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作品:《生日快乐》 1.
逐渐上升的温度让空气中的一切变得摇摇晃晃,这样的午后似乎很少有人出门。
林檎觉得自己像一只随波逐流,沉沉浮浮的水母,在公路上走得歪七八扭。
随着过往记忆的重现,她的心情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几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穿着短裤和凉鞋,黝黑的笑容在太阳底下有些失真,嬉笑声如同一阵风。
鞋子上的塑料水晶散发着迷人的光晕,汽水玻璃瓶外壁上冷凝水的味道,这些都让林檎想起小时候的夏天。
那些日子都是在外婆家中度过的,最早是和栗姐姐一起,后来是雪昼。
她们也曾像这样在海边奔跑,无所谓头顶的阳光如何将皮肤晒透。
想到这里林檎忽然有些难过,高考结束之后她大概会离开小岛。
她的学习成绩不算差,按照母亲的规划,必然是要去到大城市读书的。
可是说到底,林檎并不向往都市的繁华,她觉得自己也许和母亲有些相似,说无有远志也好,小岛的面积局限了认知也罢,她承认所有贬义的结论,却还是认定自己不愿离开这里。
在岛上生活了十八年,光是来往船只的鸣笛声都能辨别清楚。
而且如今,她知道了只葵的打算,就更难劝说自己离开了。
可是小岛没有大学,留在这里就意味着她不能再继续读书了。
那到时候她又能做什么呢。
林檎想到了邮局,又想到了红珊瑚寺。
可是关于这里,与她有所关联的人现在只剩下两个了,那些牵引着她留下的心绳细而紧绷,不知道何时会骤然断裂。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呢?」
林檎忍不住埋怨。
她晃晃脑袋,想得越多,就越是心烦意乱。
从思绪中抽身出来,抬起头却愣在了原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走到了外婆家门口。
也许是刚刚撞见的那群孩子,让她心念所至来到了这里。
想起外婆苍老的脸,每一条深深的沟壑似乎皆是因为承载了不同生命的重量。她养育了四个孩子,又管教着孩子的孩子,林檎放任自己去恶劣地想象,最后那一天,在山崖上面,同自己的子孙在一起的外婆,究竟是满足还是遗恨地离开的。
此时朗日无风,万物明晃晃地照着,只有眼前的旧屋,阳光像是刺不穿那些已经陈年的木板,冷冷寂寂地立在光阴里。
忽然,像是某种幻觉,窗户里似乎亮起了灯火,咿咿呀呀传来电视机里的戏文唱词,一股暖而旧的气味从紧闭的大门里涌出。
林檎的眼皮重重跳动了一下,她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抬脚朝房屋内走去。
2.
进入到屋子内部,那股味道愈加浓郁,大多属于外婆。
老人身体里独有的气息,让人安心,同时记忆又如潮水翻涌。
但让林檎奇怪的是,除开熟悉的气息,空气之中似乎还潜藏着一种细微的清甜。
她对气味很是敏感,只是当她险些捕捉,耸动鼻尖想要仔细辨认时,那味道又像狡猾的猫咪瞬间躲藏起来便是无影无踪。
这栋房子实在太过于老旧,但处处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墙上古老的挂钟并没有因为主人的不在而停止转动,嗒嗒声淌在昏暗的房间内,不知道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最终止步。
那些墙壁经年斑驳,还贴着儿童学习拼音的画报,几处蜡笔涂抹的痕迹比墙壁本身的颜色还要清晰。电视机旁的立柜里放着一些用画布包裹起来的曲奇盒,还有老式的糕点,林檎猜测那股甜味会不会是从那里传来。
另一边的窗户底下,放着一台缝纫机,笼着房间内所有的光源,静静地立在那里,昏黄中似乎背坐着一个年迈的身影。
只看一眼,林檎就能闻到履带上机油的气味,踩动脚踏板的声音渐渐与时钟契合上。
和舅舅家一样,这些不会再有人回来的房子就像被遗弃了一般,阳光无论如何照不进来,显得可怜。
她只是踩着地板在原地转了个身,几岁的林檎和更小一些的雪昼就在身旁满屋子奔跑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消失在另一个房间的转角,林檎怔忪片刻想要去追,却被墙边的一簇微亮的火光截住。
她瞳孔放大,屏住呼吸,生怕气流晃动烛火使她看不清火光中的那人。
不,那只是一张照片。
神龛里摆放着她曾经最想念之人的照片,那张慈爱又威严的脸在往生灯的光影里晃动。算一算,离外公去世已经过去四年。四年里,这是林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供奉的神龛。
她曾经因为不敢直视外公的脸而深深内疚过,那段时间无论家中的氛围如何沉重,自己却始终没有办法产生出一丁点悲伤的情绪。
外公对她很好,她分明是如此得爱他,为什么却不能为他的离世掉一滴眼泪,甚至恐惧看见他不会动更不会微笑的脸出现在家中。
就这么过了四年,现在林檎忽然明白了,也许是因为距离。
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是远比物理距离更遥远的存在。外公好像就在那里,在几步之外,可是她再也无法触及到他的温度,听到他的声音,却能见到那一张日思夜想,从出生就刻在脑海中的脸。
因此她感到恐惧,所以她因无法理解生离死别的意义而不能尽情地大哭一场。
她走了过去,慢慢跪坐在神龛前,朝往生灯中添了一点油,动作小心翼翼,火光终是没有晃动。
家里静悄悄的,她忽然有些难过,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让您一个人在家里呆了这么久,一定很孤单吧?”
她想起从生日那天全家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外公的照片就这么摆放在这里对着天光从亮变暗,那种感觉一定糟糕透了。可是突然,她又想到什么,嘴角重新扬了上去。
「没关系的,大家应该已经在那个世界重逢了才对」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透过泪眼朦胧照片上的人似乎朝她眨了眨眼睛。
林檎吓了一跳,赶紧揉了揉眼,再看时照片又恢复了原样,没有丝毫奇怪之处。
大概是情绪起伏太大,看花了眼。
她凑近了一些,想要看仔细一点,周围的空气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往生灯的焰火也随之晃了晃,她忽然感到有些头晕。
「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谁?”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分明很熟悉,但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谁在说话?
林檎捂着脑袋,痛苦地弯下了腰。
脑海中忽然快速闪过一条蜿蜒小蛇的画面,她再次受到了惊吓,膝盖骨底下还莫名地隐隐作痛着。
大脑有些缺氧,她只好强撑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一扇门面前,胡乱推开。
清新的空气瞬间注入肺部,那种眩晕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外面世界里嘈杂的蝉鸣这会儿听起来却异常的安心,似乎是将她从另一个世界拉了回来。
她深呼吸一口气,庭院葱郁撞入眼帘,绿色的叶在阳光下闪出亮片般的光点。
外婆年纪大了,却总爱花很多时间来打理庭院,她在消灭所有杂草上格外固执,不允许任何不在计划范围内的植物生长在自己的院中。
林檎虽喜欢在外婆家的庭院中玩乐,却总觉得与野外相比失去了很多趣味。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一点,院子里有四面竖起半人高的围墙,女贞和石楠组成的灌木丛整整齐齐地将居处围在中间,在廊下玩耍还能听到屋内大人们的交谈和电视播放的声音,这些都会让林檎感到十分安心。
因此,在她喘着气扫视整个庭院的时候,目光很轻易就被一株藏在灌木丛底下,正在盛开的银白色小花给吸引住了。
那个地方原本十分地不起眼,但银色的,流露着贝类质地的花瓣却有些夺目。
林檎的呼吸变得平缓且轻,她从门框上直起身体,走下台阶,走向那丛不知名的花。
银色花朵整株从灌木里钻了出来,它的根茎纤细,花瓣也薄而透明,似乎是为了汲取到更多的阳光而努力从坚硬的枝条中挣出一个生存的孔隙。
林檎好奇地顺着她的根茎往更深处看,却发现掩盖在暗色的灌木阴影中竟还藏着一片陈旧的绮丽。
枝条连带着银色花朵被轻轻拨开,林檎的手腕轻易穿过缝隙,很快,一颗有些破损的手鞠球出现在她掌心。
那颗球小巧精致,颜色绚丽如同一朵盛开在夏夜的烟花,即使某几处的丝线有些断裂,色彩也不甚明亮,却也能看出主人对它的呵护。
林檎将它捧在手心,灿烂的花纹太过于炫目竟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变成了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散发着一丝清冷的甜味,那股味道渐渐将她包围,竟产生出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
「芦叶满汀洲」
「寒沙带浅流」
「二十年重过南楼」
「柳下系船犹未稳」
「能几日,又中秋」
女人温柔的嗓音比瓷盘中的红豆团子还要绵软让人沉醉。
“妈妈,换一个故事来听听吧。”
雪昼说完这话就打了一个哈欠。
“故事?”舅妈放下手中的诗集,用手指擦拭了儿子眼角沁出的眼泪,“好吧,我还真有一个故事,是最近刚听来的。”
她轻轻抚摸着雪昼的头顶,缓缓开口道,“我们的小岛上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呢,说是海里住着一位十分友好的神明,是很久很久以前,沧海桑田大地裂变之时从地球内部而来的神,可是地壳的剧烈运动需要千万年才得一次,于是神明暂时不能返回家乡,只能栖居在深海里了。”
“通常,这位善良的神会以海蝾螈的形象出现在人类面前,如果被谁看见,那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因为,只要见到海蝾螈的人就能实现当下心中最强烈的愿望。”
“愿望?”雪昼抬起脑袋看向他的母亲,“和生日的时候许下的愿望是一样的吗?”
舅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捏了捏他的脸蛋。
“好了,到庭院里去玩一会儿吧。”
她亲昵地拍了拍雪昼的衣服,目送他起身再小跑着到林檎的身边。
“去吧。”她微笑着看向林檎,又指了指盘中的各色果子,“玩累了再吃会变得更美味。”
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屋子内暖烘烘的,外公的照片在余光中影影绰绰,林檎牵着雪昼有些冰凉的手。
她对上舅妈的视线,总觉得女人素白的面容似乎多了一些疲惫的细纹,但她很抵触深究大人的秘密,那些东西对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太过沉重。
于是她牵着雪昼走到了外婆的庭院里,找到一处不在大人视线范围内的角落,便松开了雪昼的手。
“你自己去玩会儿吧。”
她用姐姐的口吻命令着雪昼,见弟弟依旧懵懂地站在原地,一脸无辜地盯着自己,只能低下头来装作没有看见,对着他挥了挥手。
雪昼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小声地答了句“好”便转身往灌木丛的方向走去。
林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屁股坐到了廊下。
今天是中秋之夜,圆月澄照,矮石灯笼上的苔藓和一树饱满的柿子都被昏黄的月光笼罩。
她再次抬眼看了看雪昼蹲在远处的身影,脸颊上浮起两团曛红,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的书,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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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夹着桂叶的位置,像是吃下一整盒什锦口味的月见团子般,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那是一本言情小说,是只葵借给她的。
她已经连看了几日,像是着了魔般,每晚都打着手电筒藏在被窝中看。
今天刚看到男女主角分手多年后的重逢,可是因为是中秋佳节,一家人都得到外婆家来团聚,谁能体会林檎在屋子里坐立难安的感受,听着舅妈的故事,满脑子却都是书中的情节。
她的双眼快速在字里行间里扫过,像一只寻找食物的蜜蚁,势必要从字眼中尝尽一切关于爱情的甜蜜。
忽然,她的耳朵捕捉到一声剧情之外属于孩童的轻笑,下意识抬起头往雪昼的方向看去,却只见灌木丛整齐齐地静立在夜色中。
雪昼已经不在那里。
“雪昼?”
林檎小心翼翼地呼唤了一声,庭院之中无人回应,只有轻到像烟雾一般的交谈从屋内传来。
“雪昼?”
她合上手中的书,塞回了外套内,快步走到庭院内,目光所及都没有雪昼的身影。
要离开院子,只能穿过大人们所在的内厅,她猜雪昼是觉得无聊所以提前回去了,于是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扒在门框上往里看去,众人的脸笼在灯影中像是隔了一层纱,林檎看不透他们出奇一致的表情,这其中包括她的母亲。
她巡视了一圈,都没有见到雪昼,小几上瓷盘里的果子也没有变化。
他没有回到屋内,那他去哪里了?
灌木丛茂盛,长得比雪昼还要高出一个头,他更没有凭此翻越围墙的能力。
林檎的心骤然变冷,并且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回到院子里再次确认了所有角落的阴影里都没有弟弟的存在,只好揣着忐忑的心脏回到了内厅。
“雪昼有回来过吗?”
她抬头对上了舅妈疑惑的眼神,舔了舔有些干掉的嘴唇,又说:“雪昼好像不见了。”
疑惑只反应了一秒,舅妈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越过林檎朝庭院里奔去,接着是舅舅,母亲。
林檎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大家的反应会这么激烈,雪昼即使不见也只会是去到外面了,小岛上一直很安全,人员也简单,虽然刚刚发生过一件命案,时间不到一年。
想到那个一家四口被杀害的案子,林檎也变得焦急起来,她跟着最后起身的外婆以及在旁搀扶的秋姨妈走出了房间。
秋夜如水微凉,草丛里的纺织娘发出直达空旷天际的响声,林檎错愕地看着蹲在灌木丛旁边的雪昼。
她刚才分明把所有容易躲藏的角落都搜寻了一遍,弟弟仿佛凭空消失了片刻,而后又瞬息出现在眼前一般。
“怎么回事?”
她听到舅妈在低声询问雪昼,静悄悄地走了过去,发现雪昼仍然蹲在地上,苍白的脸蛋浮起一丝不太正常的红晕,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他双手攥着一颗颜色灿烂的手鞠球,看起来似乎刚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
林檎认得那颗球,那是小时候她和雪昼的玩具,只是曾经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上天入地都无法找到,不知为何此时却出现在弟弟的手中。
舅妈显然也注意到了雪昼的异常,嗓音有些沙哑。
“你刚刚在和谁玩?”
林檎的呼吸忽然顿住。
夜色中雪昼扬起一张小脸,他的皮肤有一种蝉翼质地的白,他弯起嘴角笑道。
“姐姐。”
林檎呼出一口气。
“好了好了,赶紧回屋里歇歇,吃点点心。”
舅舅伸手将地上的雪昼拽了起来,秋姨妈却在一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一手搀着外婆一手指向女贞丛。
“那是什么?”
林檎这才发现,在外婆井井有条的庭院生态中不知何时竟入侵了一株如此张扬的植物,刚刚被雪昼的身体遮挡,这会儿才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眼中。
至于为什么要用张扬来形容,全是因为那株叫不上名字的草,细细的枝茎上居然结满了一串串晶莹嫣红的硕果。
它们开得如此生机,那样子饱满欲滴,简直就是对外婆的挑衅。
舅舅似乎也感到十分的好奇,他顺势蹲了下去,看上去是想用手摘下一颗尝尝味道,毕竟那浆果似的东西长得无比诱人。
“啊,等等!”
丹姨妈忽然开口,一巴掌打掉了舅舅的魔爪,她经年累月地在田地里忙碌,手劲比寻常男子都大。
舅舅龇牙咧嘴地收回手,有些委屈地看向他的这位姐姐。
“这东西好像是…”丹姨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株植物的名字,她看向一旁的外婆,圆圆的脸上展露出一种并不相符的严肃感,“总之,听说结的果子是有毒的,虽然不致命,但也怕小孩子们误食,改天得连根除掉,把果实埋进地里才行。”
“原来如此。”
外婆点点头,拐杖轻轻点地,她将视线转回到雪昼身上,慢慢开口,“先回屋吧。”
众人动了起来,林檎想要去到雪昼身边,好仔细问问他刚刚到底去了哪里,可经过舅妈的时候却见她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那张素白面孔上的细纹似乎在一瞬间生长如蛛丝结网,将她整个人缚在其中。
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刚巧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秋虫好像全部噤声,林檎听到她用一种近乎可怖的语气重复着雪昼的答案。
「姐姐」
「姐姐?」
此时此刻,捧着手鞠球的林檎忽然想起来了,那股清冷的甜郁是秋天的空气和红豆团子的味道。
她的目光从手鞠球上移开,最终落到那株银白色的小花上。
一株早该在十六岁那年的中秋之夜就被移除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