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负山河,不负人民

作品:《首席医官

    发黄的纸张,褪色的字迹,还有那鲜红却已黯淡的印章。


    陈启明伸出手,手都忍不住在微微发颤,轻轻拂过那立功证书和军功章,抬起头看着赵老倔,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意味什么,这是在枪林弹雨里,用命换来的、最高的荣誉,是每个军人都最向往的东西!


    他猜过赵老倔的身份不一般,可哪怕如此,也不曾想到,赵老倔的身上,竟然会有着这样惊人,不,准确说应该是传奇的故事!


    “从东北打到西南,又从西南回东北。”赵老倔拿起一枚军功章,轻轻的摩挲着,目光悠悠的看着屋外,仿佛看到了那段战火纷飞却又激情燃烧的岁月:“无名高地,我们连干掉了两百条狗子!我一个人,干掉了二十八条狗子,端了六门炮!后来,子弹打光了,就扔石头,但还是守了七天七夜……”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受伤的位置:“这地方,就是被那群狗子的炮弹碎片钻进去带出来的,从前面进,后面出来,卫生员说,我命大,弹片再偏点,心脏就穿了。”


    赵老倔的语调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您立了这么大功,战争结束了,国家肯定有安排啊。”陈启明错愕道。


    赵老倔的故事,绝对是辉煌的传奇,更可说是功勋卓著。


    这样的英雄,按照正常情况,肯定会有安排,而且是非常优渥的工作。


    可是,赵老倔怎么会蜗居在柳树沟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把功勋埋在了尘土中。


    “安排去城里,坐办公室,享清福?”赵老倔摇了摇头,把勋章重新包好,放回箱子后,笑着道:“不去,那些地方,不属于我。”


    说到这里,赵老倔抬起粗糙的手,捂住了脸,沙哑着嗓子道:“我们连,一百号人,最后,就剩下我一个能喘气的!


    说着说着,赵老倔的声音开始哽咽,浑浊的泪光沿着指缝沁出,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


    “他们都留在那边了。冷的,热的,高的,矮的……全都没了。”


    “我回来了,娶了媳妇,生了娃,种了地……我过的是他们的日子。”赵老倔用力抹了把脸,但眼泪却越擦越多:“我有什么脸去享福?我这条命,是他们拿命换回来的……”


    他端起酒碗,想要喝一口,可是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满桌。


    “我不是英雄。”他望着门外,像是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身影,浑浊老泪哗啦啦的淌下来,喃喃道:“我就是个……运气好的老兵。”


    小院里,只剩下老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无声流淌的、滚烫的泪水。


    陈启明坐在那里,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发热发胀,鼻子酸涩得厉害。


    他看着眼前这位哭得像孩子一样的老人,看着箱子里那些沉甸甸的荣誉,看着这间简陋的农舍。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良久后,陈启明默默地端起自己的酒碗,斟满,双手举起,对着赵老倔,也对着那口小皮箱,然后缓缓地将酒浆洒在地上。


    敬山河。


    敬忠骨。


    敬这深藏功名,把战友一生背在身上的老兵。


    酒尽,碗空。


    陈启明看着眼前默默垂泪的老人,胸中激荡,忍不住道:“赵大爷,您这样不行。您是国家的功臣,是真正的英雄!您不该……”


    “不!”赵老倔猛地抬起头,打断了陈启明的话。


    他抬起手,用力擦去了脸上纵横的老泪,合上了那个装满了荣耀的小木箱子,仿佛也将那段烽火岁月重新锁了回去:“启明,你听我说,这些是过去的事了!这些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很多很多好小伙子用命换来的!”


    “我现在,就是个柳树沟的老农民,赵老倔。挺好。国家给我们分了地,大家都有地种,都有饭吃,村子一天天在变好,还有你这样的好后生为老百姓办实事,我心里比啥都舒坦。”


    “这件事,你别跟任何人提,尤其别跟组织上提。我老了,不想,也不能给组织添任何麻烦。当年回来,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更不需要啥特殊照顾。”


    “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啥也没要着……我能活着回来,能娶妻生子,能看到今天这光景,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再要更多,我夜里睡觉,心里都不安稳。”


    赵老倔说着话,拿起酒壶,给陈启明和自己又倒了一碗,沉声道:“你要是真敬我,就别把我抬出来。把这些心思,都用在该用的地方,用到柳树沟,用到咱们青山县的老百姓身上。让大伙儿的日子,都实实在在地好起来。”


    “这比给我立十座碑,挂一百块匾,都强!都让我高兴!”


    陈启明端着酒碗,手微微发抖。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看着老人那倔强坚持的面庞,看着那重新锁好、装着惊世功勋却甘于尘封的小木箱子,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可以想象到,如果这件事传出去,被人知道了赵老倔的拒绝后,只怕会有无数人笑话赵老倔太傻!


    那些话,他几乎都能够想得到。


    或许有人会说——这老头,傻不傻啊?特等功啊!换成别人,早不知道享多大福了!


    或许有人会不屑一顾——隐姓埋名一辈子,图啥?清高觉悟能当饭吃?当钱花?


    或许有人会嗤笑——这不是是倔,就是死脑筋,就是傻,有福不会享,活该一辈子受穷。


    但,这真的是傻吗?


    陈启明的目光再次落到赵老倔脸上。


    老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准路就走到底的踏实。


    这一瞬间,陈启明明白了。


    这不是傻!


    这是见过生死之后,把自己看得很轻很轻。


    这是拿命去争取太平的人,觉得能活着看见这太平,就已经是全部的福气。


    这是觉得功劳是大家的,自己只是替没能回来的兄弟们,多看几眼这好光景。


    这些勋章和证书,锁在箱子里,不是忘记了,是觉得它们太沉,自己一个人,不配独占这份光荣。


    他要的那么简单——日子太平,村子好起来,后生们有出息。


    这就够了。


    这比任何表彰,都让他心安。


    这哪里是傻。


    这是真正在撑起山河的脊梁。


    “赵大爷……”陈启明沉默良久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碗,郑重地举起,道:“您的话,我懂了,记死了,刻在心里了!”


    “只要我陈启明还在青山县一天,就一定把柳树沟,把咱这片地上的日子,往好了过,让您,也让地底下看着的前辈们,都能瞧见。”


    “我也跟您保证,我陈启明或许能力有限,或许前程难料,但有一条——”


    “我这辈子无论对不起谁,都绝不负脚下这方山河,绝不负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