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弃山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奇异的酒香。


    那香味霸道且复杂，既有虎骨的燥热，又有深海的咸腥，还夹杂着一丝丝令人神魂颠倒的果香。


    许寂蹲在院子角落，守着那个半人高的大酒坛子。


    坛口虽然封着泥，但里面传出的动静却一点也不小。


    “咕咚……昂……咕咚……”


    坛子里仿佛关着一龙一虎，正在进行殊死搏斗，撞得坛壁砰砰作响。


    “这酒劲儿，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许寂皱着眉，伸手拍了拍坛身，“老实点！泡个酒还打架？”


    “啪！”


    这一巴掌下去，坛子里的动静瞬间消失。


    那颗原本正在追着虎骨咬的龙珠，被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震晕了，乖乖地沉到了坛底。


    “呼……终于清净了。”


    许寂站起身，环顾四周。


    院子里，杀气腾腾。


    左边，姜红衣正拿着黑铁菜刀，对着空气比划着“庖丁解牛”。


    右边，柳如烟正对着一盆毒蘑菇，研究怎么提取更纯的汁液。


    中间，翠花（稻草人）穿着虎皮大衣，戴着镶钻斗笠，手持粪叉，像个门神一样杵着。


    就连那只趴在窝里的旺财，嘴里都叼着根大骨头，眼神凶狠。


    “啧。”


    许寂咂了咂嘴，感觉有点不对劲。


    “咱们这院子……是不是有点太‘武’了？”


    “整天舞刀弄枪的，一点文化气息都没有。”


    “这要是来了客人，还以为进了土匪窝呢。”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得整点高雅的。”


    “弄两张字画挂挂？或者摆个花瓶啥的？”


    “正好，我记得西边那座山上，有个破庙。”


    “以前路过的时候，看见那庙里的墙上画满了画，虽然破了点，但这年头流行复古风，捡两张回来贴墙上，也能提升一下档次。”


    西山破庙？


    正在擦刀的姜红衣手一顿。


    在她的记忆里，西山那座所谓的“破庙”，乃是三千年前“画圣”吴道子的坐化之地……“丹青圣墓”！


    传闻画圣以天地为纸，以江河为墨，画出的东西能从纸上活过来。


    他死后，将毕生传承封印在一幅《万古江山图》中，镇压在圣墓深处。


    无数文道修士前仆后继想要进入，却都迷失在画中界，成了画里的背景板。


    师尊……要去那里捡画？


    “小红，如烟，玲珑。”


    许寂招呼了一声，“别练了，收拾收拾，跟为师去趟西山。”


    “带上那个背篓，咱们去搞点‘软装’。”


    “是！师尊！”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画圣传承？


    看来，这就是师尊为那个还未出现的“五师妹”准备的见面礼了？


    ……


    西山，丹青圣墓。


    今日的西山，格外热闹。


    一艘巨大的墨色飞舟悬浮在半空，船身上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墨”字。


    这是来自中州的一流势力……“天墨宗”。


    他们以书画入道，视画圣为祖师。


    此次，天墨宗宗主墨云天亲自带队，携带镇宗之宝“破界笔”，誓要打开这尘封了三千年的圣墓。


    “宗主，阵法松动了！”


    一名长老激动地指着前方。


    只见那座破败的古庙外，一层无形的结界正在剧烈波动。


    结界上，无数水墨线条游走，化作山川河流、鸟兽虫鱼，阻挡着外人的进入。


    墨云天手持一支足有丈许长的巨大毛笔，凌空虚画。


    “给我开！”


    随着他笔锋落下，一道浓郁的墨色光柱轰击在结界上。


    “轰隆隆……”


    结界震颤，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苍茫古老的书卷气，顺着缝隙喷涌而出。


    “开了！真的开了！”


    天墨宗弟子欢呼雀跃。


    就在他们准备一拥而入，抢夺画圣传承的时候。


    山道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哎哟，这怎么还有人抢先了？”


    “看着像是……美院写生的？”


    许寂背着手，带着三个徒弟，慢悠悠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天上那艘墨色飞舟，又看了看那些拿着毛笔、满身墨汁的修士。


    “这年头，搞艺术的排场都这么大吗？”


    “画个画还开船来？”


    墨云天猛地回头，目光凌厉地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何人擅闯我天墨宗禁地？”


    他看不透许寂的修为，但看对方那身粗布麻衣，和身后背着背篓、拿着柴刀的少女。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是进山砍柴的农户。


    “禁地？”


    许寂乐了。


    “这破庙荒了几百年了，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的了？”


    “我就想进去捡两张没人要的旧画，回去糊墙。”


    “你们画你们的，我不打扰。”


    说着，许寂竟然直接无视了那数百名严阵以待的修士，径直走向了古庙大门。


    “狂妄！”


    墨云天大怒。


    区区凡人，竟敢视他天墨宗如无物？


    “拦住他！把他扔出去！”


    两名金丹期的执事闻言，手中画笔一挥。


    “墨虎下山！”


    两团墨汁在空中泼洒，瞬间化作两头狰狞的墨色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许寂扑去。


    这是“画灵术”！


    虽然只是墨水画的，但威力不输真正的妖兽。


    姜红衣脚步微动，手按刀柄，正要出手。


    却见许寂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这画工……也太次了吧？”


    “老虎画得跟病猫似的，骨架都散了。”


    “这透视关系也不对啊。”


    许寂一边点评，一边随手挥了挥衣袖。


    “去去去，画不好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


    “呼……”


    一股平平无奇的风，随着他的袖子扇出。


    并没有灵力波动。


    但在那两头墨虎眼中，这股风就像是……橡皮擦！


    “嗷呜？”


    两头墨虎惨叫一声。


    身体直接在半空中解体，重新还原成了两滩黑乎乎的墨汁，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溅了那两个执事一身黑。


    “这……”


    全场死寂。


    墨云天瞳孔骤缩，手中的破界笔都在微微颤抖。


    一挥袖，破了画灵术？


    这是什么手段？


    “言出法随？”


    “还是……万法归源？”


    许寂没理会这群“写生”的人发呆。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破庙。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早已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的卷轴。


    而在大殿正中央的供桌上。


    放着一幅卷起来的画轴。


    这画轴虽然落满了灰尘，但轴头却是用温润的白玉制成，隐隐透着一股灵性。


    “咦？这个看着不错。”


    许寂走过去，拿起那幅画轴。


    “稍微有点脏，不过这玉头挺值钱。”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混元天绫”（抹布），对着画轴用力擦了擦。


    “滋滋滋……”


    画轴表面，那层封印了三千年的“岁月禁制”，在抹布的摩擦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不！！”


    墨云天在门外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那是画圣的《万古江山图》！”


    “那是封印了‘画中仙’的神物啊！”


    “你竟敢拿抹布擦它？”


    许寂没听见外面的叫喊（因为嫌吵，自动屏蔽了）。


    他擦掉了灰尘，顺手解开了系绳。


    “哗啦……”


    画卷展开。


    并没有什么万古江山。


    画上，只有一个只画了背影的白衣女子。


    她坐在一棵桃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正在沉思。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种孤寂、清冷、却又透着无尽才情的意境，跃然纸上。


    “这画……”


    许寂愣了一下。


    “画得挺传神啊。”


    “就是这人怎么没脸呢？”


    “算了，背影杀手也挺好，挂在堂屋里，显得有格调。”


    他满意地点点头，准备把画卷起来带走。


    就在这时。


    画中的那个白衣女子，肩膀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


    一道清冷如泉、却又带着几分迷茫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响起。


    “是谁……”


    “擦去了……我的尘埃？”


    随着声音落下。


    画卷上爆发出万丈毫光。


    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竟然缓缓转过了头。


    一张绝美、清冷、却又带着几分呆萌的脸庞，出现在了画纸上。


    她的目光，穿透了岁月的长河，落在了正拿着抹布、一脸懵逼的许寂身上。


    “师……尊？”


    “您终于……来接我了？”


    许寂：“？？”


    他看了看手里的画，又看了看身后的三个徒弟。


    “这年头的画……怎么还带语音功能的？”


    “这是……声控壁纸？”


    姜红衣、柳如烟、燕玲珑三人对视一眼。


    齐齐上前一步，对着那幅画躬身行礼。


    “恭迎……五师妹！”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