾莉诺的宣泄戛然而止。


    纤长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毫不费力地将她双手扯开。


    她惊愕抬眼，对上一双警惕、冰冷的浅褐色眼眸。那双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似乎并没有看着某处。


    艾莉诺迟疑了一下，心中划过一个念头，但下一秒，手腕处的痛感让她回神。


    “痛。”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挣扎。


    那男人明明还在重伤、高烧，反应却比她还快，扯着她的手腕，身子翻转。


    两声闷响。


    叠盖的被子落在地板上。


    艾莉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下已经压着被子，那男人半跪在她身边，将她仰面扣在地上。


    他手很烫，呼吸也炽热沉重，被这样自上而下箍着，好像整个人都包裹在那股热里。


    艾莉诺挣扎着望上去，一双手不安分地乱转，试图找到挣脱束缚。


    在自己家里，她没有随身携带魔杖的习惯，这会儿能用的只有非常简单的低级术法。


    黑色魔力悄悄在男人脑后积蓄。艾莉诺放轻呼吸，小心翼翼，生怕被他察觉。


    下一秒，她目光意外地再次撞入那双浅褐眼眸，随即，整个人一愣。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依然没有聚焦。


    她张了张嘴：“你……看不见吗？”


    “你是谁？”男人没答，哑着嗓子问。


    “我是谁？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呀。你怎么这个态度对我？”艾莉诺拖着长腔、音调千回百转，努力给自己争取时间。


    她的小魔力弹终于要准备完成，眼见着就能给这男人后脑勺一个痛击。


    可没等她出手，那男人闷哼一声，眉眼间显出几分痛苦。


    “你——”


    艾莉诺刚张开嘴，就见这人直挺挺地砸下来，毫不客气地摔在她身上。


    她被压的浑身一痛。这人身上那些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裂，血渗透绷带，都染到她的裙子上。


    “喂！”爱干净爱漂亮的小巫女气的不行，用力推他。


    一动不动。


    “喂！！你给我起来！！！”她拔高音调，对着那人耳朵喊。


    男人再次昏得跟死了一样。


    艾莉诺翻了个白眼，再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卯足力气猛地一掀。


    “梆！”


    艾莉诺迷迷糊糊醒来。


    她依旧坐在马车里，但马车停了，外面隐约传来低低的人声。


    两道声音，似乎都有些耳熟。一个是圣子，另一个……


    她思维还沉浸那场梦里，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但也不知道是困意实在太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没等意识回转，她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马车外，珀西平静地放下刚刚结束施术的右手，看向拘谨地立在几步之外的男孩。


    如果艾莉诺醒过来，她就会发现，另一道声音她确实应该耳熟。此时站在珀西跟前的，赫然是那她昨天在街上偶遇的那位小男巫。


    “她许诺给你什么？”珀西冷声问那男巫。


    小男巫手贴裤缝，低着脑袋，声音发抖：“就，就，也没什么。”


    “说。”


    小男巫被这一个字吓得一抖，脱口而出：“我说我说我说，圣子殿下，真没什么，她就是跟我说会托你给我在圣骑士团安排个工作。但是那个什么，我不强求的，我不需要工作，我已经想好了殿下，我明天，啊不，我今晚就离开光明城，绝对这辈子都不回来了。殿下您信我，我也是鬼迷心窍……”


    珀西冷着脸蹙了下眉，手指轻点两下，一道禁言术转瞬放出。


    小男巫张着嘴，瞪大了眼，更加浑身发抖，甚至都开始举着双手作揖求饶。


    珀西盯着他，道：“少说话，就让你说。”


    小男巫忙不迭点头。


    禁言术随即解开，少年却小心翼翼瞅他，不敢开口。


    珀西也没开口，场面就这样沉寂下来。


    他垂眸思索片刻，嘴角蓦然一翘。


    小男巫双膝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你不用离开，骑士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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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置，我也会帮你找。”珀西说。


    小男巫一愣，呆呆地看向他。


    珀西：“但我不让你说的事情，你一件也不许说。”


    小男巫用力点头。


    “我、我昨晚一点多余的话都没跟她说的。”他再次开口，急着辩白，“我就只说了您让我跟她说的那个……魔王那些。”


    “我知道。”珀西道。


    小男巫怔怔，“啊”了一声，嘟囔：“您也能听见啊？”


    珀西低笑，反问他：“不然呢？”


    小男巫被吓，又是一阵猛摇头。


    “你和她是第一次见面？”珀西又问。


    “是、是啊。”小男巫不知道他这是什么用意，不敢抬头看人，也不敢问，就磕磕绊绊回答，“之、之前，我俩应该不在一个巫师塔，没、没见过。”


    “是吗？那为什么……她好像很信任你？”珀西问。


    “啊？”


    小男巫这下真忍不住抬头了。


    结果这一抬头，就对上一双阴森冰冷的浅眸，吓得他又连忙把脑袋低回去。


    “呃……可、可能，因为我们都是巫师吧。”他眼珠子狂转，疯狂给自己找理由。


    艾莉诺为什么那么信他？他哪儿知道啊？！说不定这家伙就是非常容易信任别人呢？！


    “我们，我们巫师，不管在人族还是在魔族，都是被嫌弃的存在，所以，所以一直很习惯抱团取暖。就，就即使认识，对同类也会、呃……更信任一些。”


    这小男巫从巫师塔一路摸爬滚打逃到这边，也经历了不少，脑子并不坏。一边说着，一边想着，慢慢理出了个大概。


    但这个“大概”，反而更加让他浑身一紧，眼睛瞪得浑圆。


    不——是——吧？他新认的这姐，钓了魔王又来钓圣子吗？？？好大的贼胆啊！！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眼马车。


    艾莉诺正在里面睡着，时不时还梦呓一句，圣子几次看过去的眼神都极尽温柔，显然是已经被攻略到了。


    这他要是还看不懂局面，那逃出来这两年就白混了。


    “殿下。”小男巫深呼吸，开始想方设法给自己找出路。


    “嗯？”珀西从马车那儿收回目光。


    “我们俩，说白了其实就是见了面会多照顾一下的同事关系。她信我，我不确定具体是为什么，但我信她，其实……其实是因为……”


    他装作支支吾吾的样子，悄咪咪看人。


    “说。”珀西目光冷冷的，吐字也冷冷的。哪有什么光风霁月的“人类救星”样。


    小男巫一边腹诽，一边照着草稿，半真半假地说下去：“她昨天跟我提起您的时候，一直在笑。我能判断出来，她很信任您，跟您也很熟，再加上我也实在没办法了，所以，才信她说的，能给我在圣骑士团找到活干。”


    “是吗？她一直在笑？”珀西问他，眼底终于不再那么冰凉。


    小男巫悄悄松口气，用力点头，再加一把火：“是、是啊！所以我就觉得，她跟您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那，你觉得……”圣子慢条斯理，忖度着开口。


    小男巫吞了口唾沫，脑中已经预演出七八个回答。


    随后，就听圣子殿下问：“她笑起来好看吗？”


    小男巫呆住了。


    这圣子怎么一点不按套路啊？！他姐到底怎么钓的这人？拿命钓吗？！


    “不、不……”他慌慌张张，吐不出完整句子。


    “不？”圣子阴森森地反问。


    “好、好……”


    “好？”圣子继续阴森森地反问。


    小男巫快哭了：“我没注意，我真没注意，我一点没注意！殿下您饶了我吧。我就不喜欢她这样的，我喜欢的是御姐……”


    珀西低低地笑起来。


    小男巫急停，张着嘴打量他，琢磨这几声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他有救了？还是他彻底完蛋了？


    珀西道：“跟她保持联系吧，有什么要说的要做的，我会通知你。”


    小男巫一愣，又一喜，浑身瘫软在地，满脑子都是庆幸自己劫后余生。


    就在这时，圣子殿下忽地又上前一步。


    夜色中，高挑的黑影压下来，笼罩在他头上。


    “你觉得——”珀西看着他，缓缓问，“他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魔王？”


    小男巫觉得自己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