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盼自由有情无情
作品:《黛玉游红楼》 话说贾母那日不巧听听闻祖宗世职革去,现在子孙在监质审,心中终究难以宽怀,却不想叫黛玉知晓后担忧,只能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
那日黛玉几人走后,贾母命鸳鸯在院内焚起斗香,用拐拄着出到院中。鸳鸯铺下大红短毡拜垫,贾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头,念了一回佛,含泪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儿孙,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监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只求饶恕儿孙。若皇天见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默默说到此,不禁伤心,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
鸳鸯琥珀一面解劝,一面扶进房去。黛玉回来,听鸳鸯悄悄将事情说明,心中一阵伤痛。老太太仍旧心伤至此,可知贾府败落对她打击甚大。虽说黛玉早已提醒,贾母也早有准备,但闻此变故,依旧是想不开的。
黛玉想起刘姥姥的话,心知还是自己想得不周到,于是将实情全盘告知了贾母。贾母听后悲叹连连,眼泪不干。幸而有黛玉在侧劝慰,说众人大多皆可搭救,不日便可团聚,贾母长叹一声,紧握黛玉之手道:“好孩子,你这般对贾家,叫我说什么好?可叹他们从前还是那般心肠,如今叫他们吃了一遭苦头,也不知能否洗心革面?”
湘云虽说在山庄住着,却日日到江边翘首张望,一望便是半日,让人瞧着好不心伤。黛玉感怀她的痴心一片,暗暗着人打听卫若兰下落,只望那卫家儿郎心中也念着湘云,早踏归途。
三日后,顺天府贴出告示,准许贾府家眷前来探视犯人。黛玉心知,这一别,就是遥遥无期了。
这日,贾母偕同黛玉,在大牢内再见几个儿孙,见贾赦已是鬓发斑白,在大牢几日受尽苦楚更显垂垂老态;贾珍也如老了二十岁一般,再不见当日意气风发模样,思及他们这般形状,还要发往边关充军,心中一阵悲痛,不禁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贾赦、贾珍等也无颜面对贾母,贾赦垂头对黛玉说道:“还请外甥女多加看顾老太太,大舅舅谢过了。”
贾珍对贾母磕了几个头,哀声告罪道:“老太太,孙儿不孝,连累贾府众人,万死不能赎罪,只盼老太太身体安康,我——”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贾母哭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也怪我无能,不能辖制你们骄侈暴佚。如今你也算罪有应得,只是连累了你的儿子,我的蓉儿!他亦无大过错,却因你之故,葬送了前程!”一席话说得贾珍再也抬不起头来,贾蓉只是呜呜痛哭。
黛玉从荷包里拿出玉佛,递给贾蓉,道:“这是你媳妇托我转交给你的,为留个念想,也为护佑你平安。”贾蓉握紧玉佛,问道:“她可好么?”黛玉说道:“还在狱神庙关押着,能好到哪里去呢?不过这两日也就放出来了。”
贾蓉默默流泪一阵,又对黛玉说道:“姑姑,我求你代我告知她,等出来了,若有个好人,便再嫁罢。”黛玉看了他一眼,道:“这话还是你当面和她说罢。”
贾珍抬头,向黛玉支吾问道:“玉儿妹子,你大嫂子——”黛玉瞧着这两父子,心中啼笑皆非。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二人平日流连烟花,浪荡形骸,此时却终于明白家有贤妻,只望今后悔过,也是幸事一桩。
因贾政、贾琏无大过错,便于那日被释放随贾母黛玉而去。回去路上,贾政一脸颓败,叹气连连:“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糊涂若此,娶一个败家的妇人,竟有目无睹毫不知情。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如今只剩一个宝玉,却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想到这里,不觉泪满衣襟,愧对贾母道:“老太太偌大年纪,儿子们不但不能尽孝,反累您心力交瘁。种种罪孽,叫我情何以堪!”
贾母重重一叹:“如今,人无事便是万幸,何必再说那些伤心的话?我也看开了,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人生短短几十载,阖家平安,享受天伦,方是和乐根本。”
贾政点点头,掬泪叹道:“母亲说的极是,儿子受教了。
贾母说道:“我知道你是因这偌大的家业败了,心中心疼不安。但是如今你该庆幸家中诸人大难后尚得平安,你该庆幸你有这么个贤能心善的外甥女。若非玉儿倾力相帮,你们岂会这般容易放出?出来后又何来的安身之所?”
贾政朝黛玉深深一揖道:“我这个无用舅父,令外甥女这般挂心,实在惭愧。”
黛玉连忙扶他起身,叹道:“舅父莫要折煞玉儿了。我们本是血脉至亲,岂有不帮之理,这本是分内的事,舅父不必多礼。”贾政心中悲叹连连,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时贾琏启口,满眼皆是重重担忧:“不知狱神庙众人何时放出来呢?凤儿受了那么重伤,也不知如何了。”黛玉宽慰道:“琏二哥哥不必忧心,我已看过嫂子了,虽说伤得不轻,但也是皮肉伤,并无大碍。狱神庙女眷并无过错,想必这两日便可放出。”
贾琏又道:“到底是娇弱妇人,受此重刑,我竟不能代为受过。”说着已是滴下泪来,“其余女眷能出来,她却仍旧要受牢狱之灾,叫我如何——”黛玉也只能叹息不语。贾母说道:“等她们出来时,我们都去瞧瞧凤哥儿,宽宽她的心,也解解你的苦,唉!”
果然第二日,又有榜文发布,道是狱神庙众家眷无过错,除大小王氏罪责深重要移至顺天府大牢关押,其余人等俱无罪释放。贾母等听说欣慰不已,黛玉连忙和林忠等人驾车前去迎接。
这日正是腊八。寒风夹着雪粒子飞来打在皮袄上沙沙作响。林忠拉拉头上的羊皮帽子,扬起手中马鞭赶着车迎着风雪缓缓前行。两边道旁房屋的屋檐垂下了长短不一的冰梭子,晶莹剔透十分美丽却无人有心欣赏。飘落的雪粒子一下地便和尘土雨水一起烂成了薄薄一层的稀泥,车轮碾在上面喳喳作响。
一行马车渐渐行至郊外,如同一行队伍,给荒凉雪地带来了些许生气。不知哪辆马车上传来几声低泣,只是寒风呼啸,让人听不真切。车上载的正是从狱神庙中解救出来的贾府众人。
黛玉与紫鹃带着宝玉和贾环坐在第一辆车上,后面紧跟着三辆车,当日狱神庙所关诸人皆在里头,刘姥姥在王夫人所在车内照顾,不过王夫人自出来以后倒也安静,一直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后头又跟有一辆车,装的是过节用的一应的东西,林然骑了马在车队最后照应。几只寒鸦零星散落在不远觅食,见有车马行来,都在车队旁徘徊不去,几声鸦啼更添几分寂寥。
黛玉车内,几人各怀心事,诉了几句离情,便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车队又拐进了城,要从另一城门出去再达山庄。
黛玉自入城后,一度蹙眉凝神,心中总是隐隐觉得有些恍惚。随手掀开车窗布帘,四处打量一番,便看见前方路旁一间茶楼中,二楼一扇窗前静静伫立一个清俊挺拔身影,正默默注视车中的自己。
黛玉心中一紧,对紫鹃几人说道:“这家茶楼糕点不错,我去买些回来。”紫鹃早已经瞧见那窗前的人,了然道:“姑娘就去罢,我们等你就是。”
黛玉下车上楼,守在门口的侍卫对黛玉弯身一礼,为她推开了房门。从外头刺目的雪地中乍走进放下了帘子的房内,黛玉一时竟看不清室内的情形。正在一忡间,只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的手握住。
黛玉心中一慌,轻轻一挣将他推开,眼睛已逐渐适应光线,正好瞧见他眼里的落寞。
“寒之,我——多谢你。”黛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头说道。“谢我什么?”水溶压抑心中涩意,轻声问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黛玉轻哼一声。水溶不由一笑:“这倒像你。”
“那个,当日随你而去的杨隽生,如今怎么样了?”黛玉想起一事,忽然问道。本为调节气氛,却未料半晌得不到回答。
黛玉见水溶沉默,心中顿觉不好,抬眼望着他的眼睛,却觉那幽潭水更加深不可测。“难道——他,死了?”黛玉虽已猜出结果,却仍是不想相信他会做出这般无情之事。然而水溶不想对她撒谎,沉默了一时,终究是点了点头。
黛玉往后倒退几步,紧咬下唇,定定看着他不语。他只觉她的目光缓缓在他脸上掠过,泠泠如冰水刺骨,嘴边一朵恍惚的微笑,柔弱似秋天的芦苇。
他突然十分心慌,似乎她就要离他而去,再也不理会他的悲喜。他知道她悲天悯人的个性,她定是觉得自己绝情,心冷不已。
果然,她声音清冷,虽近在身前,却如远不可及:“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我本不信,如今却不得不信。”
“他知道的太多了。”水溶心里陡然一痛,知道再多说,也无益。
“知道了你们的秘密是么?既如此,我知晓的也不少,这就要了我的命去罢。”说罢朝他一昂头,眉间一缕傲然,象山巅青松独自迎风站立。
水溶叹气,望着她道:“你知道我不可能伤你。”“只因我父亲也牵连在内,王爷怜惜孤女是么?或者说,我本是一介平民,掀不起大风浪,皇家也就无意除之。”
黛玉冷笑,悲戚早已盖过理智,哪里看得见他眼中的伤痛。
“玉儿,你就这般看我?”他见她字字逼人,却无从解释。他本不欲伤他性命,然而,皇上之命……罢了,这些怎可同她说呢?知道越多,越是麻烦。他只望她平安。
她见他沉默,竟连解释也无一句,赌气一扭头:“我回去了。”说着便要迈步离开。
水溶连忙拉住她,迟疑道:“你,可是在怨我?”黛玉回头,终于看见水溶的脸上那丝急切,眼睛里伤痛之意喷薄欲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黛玉偏过头去:“我并不敢怨你。”
“你这样说,更是在怨我心狠。”他重重一叹。黛玉闻听这叹息饱含深深无奈,心中一软,忽想起那杨隽生悲苦命运,不禁又恨起帝王家来,为着权势斗来斗去,牺牲的却是无辜百姓,想起杨家的妻儿无踪,终是不甘心地问道:“那杨隽生妻儿可有寻到?”
“他们不在京城。有暗卫已去将他们救出安置。”水溶说道。
“你们不会杀了他们?”黛玉眼中一片疑虑。
“他们什么都不知情,何必。”水溶道,只盼黛玉听到此话,对自己的态度缓和一些。
“希望你说到做到。”黛玉喟然一叹。
水溶似松了口气,僵直的身子放软了一点。他双手将黛玉的手紧紧包住,轻声道:“玉儿,希望你懂得我的不得已。”
黛玉瞧着他,慢慢抽回手,已恢复了淡定,幽幽说道:“寒之,我知你有苦衷,我并不想怪你。”嘴一撇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圣命难违。你,想必是很辛苦罢?”
水溶心里一暖:“玉儿,你能知我心意,我亦满足了。”默默凝视她片刻,终吐出一句话来:“玉儿,你,等我可好?”
黛玉一怔:“等你什么?”水溶轻轻把黛玉抱入怀中:“你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娶你过府,一生一世绝不让人能伤你半点!”
黛玉惊住,抬起头看向水溶,眼底全是深情,嘴紧紧抿着,显然已是拿定主意。
黛玉退出他的怀抱:“寒之,你已极是不易,不要负了圣上赐婚的好意。”水溶苦涩一笑:“你,竟已经知道了。”
黛玉看着他道:“圣上已昭告天下,赐解忧公主为北静王妃。我又不是闭门不出,岂会不知?”
水溶对她深深一望,说道:“我明日便向圣上请罪,求他收回圣命。”水溶的脸上焕发着一种神彩,俊逸如月光般皎洁。
黛玉笑笑:“寒之,你现在心情没有平静,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只当你是兄长的,没有其他。不要为了我放弃你应得的一切。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黛玉纤细的身子,映在眼中却如修竹一般坚韧。水溶痴痴瞧着,哑声问道:“为什么?玉儿,你难道心里真的没我?那为何,在那地宫之内,因见我身处险境,你不顾自己挺身而出?”
黛玉抬眼望着窗外,飞雪依旧,纷纷扬扬。从在街边认识水溶开始想起,思绪如行云流水一一恍过。终于,她轻声道:“寒之,人各有志。自小在贾府中长大,我早已对那种深府大院的日子厌倦不已,如今我可以自主选择,我不想,一生囚禁在那般富贵牢笼之内……”
水溶胸口一室,半响方道:“你是要我放弃身份地位,抛开这里的一切,随你行走天涯,是么?”
黛玉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闪着光华:“有一首诗这般写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全可抛。寒之,遇着你,是我之幸,你待我这般好,我十分感激。可是,如今,我更想要自由。”
水溶抢过话道:“我给你自由,在我的羽翼保护下,你可以安全而自由。”
黛玉微笑一叹:“寒之,我不要你放弃什么,你也放弃不了。你还不知道么?”
水溶沉默半响,方道:“黛玉,你终是希望我能放弃所有与你一起走。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做不到。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走到哪里都不可能有绝对的自由,与其在外漂零,安全地呆在我身边有何不好?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我也会给你尽可能的自由。”
黛玉叹道:“你还有半月大婚,寒之。”水溶语气中带着悲伤:“我去求圣上,去给公主赔罪,黛玉,你还要我做到什么样?”
黛玉心里一酸:“你明知是不可能的。你只为了一个我,得罪皇上,得罪公主,值得么?况且你就算去了,你难道不知道结果?”
水溶猛的把黛玉拉进怀里:“你竟然看得清清楚楚!你竟是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你不能笨一点,答我一句你心里有我?”
黛玉轻声说道:“我不能骗你,寒之,我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去顾及其它。”水溶默然不语,黛玉眼中泪已滴下。
水溶扶起黛玉的脸,为她拭去眼泪:“玉儿,我的确不想委曲你。可是,我多想我们此生能在一起,为何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黛玉摇头叹道:“我明白,但是——”水溶有些恼,打断道:“不要说'但是',我不想听'但是'!玉儿,说来说去,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我?”黛玉低头不答。
水溶长叹一声:“黛玉,原来你待我真的只有兄妹之情。”水溶看着黛玉,极是不舍,终于放了手,转身望着窗外,只留一个寂寥落寞的背影。
黛玉看着水溶背影,脸上似哭似笑。寒之爱她,他是真的爱她。可是自己,无以为报。她的心内甜酸苦辣,五味杂陈,想起一首诗,她轻声念道:“云髻松松换就,铅华淡淡妆成,红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不定。笙歌散后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静。相见怎如不见,有情还是似无情。”
水溶没有回头,心里却是一片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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