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野怎么都看不够。


    他终于能够再见到她了，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她终于舍得怜悯他了吗？回来带他一起走了？


    他不敢摸，不敢闭眼，生怕下一秒，她变成泡沫散开，他再也见不到了。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她连入梦都不肯，只吝啬的让他一遍遍想着回忆，可是记忆会慢慢淡化，他怕想多了，她的身影也会模糊。


    每一次做梦，都没有她的身影。


    他不想做梦了，他想……他想……


    像现在一样。


    这次真实了好多。


    还没有消失。


    她就坐在他面前，叨叨叨讲着，偶尔能听清一些。


    这样……这样真好。


    十年了，这是最好的一天。


    如果这就是即将要死去的代价，他愿意，很愿意付出。


    他只想，再多看一眼，多看几秒。


    江星野仔细描摹着宿小星稚嫩稚气、线条柔和的脸，肉肉的，很暖和，贴上去都是温暖的气息，脖颈也是，有生命的气息和心跳的温度。


    宿小星的怀抱一直很温暖。


    像温暖的风，把他包裹住。


    他年纪还小时，她会犹豫一下给他一个晚安的抱抱，哄他入睡。


    等他过了十一岁，她只会拍拍盖住他的被子了，跟他说一声晚安。


    无数个夜里，他得到了好多个晚安。


    他知道她在，睡得安稳。


    可是后来，再也没有了。


    ……做梦都快听不见了。


    他慌忙寻找，没用，根本没用。


    他连做梦都梦不到了。


    他好像委屈跟她说，小星，为什么你不给我说晚安了。


    这注定，得不到回应。


    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她是不是不满意，所以不愿意在梦里见他一面。


    他明明按她说的，回来了。


    为什么连一点点奢求都不愿意给他？


    好想，好想再见一面。


    一面，一面就好。


    他不贪心。


    他只是，太想她了。


    *


    宿小星刚问完医生来到的时间问题，转头就见宿主眼里有了蒙蒙雾气，凝聚了眼泪，从眼角滑落，他仍不管不顾，眼皮都没颤抖合上，只顾着望着她。


    像是在汲取。


    他的眼睛不敢闭合一秒。


    宿小星疑惑，这是什么毛病，他好像一直没合过眼吧。


    他不累吗？


    他们人类眼睛没有不允许闭合的条款。


    宿主这是在干什么？


    一滴一滴泪从江星野眼角滑落，他直愣愣看着她掉眼泪。


    把宿小星整不会了，她一整个震惊：“宿、不是，你你……怎么、怎么哭了？”


    她有些慌乱伸出手，想摸摸他，但是又怕他眼泪涌得更凶，“唉，你，唉你别这样啊，干什么哭哇，你不是、不是最不爱哭了吗？”


    她好为难。


    多年不见，宿主怎么染上爱哭的毛病了？


    他望着他，眼泪更大颗，更多了，不说话，仿佛已经到了生命最后的关头。


    无声无息，像濒死的枯蝶。


    他像是随时要死了。


    宿小星罕见的无措，“你小时候也不这样，最不爱掉眼泪了。”


    她该怎么做，完全没有这方面经验。


    那些宿主也不爱哭，怎么轮到他这，这么不一样。


    唉。


    她只好尝试性先替他抹眼泪了，泪珠滚烫，掉落在她手心里，他也不说话，一个劲的哭，面色苍白，一看就营养不良，脸颊削瘦，难怪只有一把骨头。


    怎么她越抹他哭得越厉害？


    他是个水龙头吗，泄了洪似的。


    宿小星完全弄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眼泪越擦越多，“你不累吗，流这么多泪都不懂闭眼？”


    她在他脸上胡乱抹着。


    神奇的是，她一拿开手，他已经闭上了眼，宿小星诧异，怎么突然闭上了？


    只有眼角还余下了泪痕。


    湿压压的。


    宿小星心头怪异，他听话得让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不过从前宿主也很听话，乖乖的。


    安静闭眼的江星野，有一瞬和他年少时候的脸重合了。


    他一直很乖，睡着了也不换姿势，保持一个睡姿到天明。


    有一次她好奇坐在床头，发现他整整一夜都是同一个姿势，大为感叹。


    太神奇了！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类！


    江星野睡着了不说梦话，安安静静的，存在感不高。


    她打开数据扫描，呼吸和心跳都正常，熟睡的人类都这样。


    宿小星好奇蹭蹭他，光团贴贴他的脸，坐在他的额头上，等他醒过来。


    刚醒的少年还有点混沌，没醒过神，愣怔怔好一会，才看清额头上多了团小光团。


    她噗噜噗噜从他的额头滚下去，一路掉落在他手心里。


    年少的江星野垂着眼看她，脸颊还有着苏醒后的薄红，像是天边溢开的晚霞。


    他坐在床头问她有没有事，以后不会不小心摔到她了。


    *


    过去数据一秒入侵现实，宿小星难得想起了从前时光。


    这些数据宛如昨日重现，崭新的。


    对于系统来说，不论过了多少年，数据调出来也和刚才发生的没区别。


    她被禁用大部分功能，也不妨碍调用任务数据。


    她只是像人，但也不是人。


    宿小星盯着江星野安静的面容好一会，低声说：“我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等你醒过来了。”


    江星野眼睫颤了颤。


    眼角泪珠滚落。


    宿小星：“……”怎么又哭上了？宿主你快成哭包了，你知不知道？


    她接连叹气，终于等来了开门声，中年医生穿着白大褂，提着医药箱走过来。


    来不及对她的存在诧异，直接把上了江星野手腕。


    秘书在一旁等候。


    医生说：“老毛病，这回更糟，吊在心口的气都要断了，救回来，也是半死不活。”


    “江总不爱遵医嘱，谁来了都没用。”医生脸色很不好，遇上这么个病人，真是他的报应。


    秘书很冷静：“像以前一样开药。”


    医生哼声：“我这辈子就没遇见过这种病人，给他开，他倒是吃啊，浪费。”


    秘书尴尬：“……没人劝得动江总，他能吃下一口，都算不错了。”


    医生皮笑肉不笑：“你也懂你家江总难缠，就这副身子骨，神仙来了也难救，真是不懂怎么能糟蹋成这样！”


    秘书：“是是是，成医生，这回能管用多久？”


    成医生脸色很差：“别跟我提这些。”


    他打开医药箱，翻找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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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小星听懂了，宿主身体状况很糟糕，这些年一直没好好照顾自己，她忍不住问：“成医生，他好好调理能不能好点？”


    成医生语气不好：“他？好好调理？不爱遵医嘱的病人，能调理一次就不错了。”


    成医生颇有怨言，还很清楚病患习惯。


    宿小星惊讶：“你们江总身体已经这么差了吗？得了什么病吗？”


    成医生冷笑：“纯自己糟践，不想活的人谁能救，现在活到三十岁，简直是医学奇迹，对得起我爸我爷爷的医术了！”


    宿小星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想活？”


    宿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有不想活过。


    为什么……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宿小星头一回发现，没有事后回访，她一无所知。


    总部确实有这种规则，她做完任务直奔下一个去了，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比起回访，还不如攒够积分到想去的世界休假。


    可是，宿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宿小星开始后悔，没有回访过一次了。


    她以为，他会过得很好。


    成医生：“这就得问江总了，谁能知道他为什么不想活，我只是个医生，只会治病，你要是能问出来也是个人才了。”


    他顿了顿，扭头看她：“你是他什么人？”


    宿小星：“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成医生语气很怪：“朋友？很要好？”


    就像她说了什么奇怪的事，宿小星不明所以。


    成医生哼：“那你就劝劝你这位朋友别一天天不想活了，给，你朋友的药。”


    成医生把一袋药水留下了，“我就不在这碍他眼了。”


    宿小星和秘书面面相对，她拿起药水：“直接让他喝完吗？”


    秘书：“是的。”


    “那好办嘛，”宿小星神色明媚，“他又不怕喝药，等他醒来自己喝就好了。”


    秘书诧异。


    这位年轻小姑娘怕是不了解江总。


    谁不知道，江总最讨厌吃药看医生了。


    这袋药，江总愿意施舍眼神看两眼就不错了，它最终归宿只会是垃圾桶。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江总不想活，他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没有人能问得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江总随时会死去。


    江总的身体，十分不容乐观，偏偏在每一次所有人都以为江总撑不过去了，江总又活了下来。


    就像是，无法直接死去。


    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只是看着，江总了无求生欲的活着。


    他从未见过如此痛苦的活法。


    这位年轻小姑娘，一看生活的环境很好，天真无忧，怎么会见过江总毫无求生欲的生活？


    秘书不说话，安静待在一边。


    等她亲眼见了，就会明白了。


    宿小星等了一会，没等到江星野醒，忍不住拍拍他的脸：“起来吃药了，你实在困，就吃完再睡。”


    她拧开药水开口，怼着江星野嘴角，药袋里的药水在慢慢减少，直到全部喝光。


    宿小星抽出药袋，他仍旧是安安静静的睡美人，乖得不行。


    “垃圾桶在哪？”


    她眼神转了一圈没找见，扭头见到了震惊石化的秘书。


    那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


    你到底在震惊什么，不可思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