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面目全非

作品:《西风雾潮

    沈叙白转动钥匙,向右转动第三圈的时候,“卡塔”一声金属沉响,门锁应声而开。


    他把沉重的行李箱狠狠往里拽了一把,站在玄关处往屋里看,窗帘被人拉上,尽管是中午,依旧很昏暗得看不清。


    已经很久没来了。


    这是Bocconi的一个小区,沈叙白三年来都住在这儿。


    一整个本科的时光。


    这里离学校很近,步行不超过三分钟就可以进入校园,对于很多追求安全、效率的学生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但这不是沈叙白的选择。


    脱下那身学士服后,他就直接拖着行李箱离开这座公寓,他像是拿着一把刻刀,在关门声重重响起的时候彻底和过往划清界限。


    哪怕这里租金昂贵,哪怕这间公寓的还没到期。


    两室一厅的户型,在Booconi周边的地段,精致的装修,沈叙白没在意剩下不少的租金和舒适的生活环境,却跑到Navigli运河周边的一个小阁楼里。


    相比之下,那个阁楼看上去确实过于寒酸,一室一厅,还是房东自己做的隔断——阁楼原本是不住人的,只用来堆放一些杂物。


    搬离这里的时候还是夏天,为了安全,沈叙白离开时拉下电闸,也关闭了所有的阀门。


    时间转眼就过了几个月,当时蝉鸣不断的米兰已经冷的要飘雪,屋里没开暖气冷的像是要结冰,沈叙白在墙角蹲下,用纸巾抹了阀门上的灰,用力拧了一下,把屋里的暖气打开。


    器械运作的“嗡嗡”声传来,沈叙白站在暖气旁等了一会,直到房间里许久没人住的清冷气息被发闷的空气取代,他才走进屋。


    检查了一下每个房间都依旧如初,他回到卧室把窗帘拉开,推开窗户透气。


    房间里凡是有平面的地方都落了厚厚的灰,他找来抹布打湿,开始清理房间里因为没人居住而被时间留下的痕迹。


    如果不是今早的一通电话,他大概会直接等到第二年的三月,直接退租,再也不踏进这个门。


    打扫卫生是一件可以让人趁机发呆的事,擦桌子时,沈叙白的眼神呆滞地随着动作移动,昨晚母亲在电话那头的话打死也赶不走般缠在耳边。


    “叙白,妈想你了。”


    对话的开头永远这样温馨,从一位母亲的口中说出,便不免让人内心酸涩。听到的人都会毫无疑问地认为,她一定是万分疼爱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带着温度和画面,穿过那些蹉跎的岁月,越过那些纠缠在一起、却无解的过去,把他的灵魂拉进高中教学楼下那副瘦弱的躯体——在冰冷的风中拉着校服领子,颤抖着把老式电话机的听筒贴在耳边。


    “叙白,妈想你了。”


    溃不成军。


    时间能在死物上过往不留痕,但却能把活着的人削得面目全非。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北风太过猛烈,又或许是那年北京的冬天来得太早,女人温柔的话在冰天雪地里走了调,成了满地的玻璃碎片,尖声的吼叫,狼藉的房间......


    这样的光景映在少年眼里,在黑暗的角落融进眼泪,最后成了咸涩的味觉,被压抑着的呼吸掩盖。


    化成了沈叙白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他像很多年前一样,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我也想你。”


    只是现在,他说这话再没像高中楼下那样,一边说还一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


    只剩下麻木。


    像是一种固定的流程,不定期刷新,尽管知道自己说这话已经失去意义,只是一具毫无内在的躯壳,曾经温暖的内在早已被消耗殆尽。


    把屋里的桌面全部擦拭了一遍后,沈叙白把沉重的行李拖拽进卧室。当初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拉开衣柜的瞬间,本来空空如也的隔层角落里却蜷缩着一小块暗红和灰色交织的布。


    难不成他把什么东西忘在这里了?


    隔层上的灰尘随着拉开柜门的动作升腾而起,伴着呼吸没入鼻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沈叙白有些嫌弃地揉揉鼻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摁住那块布料的边角,拿到面前仔细辨认。


    他这才发现,布料是因为落了太多灰尘而变了颜色。他把布料展开,根据形状与上面的花纹,记忆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Bocconi的一条领带。


    不过并不是他在入学后得到的那一条,手中的这条比他自己的那条久远得多——这是在很多年前,母亲给他的,原本属于外公。


    她曾经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戴上,似乎这条领带是大洋彼岸那个女人所有的期望的实体。


    只是它太沉重了,变成了、一把枷锁,让沈叙白再也负担不起。


    离开那天,他把所有行李都打包装好,唯独这条深红与金色条纹交织的领带被孤零零地放在桌上,最后,出租车到了楼下,他把领带随手扔在了隔层的角落,随后甩上柜门,径直下了楼。


    行李太多,装不下了。


    他这样对自己说。


    离开半年后,他没再掩饰自己最初的想法,干脆利落地开门走到走廊上,把这块布料卷起来投进垃圾桶。


    柜子清理干净以后,沈叙白开始把行李箱中的衣物往柜子里塞,一想到自己费劲地把这些东西又从阁楼搬过来,居然只是因为一通电话,他就忍不住地想骂自己——


    这简直太他妈窝囊了。


    “叙白,妈月底要去法国出差,顺路去看看你。”


    “啊?”


    接到电话时,沈叙白刚从图书馆出来,夜色很深,路过的风钻进衣服缝隙把身上的热量顺走,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冰得有些发痛,传给神经沉闷的疼。


    疲惫之下,接到这样一通电话,大抵是十分糟心了。


    女人感受到了沈叙白的沉默,语气中便没了刚才的温馨,带上些审视的味道。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那你住哪里?”


    “给你租的房子不是两居室吗?我住你那,房子马上就要到期了,如果可以的话就续租。”


    沈叙白很想说“不”,但不行。


    “我最近看,你们学校有竞赛吧。”


    “是。”


    “要好好准备知道吗?叙白,妈每天过的这么痛苦,唯一活着的意义就是看你成才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仿佛那句“我也想你了”是他装模作样下能够说出的、最后一句温馨的话。


    “嗯。”


    电话那头还在滔滔不绝,在对方的喋喋不休中,沈叙白走了个神:


    无线电信号是不是可以变成下水道?


    不然她怎么可以一直这样倒苦水?


    挂断电话后,沈叙白坐电车回到阁楼,从墙角拉出行李箱,把衣物和部分小家电塞进去。


    他得带着一些东西回去做做样子。


    沈叙白走出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他拎着空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手机的消息提醒蹦了出来。


    是一封邮件。


    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他最近正在准备竞赛,经常会收到导师和同学的邮件,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封也是如此。刚好此刻电车进站,如果是竞赛相关,那等二十分钟到家后再回复也不迟。


    当他终于回到阁楼拿出手机,看到内容时,却突然愣住了。


    这封邮件与竞赛毫无关系。


    “沈叙白同学:


    你好!


    我是林薇,目前在米兰大学附属医院研究中心从事中意跨文化心理健康研究工作,我们的团队致力于研究用艺术连接人心。目前,我们正在筹划一次前往“回声之家”福利院的文化交流活动,而你的名字被院长先生和孩子们多次提及,在照片中也多次看到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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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与其说这是一封传统的邀请函,不如说这是一次合作探索的开端。此次写信是希望能邀请你,以你独特的经验和视角,成为策划这次活动的关键伙伴。


    我们深信,最好的活动灵感,往往来自于亲历者的心声。


    如果你对参与策划有哪怕一丝兴趣,并愿意与我们进行一次简短的电话聊天,只需随意回复一个数字。


    我明白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请求,你的时间和意愿永远是第一位的。无论你是否回复,我们都衷心感谢你抽出时间阅读这封信,并期待在未来的活动中见到你。


    祝今天过得愉快!”


    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叙白有些摸不着头脑,对方是谁?为什么要找他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还说什么合作?


    等等,这个人刚说他是谁?在哪里?


    耳边仿佛有隐隐约约的声音,沈叙白肯定邮件里面的内容一定有他了解过的。


    于是他定睛,再次从第一个字看起:


    “......我是......目前在米兰大学附属医院......心理健康研究工作......”


    米兰大学附属医院?


    心理健康研究工作?


    沈叙白想了想自己这段时间接触的人,除了校外的徐迟、社团里的好友、酒吧中遇到的几个乐手和调酒师......那就是......


    “我是心理医生,来意大利交流学习。”


    只不过,这个名字刚出现在脑海,还没来得及细想,徐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叙白,你收到邮件了吗?”


    “什么邮件?”


    “就是什么,名字好长,我再看看......哦对,米兰大学附属医院研究中心发过来的,邀请去参与策划文化交流活动.....你收到了吗?”


    “刚看到。”


    “应该就是咱们前面参加的艺术交流活动吧,现在他们想要办一个官方的,邀请我们过去。”


    “你要去?”


    “我不是来问问你的意见吗?毕竟前两次都是咱俩一起去的。”


    “但是最近很忙,我有一个竞赛......”


    沈叙白一想到昨晚接到的电话和接下来的竞赛和课程都一个头两个大,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问好了,回复之后他们给我打了电话,是一个女人,她说只是策划和参与重要的节点,不会占用太多的时间。”


    “可是我......”


    沈叙白又要拒绝,徐迟见状,于是又开始用平常“恶心”他的语气说话:


    “求你啦,Salis,咱们就去了解一下嘛。”


    “怎么了解,电话?”


    “当然不是”,徐迟察觉到沈叙白的语气中有一点点松动的迹象,瞬间精神起来,“她邀请明天下午去研究中心具体商量一下,你明天下午有课吗?”


    沈叙白沉默了两秒,在脑中细细回顾了一下自己的日程表,完全确定以后才回复道:“没有。”


    “那咱们就去吧,就当了解一下。”


    “你为什么......会对这个这么感兴趣?”


    沈叙白没有直接回复他的邀请,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住了。


    过了几秒,徐迟用很认真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总会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


    “......”


    沈叙白也沉默了,透过徐迟的话,他也想到了那些孩子,“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沈叙白随手回复了一个数字,没等对方打电话进来,就直接说明明天下午会过去了解。


    一切都处理妥当,他才回想起最初脑海中出现的那个人。


    最后,他自嘲般摇头笑了笑。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他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