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作品:《生日快乐》 1.
等林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悬崖之上了。
浓翠成荫处掩映着飞檐,那是丹潮寺。
她似乎正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来到了这里。
无面的神女仍在殿内静立,阳光西斜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将整座大殿切割为阴阳两面。神像的脚下,那三盏新灯因为林檎的入内而轻轻晃动。
算起来,今天应该是供奉的最后一天了。
每一盏新灯都得在神像前供奉三日,才能移至两边的灯塔。
林檎朝着神女合起掌心,没有任何祈求地进行了跪拜,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从前分明不信鬼神一说。
从垫子上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神像脚下。
三盏新灯中似乎刚添满了油,灯焰瘦而向上有一种想要攀上房梁的错觉。她弯下腰,以平视的角度重新看向灯盏。
丹潮寺里供奉的灯盏都是黄铜制的,器型简单像一只小碗,可眼前的三盏灯似乎和普通的长明灯有所不同。盏身偏扁,盏口是流畅的弧形,最重要的是上头似乎浅浅地刻着一些纹理。
借着火光,林檎才能将其看清。
六对蝴蝶鲤尾似的外腮,浑圆的头颅以及模糊的面容。
「蝾螈」
林檎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别处见过这样形制的灯盏。
那是在外公的神龛前。
所以这三盏新灯并不为诞生而供奉。
「红色海蝾螈,是往生的桥梁」
这是三盏往生灯。
鬼使神差的,林檎拿起其中一盏,发现灯座底下压着一张印着红珊瑚的签条,上面写着「雪夜」二字。
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名。
雪夜?
林檎的呼吸几乎停止,她莫名想起一件绣着太阳花的婴儿服。
她将灯放下,又去拿另外一盏,这次的签条上写着雪昼的名字,似乎是在意料之中。林檎望了一眼头顶的神像随后拿起第三盏灯。
虽然有了预期,但她仍旧不解。
为什么这第三盏灯下压着自己的名字。
2.
林檎走出略显昏暗的殿宇,头顶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睛。
石阶两旁的树木洒下阴凉,让她想起从前的那些夏天,她同另一些孩子总会钻进林子里去捕捉树上的蝉。那些绿色的,喧嚣的,热烈的昨日都在看似相同的一场蝉时雨中一去不复返了。
随着石阶而下,海面晶莹的一角也渐渐消失。海浪无声,四野仅被盛大的阳光密不透风地笼罩,急促的蝉鸣如同整个夏日最后的生命赞歌。
突然地,一如从前千万次的默契,林檎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看向长长的石阶顶上,那里有一个被正被阳光晒到微微融化的身影。
距离很远,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檎还是看清了只葵的脸。不过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恍惚,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林檎不确定只葵是否同样看见了自己。
可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于是她抬起手臂朝着只葵的方向挥了挥,然后转身跑开了。
3.
林檎又回到了舅舅的家中。
这个地方还是那样整洁,毕竟除了自己不会再有人会来这里。
她径直走到书房,从雪昼的玩具收纳箱中又翻出了那件婴儿服,找到绣在领口的太阳花。
秋姨妈没有结婚生子而是继承了外公的手艺,经营着裁缝店,如果这件衣服是出自秋姨妈的手,那她最拿手的就是双面绣。
果然,林檎在太阳花的背面发现了另一个用柔软丝线绣成的「夜」。
她想起两年前的中秋夜,庭院中的雪昼和舅妈的异常,也许那晚,在女贞和石楠之间隐藏的不止是一株硕果累累的毒花,还有一片夜雪在僻静处悄悄地降落。
书桌下方的抽屉被拉开,林檎就是在那堆杂乱无章的纸张里找到阿元家的案子的,也是那份档案袋,让她以为家人的离世也许牵扯其中。幽深的草海让她没有勇气跨越,致使无法得知更多的信息,这些都一度让林檎觉得愧疚。
可是现在,事实好像并非如此,或许另有缘由。
她拿出那叠厚厚的档案摆在书桌上,抽屉里剩下一些别的纸质材料。
有远方亲友寄来的信件,也有雪昼在幼儿园得到的奖状以及一些儿童画作。
除此之外,林檎还发现了一张来自医院的诊断书。
由于紧张她实在无法顺利完整地阅读完诊断书的内容,那些文字在她脑海中全是漂浮的断句打乱又重新排序,可是抛开所有词义她只知道一个事实。
生病的人是雪昼。
4.
雪昼的病,似乎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那上面的确诊日期正是两年前的春天。
她捏着那张宣告着弟弟命运的,单薄的纸瘫坐在书桌前,她感到身体很冷,而右边的膝盖又莫名地痛起来,似乎是关节的缝隙里溜进了一条蜿蜒爬行的小蛇,随即,她想起了外公的脸。
不是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的生动的脸,而是摆在外婆家的神龛前,那张永恒不变的照片。
她想到了外公葬礼结束回家后,从门缝里窥见的母亲的眼泪,想到了栗姐姐离开时小船上方一朵云的形状,想到丹姨妈在檐廊下对着稻田发呆的背影,想到了雪昼苍白的脸和舅妈的微笑,甚至想到了那个早已不知身在何处的男人。
她还想到外婆日复一日的苍老,有时候会变做一段离别的噩梦悄然潜入夜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看似破碎的伤怀却被一种洋溢在表面的幸福微笑取而代之了,家中的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开心自在,仿佛无比期盼着未来每一天的到来,从前的那种隐形的阴霾似乎也烟消云散了,林檎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在整个家族中蔓延。
那种感觉就像是,日子永远不会走到尽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对啊,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林檎平缓了呼吸,再次从这扇熟悉的窗户望出去,天空高远,阳光灿烂照耀大地。
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所期盼的事吗?
5.
“呼——”
“呼——”
林檎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的起伏有那么一秒钟和海浪重叠在了一起。
“生日快乐!”
舅舅从身后追了上来,重重的一巴掌直接拍在了林檎的肩头,她觉得自己差点背过气去。
“小姑娘,你这样可不行哦。”舅舅牵着雪昼径直越过了她,“看看你外婆,身子骨这么硬朗,要想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强壮的身体可是必不可少的。”
舅舅对着她比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我们林檎,未来的路还那么长,要踏踏实实地去走。”
舅妈突然开口打断了舅舅继续捉弄她,虽然林檎不太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
昨晚下了一场雨,今早起来却仍旧是个明媚的夏日。
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头发,她不得不用手将那些凌乱的遮挡视线的发丝往后脑勺的方向熨贴。视野明了起来,那种晕眩感得到了缓解。
她甚至开始期待今天的旅行了。
舅妈坐在绣着紫阳花的野餐垫上将篮子里做好的火腿三明治一一摆出,除了这些,竹编的篮筐里还有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玻璃瓶,瓶中是亮红色的液体,林檎猜想大概是丹姨妈做的果汁。
玻璃瓶似乎正向外散发着诱惑人的冷气,冷凝的水珠挂在光滑的外壁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晕。
“林檎,快过来。”
舅妈用搪瓷杯为她装满了一杯果汁。
“尝尝这个,解解渴。”
林檎走过去,从舅妈手里接过杯子,凑到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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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气息冲入大脑,将还沉闷郁结的心情统统击溃。
虽然尝不出是用什么果子酿成的,但她还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姐姐!”
雪昼站在悬崖边上大声地叫着她,姨妈们不知道说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海风裹挟着夏日燥热的气息撞在了崖壁上又带着不小的力度将人回推出去。
“喂!你不要在那里,很危险的!”
林檎想站起来去阻止雪昼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可她刚走了两步就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嗓子也有些发紧,视野一阵一阵的模糊,她似乎看见舅妈从身边走过,牵起雪昼带他离开了悬崖边上。
她呼出一口气,放心了许多,但那种眩晕的感觉却没有丝毫减轻,胸口闷闷的,想要呼吸一点清爽的空气,于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雪昼刚刚站着的地方。
四肢有些发麻,于是她干脆跪趴在了低矮的栅栏上面。
这里的风显然比别处的大些,她深吸了几口气,症状似乎缓解了少许。
光晕让她的大脑产生了错觉,仿佛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斑斓梦境似得金色薄纱中。
林檎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处跳跃,她莫名变得兴奋起来,尤其是耳畔总传来亲人热情的嬉笑声。
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去,那座摇摇欲坠的吊桥上正站着她所爱的人们,林檎想要跟他们分享自己此刻的喜悦,脸上的笑容却凝固在一个不合时宜的角度里。
他们似乎正看着她,那些熟悉的眼神里有她读得懂和读不懂的东西,她看见外婆似乎低头抹了抹眼泪,看见雪昼好像举起手臂朝她挥了挥,一如从前每一次的分别那样。
一阵海风吹了过来,带着那些藏在遥远时光中的气息。
吊桥也跟着晃动起来。
林檎偏过脑袋闭上了眼睛,耳朵里只有海浪起伏的声音。
她再次睁开眼,一尾红色的身影从悬崖下跃过,阳光在此刻暴涨,夏日的白昼似乎永无尽头。
「生日快乐」
林檎在心里小声地说道。
她想,自己应该许下一个愿望。
6.
林檎在夕阳落到屋顶之前回到了家。
田野上升起炊烟,从前她是惧怕黄昏的。
这个应该回家的时间点,这个应该撒娇着扑进母亲怀中的时刻。
可是即使恐惧冷清的房间,害怕母亲脸上的表情,但只要一想到母亲一个人呆在只有钟表走动声音的家,她又不忍心起来。
所以习惯性的,她赶在晚饭之前打开了家门。
林檎刚走到玄关处,却听见客厅中传来哭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那哭声像一条小蛇从膝盖爬上心脏。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从墙后面探出脑袋。
母亲坐在餐桌上,她的身体似乎正在颤抖,瘦弱嶙峋的脊背像是被雨打湿的树枝。她哭得是那么伤心,令林檎的心也一同揪了起来。
夕阳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却也只是留下一块四方的光区,似乎那些黑暗的阴影的地方,始终无法穿透一样。
她刚抬起一只脚踩在地板上,忽然,身后的门外却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她听见似乎有人在说笑,那些语调熟悉的就像听过千万次那样。
林檎的动作一顿,最终她收回了脚。
门外的声音似乎催促着她,在金色的光芒笼罩之下,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薄叶般的背影。
似乎是听到了一首哄孩子的摇篮曲,从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悠悠地传至如今。
林檎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到装不下一切沉重的痛苦,她带着那一点愉悦地期盼,期盼道路的尽头会是永恒的幸福。
「我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个时候许下了怎样的愿望」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